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浴池中,林蝉儿缓缓起身,水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滚落。
少女抬手,对着空气只是随意一挥,纤细的手掌带出的劲风,便将墙壁劈开一道狰狞的豁口。
“林家这些年来的灵药,全用在我身上了,才换的这样的效果…………”
水汽氤氲中,她眉宇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沉郁,恍惚间,似乎看到另外一副面孔。
“小婉,你既然好好活着,还成为了强大的修士,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林蝉儿低声自语,声音落在空旷的浴房里,
“是在恨我,还是在恨整个林家?”
沉默良久,她终是叹息一声,取过一旁叠好的青色纱衣披上,系好衣带。
林蝉儿的模样,比起黑死崖,有了些变化。
长发被她剪短了。
乌发于头顶挽成一个饱满发髻,外加一支简约发簪固定,额前鬓角有几缕细碎发丝自然垂落,规整中又带着几分柔意。
林蝉儿推开房门,走入廊下。
窗外正下着瓢泼大雨,雨幕连接天地,哗哗作响。
她目光一凝。
两个平日里侍奉她的丫鬟,竟站在庭院的倾盆大雨中,低着头,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浇透全身。
林蝉儿皱了皱眉,走到廊边,道:“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你们两个,就不知道走到屋檐下避一避吗?”
林蝉儿步下台阶,朝二人走去。
无形的剑意自她身上扩散,形成一个屏障。
落在她头顶的雨水被排开,连带两名侍女也笼罩了进去,隔绝了暴雨。
“对、对不起,小姐!”
“我们,对不起您……”
两名侍女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望着林蝉儿,不住地重复着道歉的话,眼神空洞而悲伤。
“你们?!”
林蝉儿神情骤变,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向四周,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阵法!什么时候布下的?!”
林蝉儿单手虚抓,厉喝一声:“剑来!”
一道清越剑鸣自屋内响起,青色剑光破窗而出,稳稳落入她手中。
“刷!”
剑光斩过庭院四角,隐藏的符文浮现,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牢笼,将整个院落封镇在内。
“你们这两个叛徒!”
林蝉儿的声音沙哑,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与这两个丫鬟多年相处的点滴画面,笑语、陪伴、琐碎的关切……
“刷!”
记忆的画面被她心中升起的剑意斩断。
也在同一时刻,那两名站在雨中的侍女,眼中也闪过一丝解脱,随即身躯一晃,软软倒在地上,鲜血从脖颈渗出,融入雨水之中。
随着两人死亡,三才困杀阵失效!
轰隆!
真实的声响与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塞满了林蝉儿的感官!
暴雨落下,携带漫天爆射的黑羽。
玉满金元小竹楼悬浮在高空,财道光辉弥漫!
空气中弥漫血腥味,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惨嚎声,在四面八方不断的响起!
“啊!”
“不,不要杀我!!”
眼前,是林家府邸的核心广场,此刻却已化为炼狱。
火光冲天,法器碎片四处飞溅,曾经熟悉的面孔在血泊中挣扎或倒下。
“死!”
一声清冷的低喝从高空传来。
林蝉儿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自鸦羽纷飞中疾坠而下,手握一柄闪烁着青蒙蒙光华的利剑,如流星般刺落!
“噗嗤!”
下方一名正勉力支撑的林家长老,护身灵光如纸糊般破碎,被那柄长剑当胸贯穿,钉在了地上!
“二色惊鸿变!”
另一个方向,传来张凡的低吼。
他双手一合,一青一红两色火焰被疯狂压缩,最终化作一朵美轮美奂的毁灭火莲,坠落进一群林家修士中。
轰!!!
烈焰膨胀,吞噬了惨叫。
“怎么会这样?!”
林蝉儿赤着脚,踩过冰冷湿滑的地面,冲向战斗最激烈的广场中心。
她看得分明,广场上有数百人在厮杀,尸体流淌而出的血液,化作一道道细流,逆天而上,源源不断地汇入玉满金元小竹楼中。
“林小婉,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林蝉儿的声音灌注灵力,穿透混乱的战场,直指那道玄衣身影。
林小婉正将剑下那名奄奄一息的长老提起,另一只手提着封墨书箧。
白纸纷飞,将那名长老便被摄入其中。
闻言,她转过身来。
玄衣染血,雪发在混战激起的风中微扬。
林小婉脸上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对着林蝉儿,嘴角还轻轻勾了一下。
“蝉儿姐姐,如你所见。”
林小婉语气平淡,说话间手臂一挥,飞剑仙骸激射而出,将侧面一名怒吼着冲来的林家修士头颅斩飞。
“我在复仇呢。”
林蝉儿眼神剧烈波动,单手握拳,指甲都掐进掌心:“林家是亏欠了你,对不起你,但你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你真要将林家杀的一个不剩?!”
