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的手掌朝着偷生抓去。
“我错了，我错了！”
偷生连忙叫起来，声音陡然变回了稚嫩的嗓音。
她缩起肩膀，眼巴巴地望着林小婉，显得楚楚可怜。
“一把年纪了还装嫩？”
林小婉冷笑了一声，五指猛地抓下，顷刻之间便要将偷生笼罩在掌中。
“嗯？”
林小婉眼眸一眯。
她的手掌竟直挺挺地穿过了偷生的身体，指尖没有触到任何实质，只捞到了一把空气。
“怎么回事？”
林小婉又抓了一次。
五指穿再次过少女的身躯，依旧空空如也，如同去握一缕烟。
偷生的身体纹丝未动，只是偏着头看她，嘴角渐渐翘起。
“不是抓空了。”棺中传来叶凡的声音，“你的确穿了过去。”
“我错了，我错了，呜呜呜………哈哈哈哈！”
偷生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挤了出来。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擦了擦眼睛。
“我就逗逗你，你还真以为能驾驭我？”偷生直起身来，嗓音又变得成熟了起来，“可笑，可笑啊。”
她原地蹦了一下，重新跳上那块青石。
这下她比林小婉高了，于是用俯视的目光看下来，两条小腿在石边悠悠晃荡。
“我可是号称不可驾驭的仙骸。凡是生灵，尚未靠近我便会寿尽而亡。凡不是生灵，甚至连接触我都做不到。”
她抬起袖子遮住半张脸，肩膀却抖个不停，“你？凭什么？吼吼齁齁！”
袖子后漏出的笑声得意极了。
“不是。”
叶凡的声音冷不丁从棺中飘出，“刚才你害怕应该不是装出来的吧？我看你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咳！”
偷生笑声一僵。
她搁下袖子，狠狠瞪着棺材里的人，骂道：“藏头露尾，你有本事把棺材打开！”
“行了，别跟这家伙闲扯了。”
林小婉开口打断，没再看偷生一眼，转向青铜棺，“叶凡，驾驭偷生之后，我想这赤红天幕也会跟着消失不见，届时你该如何离开？”
棺中沉默了一瞬，随后叶凡答道：“我从北燕而来，自然不是通过徒步跋涉。我拥有一座传送阵法，距离这里并不远。假如赤红天幕消失，我可以通过那个阵法离开。”
“阵法？”林小婉恍然，点点头道：“怪不得…………我说你在北燕，是怎么穿越了大秦，来到十万大山的。”
“喂？”
偷生叫了一声。
两人都没有理她。
于是，偷生从青石上跳下来，走到两人中间，使劲挥了挥袖子。
“你不打算跟我一起走？”叶凡的声音继续从棺中传出。
“那是自然。”林小婉摇了摇头，认真到：“我有属于我自己的路要走。再说，北燕就安全吗？同样有外在的威胁，跟大秦也没有多少差别。”
“看得见我吗？”
“喂喂喂，为什么无视我？”
“是不是生气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别人别说摸我，靠近我都做不到呢。”
偷生不停地说着话，在林小婉身边转来转去。
她挥着袖子，又跳起挡住林小婉的视线，又戳了戳青铜棺的棺壁，谁也没搭理她。
“你烦不烦？”
林小婉终于皱起眉头，低头看向她，嫌弃道：“没见到我在跟人聊天吗？”
“全天下生灵最恐惧的存在，就站在你面前，你怎么能无视我？”
偷生有些生气地扬起下巴。
“还不是你耍赖？”
林小婉冷笑道：“说碰到你就可以驾驭你，结果碰到你，又必须要是生灵才可以。你都这样赖皮了，天底下还有谁能驾驭你？”
“哼！”
偷生双手抱在胸前，别过头去，“是你耍赖在先，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自己不行就别怪我苛刻。曾经，也有人驾驭过我的。”
“哦？”
“谁？”
林小婉与叶凡几乎同时出声。
偷生眼珠转了转。
她看到林小婉脸上终于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顿时嘿嘿笑了两声，重新跳回青石上坐好，晃着脚。
“仙人…………”她开口，又顿了顿，享受了片刻林小婉的视线，然后抬起袖子遮住嘴，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至于具体是谁，才不告诉你！”
“切。”
林小婉撇过头去，目光从偷生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青铜棺上。
