啵——
一声脆响。
白老缓缓起身,没有多言,径直盘膝坐于地上,双目微阖,沉心静气,仔细体悟着气海内那已然不同往昔的浩瀚灵力。
炼气十三层!
良久,他重新睁开双眼,似有精芒一闪而过。
白老看向身旁正随意披着外袍的林小婉,声音低沉道:“我本以为,这辈子都无法突破这一层桎梏,没想到……多亏了家主。”
“你也别谢我。”
林小婉坐起身,并未着急清理,抓起蓝缎外袍,遮住莹润的肩头,淡蓝色的瞳孔中,迷离之色尽退,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我也是为了修行,各取所需罢了。”
林小婉拢了拢雪色长发,毫不在意地翘起一条腿,露出纤细的足踝。
她顺手捡起一旁的玉簪,指尖灵巧地穿梭,开始梳理长发,挽起发髻,动作自然随意。
“说起来,白老觉得如何?”
她忽然侧过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指尖慢慢地滑过自己白皙细腻的皮肤,“我这般模样,给你的感觉?”
“让人流连忘返,分不清真假。”
白老回答得直接,语气和神情却很正经,目光清澈坦荡,没有丝毫狎昵之意。
他向来如此,表里如一,此刻也并未因方才的亲密而改变。
林小婉心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嘲。
看来自己这次特意变化成那般模样,或许有些多此一举了。
真正能让这位几乎了无生趣的老人,配合尝试的,恐怕还是那句“或许能帮你踏入炼气十三层”的可能性吧。
对白家的执念,对提升战力应对大战的责任,远比任何美色更具有魅力。
“徐…………恩?怎么回事?哪来的白发贱婢?”
萧媚儿的声音,伴随着门扉被推开的声音一同响起,她站在门边,愕然地望着屋内景象。
一个披着外袍,白发如雪的美貌少女,正翘着腿,单手支颐,与盘坐地上的白发俊男说着话。
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气息。
“嘴巴干净点,是我,徐福。”
林小婉微微抬起眼眸,看向门口的萧媚儿。
对方一身红衣似火,站在门框边,身后是深沉浓郁的漆黑夜色,风雪似乎愈发的大了。
已经这么晚了吗?
这次尝试,耗时确实比预想的久了些。
林小婉心想。
“徐福?你这是变化身形的法门?”
萧媚儿狐疑地打量着,眼中警惕未消,她暗自催动秘法探查,却看不出破绽,仿佛那白发少女天生便是如此。
林小婉懒得再多解释,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心随意转,她面容就在萧媚儿眼前,如水波荡漾般,变化数次。
亲眼见到这神乎其技的变化,萧媚儿眼中的讶色再也掩饰不住,但总算确认了身份。
她定了定神,伸手虚掩着朱唇:“还真是你这家伙,狐媚子你有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段,不打算用来对敌,居然花在这种事情上面?”
“你不会是真的…………”
“你现在知晓我的能力。”
林小婉打断她的话,将衣服穿戴整齐,系好衣带,也不想多作解释,“排兵布阵的时候,就不要把我算在固定位置。我会伺机而动。”
她说着,看向萧媚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而且你就算在嫉妒也没用,可惜的是,已经结束了,没有你的份哦。”
“谁嫉妒了!而且谁要这个啊?!”
萧媚儿脸上飞起一抹红霞,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显然被这不要面皮的话,给呛得不轻,胸脯都在微微起伏。
此时,白老已经稳定了气息,身上隐隐有墨色灵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来,声音沉稳:“白家的人,应该都已经到齐了吧。我们去议事大殿,商讨最后的部署吧。”
有白老这尊冰山夹在中间,两女之间自然斗不起嘴来。
三人不再多言,离开屋子,踏着积雪,朝着黑风寨中央大殿走去。
殿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排兵布阵,调遣人手之事。
主要由熟知三家实力与地形的萧媚儿定夺,白老则从白家残部与战阁运用的角度进行补充。
林小婉只是抱臂在旁静静听着,偶尔在涉及自身时插言确认。
一道道命令通过各级头目传递下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黑风寨这个巨大的蜂巢中荡开层层涟漪。
肃杀压抑的气氛在营寨的每一个角落弥漫开来。
有人摩拳擦掌,眼中燃烧着战意,或是为了复仇,或是渴望在厮杀中博取功勋资源;也有人面色苍白,心怀恐惧,望着寨外茫茫雪原与漆黑崖壁,暗自发抖。
然而,在这突如其来的冰雪天地里,炼气四层以下的修士,与凡人并无本质区别,就算想逃,又能逃去哪里?
凛冬、饥饿、野兽、乃至三家事后的清算……无一不是绝路。
说到底,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他们全是身不由己的耗材,时局骤变之下,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至于那些炼气中期以上、被称为“武道宗师”的骨干们,无论是黑风寨原有的悍匪,还是白家残存的精锐,则普遍战意高昂。
他们或是本就与洛河三家有血仇旧怨,或是相信此番两家联合、又有大阵与战阁倚仗,胜算不小,渴望着借此机会洗刷耻辱、夺取资源,乃至在这洛河地界重新划定格局。
黑死崖的夜,从来不是安静的。
风卷着崖边的碎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小婉沿着蜿蜒的石阶向上走,来到黑风寨最高处,眼前是一座三丈高,一丈宽,犹如鸟巢的东西。
此物名曰——黑风贼巢。
乃是黑风寨的战阁,拥有调控整个黑风寨阵法,调动地脉力量的功能。
红衣女子背对她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朵绽放在绝壁上的业火红莲。
萧媚儿没回头,声音却先飘了过来:“大战在急,你还不好好准备?”