“你的心很大,大到能装下整个林家,愿意为它的存续付出一切。”
林小婉轻抚青莲剑,声音不大,“我的心很小,小到只装得下我的父母。既然林云之杀了我父母,那我便要毁掉这个由他掌控的林家。”
她抬眼,看向林蝉儿,眼神复杂了一瞬。
“蝉儿姐姐,没有你分担绝脉,我或许早就死了。没有你后来暗中出手,解决掉那些奉命追杀的修士,我连流落荒山的机会都没有。”
林小婉顿了顿,剑尖垂向地面:“唯独你,我不想对你出手。现在离开这里,好吗?永远别再回来。秦家李家已然联手,精锐尽出。除去林云之,林家剩余的长老已死伤殆尽,你们没有胜算了。”
“林家是我存在的意义。”
林蝉儿缓缓摇头,眉峰紧锁,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逼住。
“我不会走,林小婉,我给你三息时间,你立刻离开这里!”
林小婉没动,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青莲剑。
剑身之上,莲瓣状的纹路次第亮起,吞吐着凛冽的青光。
“呼——”
林蝉儿出生至今,第一次哭成这样。
即使视线变得模糊,她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玄衣少女。
“你……”
林蝉儿闭上眼睛,更多的泪水被挤出,划过脸颊。
当她重新睁开双眼时,脸上泪痕宛然,但那双眸子里的悲伤已被一种森然杀意覆盖。
“你……不再是我的妹妹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势陡然暴涨,衣衫无风自动,一股危险的波动开始凝聚——
“蝉蜕流转法!”
然而,就在她即将发动的的刹那。
“轰!”
暗中蓄势的攻击爆发!
林蝉儿虽惊不乱,青锋剑光舞成一团,硬生生格挡开大部分攻击,但终究事出突然,且来袭者修为皆是不弱。
“噗!”
她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娇躯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广场边缘的石柱上,手中长剑都险些脱手。
“徐贱人,你这招用得不错啊,不然还真难打断她呢。”
萧媚儿的身影从一片阴影中袅袅走出,红衣在暴雨中格外刺眼。
张凡也随之现身,面色冷峻,手掌上缠绕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秦家的长老。
“别让她再用出那招,拿下她,然后与秦百汇合,找出林云之!”
说罢,林小婉手腕一震,青莲剑发出一声悠长清鸣,身化残影,率先朝着林蝉儿的方向,悍然袭去!
林蝉儿再次被轰飞,撞塌了半堵残墙。
骨裂声清晰可闻,鲜血不要命地从她口中涌出,浸湿了破碎的青衣。
但紧接着,恐怖的恢复力在她体内涌现,断裂的骨骼复位;翻卷的皮肉快速收口。
“爷爷,你到底在哪?!”
林蝉儿咳着血,用刚刚恢复的手臂勉强架开张凡一记离火掌,虎口崩裂,却瞬息愈合。
“为什么,林家被袭击,你毫无察觉?!”
她艰难地格挡着萧媚儿火莲,肩头被洞穿,血花炸开,又在下一刻诡异地止住、收缩。
“嘎嘣!”
林小婉操控飞剑仙骸,以一个诡异角度切过。
“啊!”
林蝉儿勉强避开要害,左臂却被硬生生斩断,白森森的骨茬露了出来。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说过,林家是你的一切,也是这样教我的,你说过绝不会让林家遭此!”
“可恶!根本没时间运转蝉蜕流转法,手臂也………”
“死!”
林小婉目光冰冷,抓住她瞬间的迟滞。
飞剑仙骸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白痕,自林蝉儿左肩斜劈而下,直至右腰!
“噗!”
血光冲天。
林蝉儿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几乎分离,仅剩些许皮肉和脊椎连接,内脏清晰可见!
