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婚礼

天刚亮。

我从一个没有内容的梦里醒过来。

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淡金色光带。

窗外梧桐树还在簌簌响,一月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打旋。

安娜还在睡。

她的头枕在我肩窝里,深棕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发尾微卷,贴在她锁骨上。

一只手搭在我胸口,掌心贴着,手指微微张开。

昨天晚上她按完之后就是这个姿势,整夜没收回去。

她整夜没有翻过身。

整夜都这样靠着我,膝盖蜷起来抵在我大腿外侧,脚踝贴着我的小腿。

棉质家居服的布料蹭过我的皮肤,体温透过两层布渗过来,温热的,稳定的。

项链还在她锁骨上。那颗不到半厘米的小钻在晨光里安静地闪了一下。

没戴眼镜。

没戴发箍。

没化妆。

眉毛是自然的柳叶型,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嘴唇薄而饱满,闭着,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就只是闭着。

呼吸均匀,每一次吸气时肋骨扩张的弧度贴着我手臂,每一次吐气时胸口的松弛传到我胸口。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的脸。

和第一次在君悦行政酒廊从电梯方向走过来时一样。

米白色亚麻长裙,平底芭蕾鞋,木质发箍,无边眼镜。

她坐下之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声音。

笑的时候嘴角只有一毫米。

那天我以为那种静是一种品质,后来知道那种静也是一种距离。

再后来她在我怀里卸掉了壳。

从那天晚上到现在,她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做完爱之后她的手指还是放在我心口,但按完不再收回去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

深棕色瞳孔在晨光里是柔和的。没有美瞳。没有镜片。就她的眼睛,直接看着我。看了大概两三秒,没有移开。

“你在想什么。”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们结婚吧。”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语气比预想的更平静。是看着她睁开眼睛,直接说出来的。简洁的,确定的。

她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着。然后她嘴角浮起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她在确认。

“好。”

就一个字。

她把头重新靠回我肩窝,额头贴着我的脖子。

我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我皮肤上轻轻扫过。

她的手指在我心口慢慢张开,掌心贴得更实了。

窗外太阳正在升起来。

“上午我给我妈打电话。”我说。

“嗯。”

“然后你给你妈打。”

“嗯。”

她从床上坐起来。

家居服的领口歪了一点,锁骨窝里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从领口边缘露出来。

她把头发拨到肩后,赤足踩在原木地板上,走进厨房。

没回头。

“煎蛋。”

锅铲碰炒锅的声音从门缝传进来。

我靠在床头,看着厨房方向。

她的背影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浅灰色围裙。

晨光从窗户打在她肩膀上。

手上还没有戒指。

但婚已经算是结了。

十点刚过,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响了四声,接起来。“天明?怎么这么早打来。”声音清醒。

“妈,我想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说:“你再说一遍。”她在要求确认。

和她发过的最后一条微信一样,也是用句号结尾。

她每次用句号的时候,意思都是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现在她用句号说“你再说一遍”,意思是你说的话最好是真的。

“我要结婚了。和安娜。”

“安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嘴里掂一下分量。“是上次辉子介绍的那个?”

“是。”

“开普拉提工作室的那个。”

“是。”

又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是语速变了。

更快的。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年不到。”,“ 她家里做什么的。”,“ 她爸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她妈之前做财务。”,“ 她开工作室多久了。”,“ 好几年了。”

问答之间没有空隙。我妈问问题的速度精准、不间断。

“什么时候决定的。”

“今天早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长,大概七八秒。然后她说了一句我从来没听她说过的话。

“你终于开窍了。”

语气还是句号。

但句号后面有一个很轻微的笑。

电话那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听见了那个很轻的嘴唇张合的声响。

没有质问。

没有反问。

就一句话。

“什么时候带她回来吃饭。”

“这几天。我跟她商量一下。”

“好。你爸那边我去说。”

“好。”

“挂了。”

“嗯。”

她把电话挂了。

从头到尾没有感叹号。

但她说的那句“你终于开窍了”让我想起几个月前在机场看到那条“杨天明,再不结婚就别回家过年”时,我用了一样的语气回了一个字:好。

现在轮到她用句号说这三个字:开窍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安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白瓷盘子。

煎蛋,蛋白边缘焦黄均匀。

吐司,烤到浅金色。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然后坐下来。

“你妈怎么说。”

“她说我开窍了。”

安娜笑了一下。然后她夹起蛋,咬了一小口。咀嚼时腮帮轻微移动。

“我妈那边,”她端起白水杯喝了一口,“下午我给她打。她会同意的。”

“你确定。”

“确定。”她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见过你。上个月来工作室送汤的时候。你不在。她后来跟我说,那个杨天明,我看照片觉得一般,本人比照片好。我说,嗯。”

我看着她的眼睛。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浅浅的笑意。她把这件事藏了一阵子,就为了今天早上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你妈还说什么了。”

“还说,不要让人家等太久。”

窗外梧桐叶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她把最后一口蛋吃完,放下筷子。抬头看我。锁骨上那颗小钻闪了一下。

“我们先去看戒指。”她说。

“好。”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王冰冰发了条消息。

王冰冰秒回了三个感叹号和一段语音,大意是“你们要结婚了?”,然后说珠宝店她来约,她认识淮海中路一家店的店长。

安娜回了两个字:“尽快。”王冰冰说那就大后天下午,她正好上午有空可以把店长的关系疏通好。

安娜抬头看我。

“大后天下午。”,“ 好。”

我把杯子放下。“复查单快到期了。上次医生说的,一个月。”

“嗯。”安娜把碗收进厨房,声音从门缝传出来,“大后天上午先去华山医院,下午看戒指,时间刚好。”

“你知道时间。”

“我记着。”她端着洗好的碗走出来,擦干手,“诊断报告和复查单都收在电视柜抽屉里。”

我看着她。“好。”

三天后上午,我们先去了华山医院。

还是那个泌尿外科。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和上次一样,候诊区坐了几个中年男人,有人把病历本卷在手里,有人低头看手机。

安娜坐在我旁边,病历本放在膝盖上。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针织衫,木质发箍把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和任何一次陪人来医院的人没有区别。

她全程没说话,但病历本一直放在膝盖上,没有收进包里。

叫到号。我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

诊室里还是那位医生。他翻了一遍病历,抬头看我:“激素和B超上次都正常。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好了。”

“怎么好的?”