她抬手敲了敲棺壁，对叶凡说：“传送阵法的位置足够近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偷生又凑上前来，踮起脚尖，把脸探到林小婉眼皮底下。
林小婉无视她，继续跟叶凡说话。
偷生歪头，换了个角度再凑过去，林小婉干脆转过身，用后背对着她。
“生气了？”偷生笑了起来，抬起双手，袖子遮住嘴角，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真是一点气量都没有呢。果然女人就是这样，小肚鸡肠。”
她眼珠微微转动，挪着步子，盯着林小婉冷漠的侧脸，犹豫了片刻，又开口道：“说不定你让棺材里的那个人出来，没准就能成功哦。”
“少来了，他开启棺椁也需要时间。速度再快，也会被你偷走所有寿命。”
林小婉抬起手，拇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下嘴唇，随即又放下。
“倒也是呢。”
偷生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只有离我如此之近的你，才有那么一丝丝机会。不过啊，你连生灵都不是。”
偷生踱了两步，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小婉身上，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些：“说起来，我还挺怀念被人驾驭时的感觉呢。虽说被这方天地供养，周围灵力无穷无尽，但是时间久了嘛，还是有些乏味。修士的灵力虽然有限，但是很剧烈，让我每次都会更加珍惜……被灌入灵力的时候。”
她说着，视线飘向那口青铜棺，眸中溢彩流动。
偷生迈开步子，走到棺椁前，伸出手指戳了戳棺盖。
“要不你把棺材打开嘛？”偷生歪着头，声音轻飘飘的，“反正他也离不开这里了，让我给他一个痛快吧。一瞬间就会死掉，不会有痛苦的。”
“你怎么这么残忍？”林小婉盯着她。
“哦？”偷生眨了眨眼，嘴角慢慢扬起，“你还觉得残忍呀？那我改主意了！”
她把脸凑近青铜棺，嘴唇几乎贴上棺壁，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一点点，一点点的，把他的生命抽走。让他感受到生命流逝的恐惧，然后在恐惧中慢慢死去。”
说完，她直起身，微微朝后倾倒，单袖掩嘴，咯咯笑个不停。
“打开。”
片刻后，偷生收敛笑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棺椁。
“快打开嘛～”
又戳了一下，三下，四下。
她的手指越戳越快，脸上的笑容逐渐扭曲，嘴角高高咧起，冷笑连连。
“唉？”
偷生的表情骤然一变。
她感觉脖颈一凉。
一只干枯的手掌从侧面伸过来，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了她的脖子。
“什么？”
偷生瞪大双眼，猛地扭头看向身侧。
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妇人站在她旁边，面容上皱纹纵横交错，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偏偏嘴角扯着一抹冷笑。
雪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的生机都快被抽干了。
“怎么会这样？”
“这不可能！”
偷生被那只枯手用力推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巴掌甩在她脸上。
“呜呜。”
偷生捂着脸，叫了两声。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林小婉，瞳孔颤动。
“你刚刚吃了什么？你怎么变成人了？”
“呵呵。”
老态龙钟的林小婉佝偻着背，声音沙哑，“此乃阴阳转身蛊，能够让人复活的蛊虫。我乃仙僵之身，服用此蛊，自然重新变回人身了。”
与此同时，林小婉体内那卷偷道玉书颤抖，书页无风自动，一页接一页掠过，最后停在了全新的一页上。
两记全新的偷道杀招，于此浮现：
顺用偷生：将偷生仙骸偷来的寿命转移到自己身上。
逆用偷生：可以将自己的寿命分给他人。
“顺用偷生。”林小婉单手一招，催动了这记杀招。