她眼中神光骤然黯淡。
“保护小姐!!!”
几名浑身是血的林家修士目眦欲裂,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冲上来,试图阻挡林小婉等人。
然而,连长老们都已陨落,他们的挣扎不过是螳臂当车。
萧媚儿甚至未回头,反手一挥,火莲如潮涌出,冲上来的几人便如同被收割的麦秆,瞬间倒下。
“太好了!趁现在!”
两名一直在外围掠阵的秦家长老见状,面露喜色,急不可耐地扑上,要彻底了结这林家最后的天才。
其中一人掌心凝聚锐利金芒,狠狠刺向林蝉儿几乎断裂的胸膛!
“噗嗤!”
手掌贯穿血肉,从她背后透出。
林蝉儿仰头,喷出一大口混杂内脏碎块的鲜血,气息骤然降至虚无。
那秦家长老脸上刚露出狞笑,以为得手。
异变陡生!
本该濒死的林蝉儿,头颅猛地转向他,涣散的眼瞳瞬间聚焦,爆发出骇人的厉芒!
她那仅剩的的右臂闪电探出,如同铁钳般抓住了秦家长老插在她胸膛的手!
“什么?!”秦家长老大惊。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林蝉儿竟强行抓着对方的手臂,硬生生将那贯穿自己胸膛的手掌,从血肉模糊的创口中拔了出来!
然后,她以对方那只手为依托,五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动、按压,竟用“两人”的手,强行组合出了一个原本需要双手才能完成的印诀!
林蝉儿染血的嘴唇翕动:“蝉蜕流转法·十八!”
嗡!!!
恐怖气息从她残躯内爆发!
那几乎将她斩成两段的可怕伤口,血肉疯狂增生、对接,瞬间弥合!
林蝉儿气息节节攀升,竟一举冲破壁垒,达到了炼气期的极限——炼气十三层!
她白皙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纹路。
裂纹内部,隐隐有青色的火焰在流动。
“无我二心剑!”
林蝉儿低吼一声,甚至未曾动用掉落在地的青锋长剑,仅以那只还沾着自己和敌人鲜血的右手,并指如剑,朝着面前那位炼气十一层的秦家长老,隔空一挥!
没有浩大的剑光,只有一道极细的波动掠过。
那位秦家长老脸上的惊愕表情骤然凝固。
下一刻。
“嘭!!!”
他的身体如同一个被充气到极限的皮囊,由内而外猛然炸开!
化作漫天血肉碎末!
“你也死!”
林蝉儿动作不停,染血的手指转向另一名骇然欲退的秦家长老,隔空轻轻一按。
“噗!”
那名长老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瞬间四分五裂!
“什么?!”
张凡倒吸一口凉气,连退数步。
这般实力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气海中的云崖子虚影也骤然浮现,声音带着惊疑:“不对!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提升力量的秘法!这是……”
他的话被打断。
“来吧!”
击杀两人的林蝉儿,锁定了他们三人。
身影一晃,原地留下残影,真身已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杀意扑杀而至!
剑指、掌风、乃至她身上逸散的青色焰流,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
林蝉儿青丝飞扬,纵横战场,无人能敌!
三人顿时陷入苦战,仅仅几个呼吸,便被逼得险象环生,连连后退,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这下麻烦了!”
林小婉挥手召回三眼玄鸟,令其疯狂攻击,分担一点压力。
“徐贱人!”
萧媚儿躲开一道差点削掉她脑袋的剑气,声音急促,“要是等她再施展‘无我二心剑’,我们还找不出办法应对,下场恐怕不会比刚才那两个家伙好多少!”
“掩护我!”
张凡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狠色。
他不再保留,双手虚抱,赤红、苍白、淡青三道截然不同的火焰同时升起,在他身前疯狂融合!
张凡试图强行施展“三色惊鸿变”!
林小婉见状,毫不犹豫翻手取出镇山旗。
“钱通神!”
轰!
金光爆闪,一枚房屋大小,中心方孔的巨大钱币,凭空出现,轰然下落,将林蝉儿罩在其中!
“钱!好多钱!金光闪闪,都是我的…………都是!!”
金钱内部,传来林蝉儿恍惚的声音,神魂被金钱幻象所迷。
林小婉眼中寒芒闪动,厉声喝道:“就是现在!快动手!”
