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沿着被月光照得泛白的石径，慢慢走入庭院深处。
“徐姑娘，我也正好有事要对你说。”
沉默地走了一段，张凡终于停下，转身面对她，开口道：“我师父说，你并非废灵根。你的体质，其实是癸水寒冥体。”
林小婉的身体顿住了。
她抬起眼，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脸上浮现出错愕。
其实，林小婉很早就接受废灵根的事情，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是《百闻录》上记载的十绝体？
林小婉压下翻腾的思绪，抬起眼，反问道：“这个体质很特别吗？”
“古来最强悍的十大特殊体质之一。”
张凡答道，目光紧锁着她的反应。
“可我现在…………”林小婉抿了抿唇，轻轻叹道：“只是个废灵根而已。”
“你记不清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的吗？”
张凡追问，眼中带着关切。
“不知道。”
林小婉摇了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陷入沉默。
许久，少女微微低下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指尖微微收紧。
“我想请教你师父的事情，是关于我自己的。我自幼体寒，无法生育。很早就被诊出绝脉。原本我以为，踏入修行路后，问题自然会消失。没想到……它不仅还在，感应反而更加清晰了。”
林小婉抬起头，目光越过张凡，等待着云崖子的回应。
一阵微光闪过，云崖子半透明的虚影浮现在张凡身侧。
云崖子看着林小婉，缓缓道：“说来也巧，你这绝脉的出现，正是癸水寒冥体所致。此体至阴至寒，为天地所忌，故而显化于身，便成了断绝生机的绝脉。”
“这绝脉竟与我的体质有关？”林小婉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辈，可有化解之法？”她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有。”
云崖子的声音没有波澜，“癸水属阴，寒冥更是阴之极致。若能找到与之完全相反的‘丙火阳炎体’，阴阳交泰，互补共生，此厄自解。”
林小婉微微蹙起眉头。
她冰雪聪明，瞬间就抓住了关键。
“可是，十绝体既为天地不容，我能活到如今已是奇迹。世间是否真有丙火阳炎体尚且两说，即便有，又岂能恰好寻到，且非敌是友？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必死无疑？”
“非也。”
云崖子摇了摇头，道：“天地也非绝情，也会留下一线生机，有二法，其一，你自身突破化神境，以无上修为强行扭转乾坤。但在这方天地下……此法近乎虚妄。”
他看到张凡嘴唇翕动，满脸挣扎，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傻徒儿，明明心中焦急，话到嘴边却成了浆糊。
对他这痴心一片的丫头，此刻提那法子，多少有些趁人之危，罢了，这恶人，便由老夫来做。
云崖子刚想点破那层窗户纸。
“师父！”张凡忽然出声打断，“让我来说吧。”
他挣扎了许久，终于转向林小婉，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肩头的月光上，一字一句道：“我修炼的离火真诀，至刚至阳。后来又吞噬炼化了不止一种天地异火……或许，能勉强替代一部分‘丙火阳炎体’的效果。”
张凡的耳朵更红了，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可以救你。而且，我，我也能借助徐姑娘你的癸水寒冥气息，压制体内躁动的妖火，两相裨益。”
“唉！”
云崖子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这傻小子……哪有这样和盘托出的？救人便是救人，非要加上自己也得利，这让对方如何作想？
“哈哈。”
林小婉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是低低的笑声，随即越笑越响，肩膀轻颤，连眼泪都快笑了出来。
看得张凡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
“就这样把对自己也有好处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林小婉掩着嘴，眼中笑意未散，望向一脸窘迫的少年，“是不是太坦诚了点？”
“只是，只是我觉得。”张凡的脸涨红了，声音却更加坚定，“不该隐瞒你。”
林小婉收敛了笑意，静静地看着他，不由在心中低语。
“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吗？”
她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飞快闪过许多画面：河边沐浴时遇到的少年，落霞谷抢机缘，癸水寒冥体。
“我的存在，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他而生，为他压制异火反噬而准备的工具。他的身边还有云崖子前辈时刻关注……跟他在一起，连元阳都采不了。我岂非成了他修炼路上专门负责“消化”隐患的附属品？”
“即使外出偷吃，每次都要心惊胆战……”
“跟在别人身边，看到的风景，真的算得上“精彩”吗？”
许久，林小婉才重新睁开双眼，眸子里映着少年的脸。
“张凡，你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宿命这种东西吗？”
“宿命？”张凡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信。”
“我也不信。”
林小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夜风陡然转急，吹得她白衣猎猎作响，雪发飞扬。
少女转过身，侧对着张凡，望向庭院深处，声音清晰地传来：
“与我定下一个‘三年之约’如何？”
“三年之约？”张凡怔住。
“对。”林小婉转回半张脸，眸光在月色下幽深无比，“什么癸水寒冥体，什么三年必死的绝脉，真是，烦死人了。我只想自由地看看这世间，到底有什么错呢。”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张凡，若没有你，我早已死在落霞谷中。和你待在一起，我感到安心。但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会用尽一切方法，登临化神之境。”