“这、这……你怎么会那位大人的顺用偷生！”
偷生仙骸骇然变色，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一道红光从偷生体内飞射而出，径直没入林小婉的身体。
苍老干瘪的皮肉开始充盈，佝偻的脊背一寸寸挺直。
一头雪白枯发从发根处涌出墨色，黑色如潮水般蔓延至发梢。
皮肤重新变得莹白若雪，嘴唇不点而红。
林小婉抬起手，低头看了一眼，五指纤长，不再是刚才那副枯骨般的模样。
她抬起眼，眸中清冷如故，身姿窈窕。
少女站在偷生面前，黑发垂腰，面容冷漠，犹如月宫仙子，与方才那老妪判若两人。
林小婉单手一招，笑着开口道：“偷生仙骸，还不速速归来。”
“不……不要这样！”
偷生尖叫一声，转身想跑。
她的脚才迈出一步，整个身体就开始瓦解，从脚尖开始，化作点点光滑，像无数萤火虫被风卷起，飞向林小婉摊开的手掌。
林小婉五指一握，将那片光芒攥在手中。
待掌心摊开时，一枚仙骸真身静静躺在她手上，形如蜜蜂，通体晶莹，尾部生着一根纤细的尾刺。
外界。
接天连地的赤红天幕，失去了偷生力量的支撑。
从顶端开始，赤红的光壁像被砸碎的琉璃一样，裂纹蔓延，大块大块地剥落，在半空中便化为虚无。
漫天红光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倒卷而去，露出上方久违的天空。
大楚一方。
站在战车上的老将猛地抬头，看着破碎的天幕。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狂喜之色，转身朝身后的大军吼道：“青铜神树起作用了！天幕已破！全军出击！”
战鼓声震天而起，大楚蛊师腾空而起，战车轰隆隆碾过边境线，铺天盖地朝大秦压去。
大秦一方。
守关的将领脸色煞白，连退三步。
他死死盯着崩塌的天幕，嘴唇哆嗦着喊道：“不好！传讯仙朝！赤红天幕被人破了！”
信号符箓冲天而起，在慌乱中炸开，秦军阵脚大乱。
这是足以载入各国史册的巨变。
赤红天幕的崩塌，足以影响仙朝气运，决定无数凡人修士的生死存亡。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大渊之中。
林小婉将仙骸收入袖中，推开青铜棺的棺盖，叶凡从里面坐起来，扫了一眼的山谷，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各自转身，各自逃遁。
林小婉趁着战场上的混乱，催动偷生仙骸。
漫天红光不分敌我，疯狂落下，她先是化作楚军修士的模样，攻入一片混乱的秦军阵线。
冲入秦军阵列后，又化作大秦军士，又折转方向，径直朝云梦州的方向遁去。
方一踏入了云梦州。
浓郁的灵气就扑面而来，像是从干涸的沙漠一步跨入了雨林。
林小婉在一处山丘上停下脚步，转身催动慧眼，朝远处的战场遥望。
大楚的军队势如破竹，秦军的防线一溃再溃。
冲锋的蛊师像潮水一样漫过一座又一座关隘，战旗插满了原本属于大秦的领地。
“照这个势头，大楚会一举攻破大秦的防御吗？”林小婉蹙眉。
虽说她喜欢混乱的地方，毕竟混乱意味着机会，但要是连一点秩序都不剩，那就太危险了。
“轰隆！”
念头刚起，天际骤然一亮。
一道璀璨的剑光撕裂天宇，竖劈而下！
剑光落下之处，大地轰鸣，接天连地的剑渊凭空出现，横亘在两军之间。
深渊中隐约有星辰虚影闪动，剑意森然，令人不敢直视。
仅是一招，就将大举进攻的蛊师硬生生阻隔而开。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辆战车来不及刹停，连人带车栽进剑渊，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后方的大军慌忙止步，人挤人撞成一团，漫天的法宝遁光乱糟糟地悬停在半空，没有一个人敢越过那道剑渊半步。
“这……这是什么力量？”
林小婉瞪大双眼。
慧眼的视野中，剑渊散发的光芒相隔如此之远，还能刺痛了她的神识。
下一刻，好几道强大的气息朝这边逼近，速度极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没有丝毫犹豫，林小婉收起慧眼，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头也不回地朝云梦州深处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