无需多言,萧媚儿双手结印,红色莲花如雨落下。
三眼玄鸟,长鸣一声,黑白二色的鸦羽如利箭般攒射而入!
铛铛铛!
密集的撞击声如同打铁。
隐约可见一个半透明的虚影笼罩着林蝉儿,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火星四溅,却难以破防!
“三色惊鸿变!”
张凡的低吼传来。
他额角青筋暴起,双手之间,一朵徐徐旋转的三色火莲成型。
没有犹豫,张凡奋力将其掷向被镇压的林蝉儿!
与此同时,林小婉眼神一厉,不惜耗费大量灵力,同时催动飞剑与慧眼。
“仙道杀招——慧剑无虚!”
轰隆!!
三色火莲炸裂,吞噬钱通神;紧接着,飞剑瞬间没入林蝉儿的眉心!
“啊!!”
一声痛苦到极点的哀嚎传出。
待烟尘与焰流稍散,只见林蝉儿躺在地上,眉心流着鲜血,而她全身更是被三色火焰烧得焦黑一片。
她一动不动,气息全无。
“干掉了吗?”
林小婉喘着气,盯着那焦黑的身影,眉头紧锁。
咔,咔啦!
焦黑的外壳突然裂开。
“不会吧?!”
“这!”
三人瞳孔骤然收缩,林蝉儿竟然又缓缓站了起来!
体表焦黑碳化的部分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白皙皮肤。
只是那皮肤下,青焰裂痕依旧存在,甚至更加清晰。
“蝉蜕流转法·十八…………”林蝉儿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给予施术者远超同阶修士十八倍的灵力恢复、肉身速度、力量与防御。”
林蝉儿缓缓转动脖颈,目光逐一扫过林小婉、萧媚儿、张凡,眼中杀意森然:“无我二心剑,以身化剑,可爆发出十倍战力。”
她抬手,虚握。
那柄掉落在地的青锋长剑嗡鸣一声,飞入她手中。
“一剑斩了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仅仅是起手势,一股恐怖的剑压便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噗!”
“呃啊!”
“不!”
广场边缘,正在与林家残部缠斗的两家修士,被这剑压扫中,连惨叫都发不出,便爆体而亡!
这一刻,她超越林平。
林小婉首当其冲,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在她的感知与眼中,自己已被一道无可抵御的剑光斩碎!
死亡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林蝉儿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单脚朝前一踏!
三人如遭重击,齐齐口喷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抛飞!
但诡异的是,他们并未飞出多远,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不仅仅是他们。
整个广场,所有的颜色都在飞速褪去。
火焰,鲜血,天空、建筑、尸体………一切都变成了单调的灰。
唯有林蝉儿,以及她手中那柄长剑,是这片灰色世界中的唯一色彩!
“无我!”
然而——
就在那毁灭剑锋即将斩杀三人的前一刻,林蝉儿斩落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凝固的世界恢复了流动,色彩回归,声音再现。
林小婉三人“砰砰”几声从半空跌落,摔在地上,惊魂未定。
“哇!!”
长剑掉落在地,林蝉儿猛地弓起身,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踉跄后退几步,甚至无法站立,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紧接着,眼眶、耳孔、七窍之中,都开始涌出汩汩的,带着青色光点的血液。
“怎么会…………这样………”
林蝉儿脸上的冰冷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茫然。
身上的青焰裂痕,在这一刻骤然扩大,布满了她的全身。
裂痕深处,青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由内而外,将她整个人点燃!
“爷爷……”
林蝉儿最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唤。
火焰升腾,吞没了她的身影。
短短几息,火焰熄灭。
原地,林蝉儿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颗龙眼大小,通体碧绿剔透,表面有着蝉翼纹路的丹药。
咻!
这枚碧绿丹药受到牵引,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浅龙湾的方向疾射而去!
“这是什么情况?!”
张凡捂着胸口,咳着血问道。
云崖子的虚影浮现,开口说道:“这是一种极为古老以人炼丹的秘术!每一次流转,不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将修炼者的生命本源,如同药材般萃取。到达某个巅峰转数时,人便会彻底丹成身死。她方才催至十八转,等于是将最后一丝生命也献祭了出去,提前完成了丹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