“你不也是。”
林小婉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俯瞰下方。
寨中的灯火通明,各种阵法流转,连成一片波动光海,异常的不凡,窥视其中一角,便以让人惊叹,想不通北山魔修的底蕴,究竟有多么的强大。
“我有些好奇。”
萧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缥缈,“修行对于你来说,算是什么?”
林小婉侧目看她。
月光下,萧媚儿的侧脸线条柔和,那双总是含着几分媚意的眸子,此刻却映着远山的轮廓,深邃得看不到底。
“就这问题?”林小婉轻声笑了笑,“自然是看遍世间啊。”
萧媚儿笑了,笑声很轻,却真切:“就为了这个?”
“不止。”
林小婉望向更远的,被夜色吞噬的群山轮廓,“这世界如此广阔,我还要永生,要看尽这世间的变迁,看王朝更迭,看沧海桑田,看那些今日高高在上的人如何跌入尘埃,也看那些卑微如尘的生命如何开出花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世间的景物终有看完的那天,但世间的变化,万般精彩,却是无穷无尽。”
萧媚儿转过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她。
良久,她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微颤,眼角甚至渗出一点泪花。
“你笑什么?”林小婉皱眉。
“我笑你啊。”萧媚儿抹了抹眼角,“明明是个炼气修士,说起话来却像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可别最后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了。”
她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却柔和了些,“端坐彼岸,俯视时间长河…………哼,真没见过比你狂的。”
萧媚儿重新看向远方:“我只想见这天地翻覆,看一切既定的规则被打碎重来。”
“你可真是个妖女。”林小婉问,“那然后呢?”
“然后?”
萧媚儿歪了歪头,转过身来,伸手握拳,笑着说道:“然后也许我会觉得无聊,找个地方睡一觉。睡他个几百年,醒来再看看这世界又变成了什么鬼样子,要是不满意,在将它毁掉!”
两人沉默了片刻。
林小婉转身离开,走下几级台阶时,听见萧媚儿在身后低声哼起一支小调。
曲调悠远苍凉,像是从很古老的时光里传来的。
下山的路上,林小婉在一个墨池边停住了脚步。
那其实不是真的墨池,而是在白老气息影响下,逐渐被染黑的。
白老就站在池边,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地望着死寂的墨池,月光洒在他雪银色的头发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小婉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站着。
她看着白老,有那么一瞬间,林小婉觉得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道矗立的影子。
池边的白老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用手指上抓着的毛笔,于空气中虚划了一下,像是某种招式的起手式,周围为之一暗。
白老…………似乎在悟法?
林小婉不想打扰对方,悄悄转身离开。
下山的过程中,林小婉还有听到,琴音在跳动,流转,时而凌厉如刀锋,时而温和如秋水。
是大家在弹琴吗?
最终,林小婉来到一处的矮屋前,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佝偻的身影。
她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哑婆。
老妇人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侧身让她进来。
屋里很暖,炉火烧得正旺。
老烟鬼坐在炉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烟杆,却没有抽,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烟锅上的纹路。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另一张小凳。
林小婉乖巧的坐下。
哑婆给她倒了碗热茶,茶水浑浊,有股草药的苦味,但喝下去后浑身都暖了起来。
三人围炉而坐,一时间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你现在是白家的家主。”老烟鬼忽然开口,“难道不想问问关于白家的事情吗?”
林小婉握紧了茶碗,抬起眼眸,道:“白家被灭的时候,洛河城真在举城欢庆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但也是林小婉唯一感兴趣的。
“白家被灭的时候,洛河城的人很高兴。”
老烟鬼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是真的高兴,他们放鞭炮,摆宴席,像过节一样。因为白家修行的是魂道,对他们来说,白家跟城外的野兽也没区别,甚至更恐怖,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炉火映着他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你是洛河城的普通人。”老烟鬼继续说,“你也会高兴。毕竟,谁愿意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下?谁愿意世世代代被同一家统治?白家给了他们安定,也给了他们束缚。”
“所以白家有杀人炼魂的举动咯?”林小婉笑着说道。
老烟鬼看着她,很突然的承认:“自然是有的,否则,该如何修行魂道呢?若要是放弃此道,等于自断一臂。”
“哦,倒是你坦诚,我还以为你会有所美化呢。”林小婉掩嘴轻轻的笑着,不置可否。
“白家的复仇,从不是什么大义,我们只是为了族中死去的人而已。”
老烟鬼摇摇头,看着林小婉:“我若是城中百姓,对白家恨之入骨,我若是白家,对三家恨之入骨。一件事情有太多面了,其实,人能维持一面,坚持下去已经很困难了。”
“大多数人都是在对错,成功失败,他人的看法中左摇右摆,最终迷失自我,连自己最初的想法都忘记…………”
林小婉走出矮屋时,黑夜正在褪去,但黎明前的这一刻,反而是最黑暗的。
她沿着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小径向上走,走向某个高点,慧眼仙骸,趴在林小婉的身后,伸手一抚,雪银重瞳朝着远处眺望。
山下各家修士已经兵分三路,封堵了所有的退路,待天亮的那一刻,便是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