我张了张嘴。安娜先开口了:“按您的方案来的。作息、饮食都调整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开了张复查单,让我去抽血查一次激素。

等结果的时候我们坐在走廊里。她把病历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刚才为什么抢着说。”

“你打算怎么答。”

我想了一下。确实不知道该怎么答。总不能说“她编了个假出轨的故事刺激我”——那等于把她花了一整晚讲完的谎,在医生面前再拆一遍。

她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医生只需要知道结果。过程是我们自己的。”

我看着她。

她连这个都替我挡了。

她总是替我把话说圆,就像她替我设计那场治疗一样。

诊室走廊里没有人会想到,坐在我旁边的这个女人,把一个假出轨的故事讲成了一场治疗。

报告出来,指标全部正常。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恢复良好。建议保持。

走出诊室,她把病历本从我手里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那行字两秒。然后合上,递还给我。

“现在可以去买戒指了。”她说。

下午,我开车,安娜坐副驾。

淮海中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阳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

珠宝店开在两列梧桐树荫中间,店面不大,橱窗里只摆了几枚戒指,冷白灯光打在铂金戒圈上。

王冰冰已经站在门口了。

碎花吊带裙外面套了件短款羽绒服,栗色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看到我们的车就开始挥手,动作大得像在路边指挥交通。

高雅婷站在她旁边,米色高领毛衣,深蓝阔腿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刚到肩膀。

她看到我们时点了一下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转过去跟安娜说话。

“外面冷。”安娜下车时说。

“还好。”高雅婷说。两个字,平稳的。她把那段距离收回了她自己那边。不提。不问。不主动。

四个人进了店。暖气很足。

王冰冰一进门就把包搁在柜台上,拉着安娜直奔最里面的展柜。

“你看这对!铂金的,圈形偏窄,你手指长戴窄圈好看。还有这对,这个是玫瑰金,但我觉得玫瑰金不衬你肤色,你皮肤白,铂金更亮。”

她的语速一如既往地快,中间没有逗号。

导购被她催得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三盘戒指,一字排开在玻璃台面上。

安娜站在柜台前面,左手撑着台面,右手指尖在一排戒指上慢慢移过去,没有碰。

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每一枚戒指上停了同样的时长。

不急,不跳,每一枚都看全。

“这枚。”她指向最左边那枚。最简单的铂金圈,没有任何镶嵌,戒面是哑光的,只在边缘有一道细亮的切线。

“试试。”王冰冰已经把戒指从托盘里拿出来了。

安娜接过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

戒圈刚好卡在指节下方,不紧不松。

哑光铂金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泛着一层安静的冷光,和锁骨上那颗小钻在同一色温里。

她把手指伸直,转了一下,看侧面的切线。

然后她抬头看我。

镜片后的眼睛在问。

“好看。”我说。

“就这枚?”王冰冰凑过来看她的手指,“你不试试别的?那对玫瑰金的——”

“就这枚。”安娜说。

王冰冰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她知道安娜说完“就这枚”之后不会再试第二枚。选了就是选了。

接下来选我的。

安娜替我挑了一枚同款的铂金圈,宽一点,同样的哑光面加细亮切线。

我戴上。

两枚戒指并排放在玻璃台面上,一大一小,同一款,同一色。

安娜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把她那枚拿起来重新戴回无名指上。

没有摘下来。

“帮我们包起来。”我对导购说。安娜说:“他的那枚包。我的戴着走。”

王冰冰在边上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高雅婷。“你看他们两个,买戒指跟买菜一样。我都准备好了一整套讨价还价的话术,一句没用上。”

“他们不需要。”高雅婷说。还是两个字一顿。然后她转身看向橱窗外面。梧桐树枝在风里晃。一月的阳光很薄,透过玻璃打在她侧脸上。

出了珠宝店,王冰冰说她要回店里,下午有个老顾客预约了做脚甲。

高雅婷说晚上有航班,得先回去准备。

两人在路口分开。

王冰冰走之前抱了一下安娜,抱的时间不长,松开时在安娜耳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安娜嘴角动了动,没回话。

高雅婷站在几步外,等王冰冰过来。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我开车,安娜坐副驾。

她左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上的铂金圈在午后日光下泛着安静的冷光。

她把手指微微张开,看了一会儿那枚戒指。

然后翻过手,掌心朝上,放在中央扶手箱上。

我伸右手握住。

铂金圈是凉的,她的手指是热的。

车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枝条间隙里洒进来,在仪表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晚上她先洗了澡。

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了。

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圈把整张床浸在一层蜂蜜色的光里。

她穿了那件浅灰色棉质睡裙,圆领,袖子到肘弯。

但今天她没有靠在床头看书。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走进来。

无名指上的铂金圈在暖光下闪了一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过来,把手放在我心口,按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指从心口往下滑,滑过胸骨,滑过肚脐,停在小腹上。

她抬头看我。

眼睛和平时一样安静,但她耳根有一层浅粉色正在蔓延。

“以后都不戴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