说着，她低下头，双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仿佛在感受那所谓“绝脉”的冰冷。
“三年后，再回到这个地方吧。”
她终于转过身来，眸光幽深如潭，直直望进张凡眼底。
“到时，你若胜过我，我便跟在你的身边。”
四目相对，夜风穿梭其间。张凡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月光下白衣飘摇，神色决绝的少女，一时竟忘了呼吸。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落叶，掠过两人之间。
“好！”
张凡重重点头，胸腔里涌上一股滚烫的情绪。
若林小婉当真因为“活命”而选择依附于他，他反而会觉得，她身上那种始终吸引着自己的、清冷又坚韧的光彩，会就此黯淡下去。
“嗯。”
林小婉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衣袂飘动，转身便走。
………
离开秦府后，林小婉先是将城南的“分丹”收割了一遍。
然后又找个民房，将黑死崖上抓来的修士吃干抹净。
为了提升速度，林小婉也不一个个来了，没过多久，少女走了出来，反手带上木门，抬手抚过自己的眉心。
想要突破炼气十三层……需要的元阳竟然如此之多吗？
“唉。”
林小婉原本的打算，是直接寻机袭杀秦家剩余的高层，包括秦百和那几位家老，尝试一下，能否冲击筑基之境。
但看眼下这进度，恐怕没那么容易。
林小婉收敛心神，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秦府，路过一处庭院时，耳边便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招呼。
“哟！”
林小婉脚步未停，目光冷淡地掠过声音来处。
旁边一棵老树的横枝上，萧媚儿正坐在那里，双腿悬空，一前一后地轻轻晃荡，火红的裙摆随之摇曳。
见林小婉毫无反应，径直走过，红衣少女“喂”了一声，轻巧地从树上跃下，几步追到她身侧。
“明明看见我了，干嘛不理人嘛！”
萧媚儿鼓了鼓脸颊，语气似嗔似笑。
“有事？”林小婉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眼前这位容颜娇媚的少女。
要说这洛河城中谁最神秘，恐怕非萧媚儿莫属。
身为北山魔修的弟子，不远万里潜入这十万大山边缘，至今为止，林小婉仍摸不清她的真实目的。
“倒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萧媚儿歪了歪头，笑容甜美。
“有什么好聊的？”林小婉抱起双臂，斜睨着她，“你心眼那么多，嘴里有实话吗？”
“比方说，我一直很好奇，你来这洛河城的目的是什么？我想跟你聊这个，你会老实告诉我吗？”林小婉直接反问。
“你还说我心眼多？”
萧媚儿无奈的耸耸肩，道：“看看你现在这审问似的模样，到底谁心眼多呢？”
不过，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又笑起来，凑近了些道：“你要是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我不但告诉你，还可以把‘大挪移阵’的控制权给你哦。”
“把我传送到死雾深处？我看你是没安好心。”林小婉白了她一眼，转身作势要走。
“唉！！等等！”
萧媚儿连忙伸手虚拦了一下，收起玩笑神色，“那阵法的落点我已经调整过了。虽说出口还在十万大山范围内，但保证不会出现在死雾那种绝地。”
“哦？”林小婉回了个单音，兴致缺缺。
“你这狐媚子，真是贪心呐！”萧媚儿跺了跺脚，“我都没说事情是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来这里，为的是城北地下，可能存在的温侯传承。”
“温侯传承？”林小婉眯了眯眼，“他不是斩龙之人吗？那样的人物，还会留下传承？”
“温侯并非绝情绝性之人。”萧媚儿正色道：“否则当年面对那些玩弄心计的凡人，直接屠尽便是，何必几次三番推倒桥梁，最后才无奈筑起锁龙桥？我前往潇湘烟雨楼，便是想借机探查城北的虚实。”
“那是什么样的传承？”林小婉问。
“谁知道呢？”
萧媚儿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到了他那种境界，即便只是留下一点指甲碎屑，也是了不得的宝物呀。”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林小婉停下脚步，不再走了。
“帮我杀一个人。”
“谁？”
“赵正。”萧媚儿吐出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
“实力？画像？目前方位？”林小婉问得干脆。
“没有。”
萧媚儿摇头，“只有一个名字，还是门中高人耗损心血推算出来的。只说此人气运古怪，若任其成长，将来可能给我北山魔道带来灭顶之灾。”
“就一个名字？”
林小婉挑眉，摊手道：“这天地如此之大，就算我寿元无尽，找起来也如同大海捞针。”
“吹吧你就！还寿元无尽呢！”
萧媚儿没好气地嗔道，随即又叹了口气，“当然不是让你漫无目的地乱找。本当家自然会给你一些帮助。”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幽光自其气海浮现。
最终，一只半透明飞蛾，悬浮在她掌心之上。
它通体幽黑，隐隐泛着一种青灰色泽，翅脉是淡银色的。
头部没有正常昆虫的复眼，只有一道紧闭的竖缝。
当萧媚儿注入一丝灵力时，那竖缝微微张开一线，里面并非瞳仁，而是无数极其微小的、扭曲哀嚎的魂影在缓缓流转。
“此物名为探魂仙骸。”
萧媚儿将它递过来，“暂借于你使用。我已在内里设下‘特意’，日常催动不受影响，唯有遇到特定之人，特殊的情况，它才会产生相应的变化。”
“特意是什么？”林小婉接过那微凉轻薄的仙骸。
“你现在的层次太低，知道太多无益。”萧媚儿轻笑一声，并未解释。
“免费租借一只‘仙骸’给你用，怎么，还不乐意？”
林小婉不语，尝试向手中的“仙骸”注入一丝灵力。
仙骸微微震动，翅脉上银光流转，那只诡异的竖瞳对准了萧媚儿，缓缓睁开一线。
萧媚儿就站在那里，任由她试探，笑靥如花。
片刻后，仙骸恢复平静，竖瞳闭合。
林小婉也在这时，变得能够感应到对方的魂魄。
“没骗你吧，这可是真正的仙骸。”萧媚儿笑道：“如何？这笔交易，做不做？”
“好。”
林小婉抬眼，看向萧媚儿，“我帮你找这个赵正，阵法权限现在就给我。”
“一言为定！”萧媚儿伸出小指。
林小婉却没有与她拉钩，反倒是伸出手，让对方交出阵法。
“看你贪财的模样。”萧媚儿哼了一声，取出一个阵盘，“使用的过程你也看过了，位置的话，要在黑死崖山顶催动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