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寻找

婚礼后的第三天,我们去了三亚。

海棠湾,临海的一栋民宿,落地窗正对着海。

房子不大,推开阳台门就是沙滩,白天能听见浪,夜里也是。

安娜收拾行李时,把泳衣、防晒霜、两条白裙子叠好放进去,想了想,又抽出一条银灰色的吊带睡裙,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最底下。

我看见了,没问。

前两天都在补觉。

婚礼前后我们都没怎么睡过。

白天拉上窗帘,两个人睡到自然醒,醒来看见对方,先笑一下,谁也不想先起床。

她翻个身,整个人往我怀里钻,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几点了。”

“不知道。再睡会儿。”

“饿。”

“饿也再睡会儿。”

她抬起头亲了我一下,又埋回去。

醒一会儿、睡一会儿,中间她偶尔伸手,把我的手抓过去,十指扣着。

饿了就点外卖,两个人靠坐在床头吃,她夹起一块喂到我嘴边,我张嘴接了,她也笑。

那两天过得像两团靠在一起的棉花,谁也不想离开这张床,谁也不用想别的。

第三天晚上,太阳沉进海里,月光洒满沙滩,她才拉着我出门。

沙滩是温的。

晒了一整天,余温还留在沙子里,踩上去软,往下陷一点,每走一步,脚心都是热的。

她把裙子挽到膝盖,走在我前面两步,回头招手。

海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

“来。”

海浪一层一层推上来,又退下去,把她留下的脚印一点一点抹平。她站在水线边上,弯腰让裙摆浸湿一圈,然后直起身,转过来看着我。

她忽然开始跳舞。

她跳得不好。

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转第一圈就绊了一下,差点摔在湿沙上,站稳后自己先笑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普拉提,每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可跳舞的时候,身体完全不听她的。

重心死死压在后脚跟,腰背绷得笔直,转圈像在练体式,一板一眼,每一个转身都带着“做动作”的认真。

海风把裙子吹起来,她手忙脚乱去压,头发散开贴在脸上,也顾不上了。

我坐在沙滩上。没有别人,只有我在看。

她闭了一下眼睛。

就那一下,她的身体松开了。

重心从后脚跟挪到前脚掌,两条手臂顺着风往上延展,像海草在水里散开。

裙摆转起来,不再绊脚,一圈,又一圈。

她的脚陷进湿沙里,脚印从深变浅,越来越轻,一个叠着一个。

月光落下来,照在她身上。

银灰色的裙摆贴着腿,风一掀,轮廓清清楚楚——肩胛骨的线条,细腰往里收的那道弧度,胯骨两侧的曲线,光裸的脚踝上沾着沙。

她仰起头,脖颈拉成一条线,锁骨窝在月光里微微下陷。

她的皮肤泛着冷白,汗从颈侧滑下来,反着细碎的光。

银灰色的裙子和月光几乎一个颜色,分不清哪里是裙,哪里是她。

她睁开眼,喘着气,看着我,脸红红的。

我这才意识到,从她闭眼到睁眼,我一直没眨眼。

裙摆第二次被风掀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去压。

风把裙摆掀到腿根,又落下。

她站在原地,任海风贴着身体吹。

头发乱了,汗把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

我知道她已经从“跳给我看”,变成了“为我跳”。

她停下来,喘得厉害。

“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她脚踝上挂着沙粒,裙摆湿了半截,头发乱糟糟贴在脖子上,胸口还在起伏。

我弯腰想给她拧裙摆,她忽然伸手圈住我的脖子,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她的身体贴过来,温热的,带着海风的味道。

“抱我回去。”

“就这点路。”

“抱我回去。”

我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整个人缩在我怀里,脸埋进我的颈窝,呼吸里带着海风的咸味。

两条腿勾在我腰侧,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月光把沙滩照成银白色,海浪声一阵一阵,跟着我们往回走。

她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回到房间,我把她放在床上。银灰色吊带裙还穿在她身上,肩带滑到了胳膊肘。她没动,就那么看着我。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半张床。

“老公。”

“嗯。”

“刚才在沙滩上,只有你一个人看我。”

“嗯。”

“以后也只看我一个人。”

“好。”

她侧过身,面对我。我也侧过去。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她没再说别的,慢慢靠过来。

在这里,没有那些她已经学会的句子。她只需要慢一点,再慢一点。

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和她的呼吸同一个频率。

我贴着她,很慢。

她的腿搭过来,脚踝勾着我的小腿,眼睛一直睁着,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也映着我。

她的手指按在我心口,一下,一下,像在数我的心跳。

她到的时候,没有出声。整个人绷紧了,抓住我的背,指甲陷进去,过了很久,才一点一点松开。然后她把脸埋进我的颈窝,贴着我的脖子喘。

“老公。”

“嗯。”

“我好爱你。”

“我也是。”

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月光还铺在床上。

我搂着她,她蜷在我怀里,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这个夜晚安静得过分,安静得像是把以后所有的夜晚都提前用完了。

第七天我们回了上海。她在机场把遮阳帽摘下来放进包里,重新戴上眼镜和木质发箍。走出航站楼,她又变回了那个把每件东西都归位的人。

从三亚回来,日子重新落回原来的轨道。

每天早上,我先醒。

她的头还枕在我肩窝里,和婚礼后第一个早晨一样的姿势。

我抽出手臂,她翻个身,往被子里缩,含含糊糊问一句“几点了”,又睡过去。

我下床烧水。

她起来之后,会先在客厅的瑜伽垫上做一小段普拉提,然后我们吃早饭。

她泡一壶茉莉花茶,倒一杯给我,自己抱着另一杯,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梧桐。

梧桐开始冒芽了。二月底,枝条上鼓出一点点绿。

晚上就不一样了。她开始带夜课。

就在她自己的工作室,每周二,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新开的一个时段。

她提起来的时候很自然,像在报课表。

第一个周二晚上,十点过一刻,我打她电话,没人接。

十一点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想,上课呢,手机静音,正常。

十二点刚过,她回了条消息:下课了,在回来路上。

我回:好,慢点。

我下了碗小馄饨。

她到家的时候,小馄饨刚好出锅。

她换鞋、脱外套、洗手,坐到餐桌前。

碗里热气腾腾,紫菜、虾皮,点了几滴香油。

她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眯起来。

“好吃。”

“慢点,烫。”

她一碗吃完,连汤都喝了。

我坐在对面看她。

从那以后,只要每周二我在家,晚上,我都下一碗小馄饨。

她十二点回来,先喊一句“我回来了”,然后坐下,吃那碗热的。

这是我们的规矩,谁也没说破。

她偶尔也接临时的课。

有几回是王诗韵介绍的,浦东一家健身房缺教练,让她去顶两节。

王诗韵我知道,婚礼上见过,她的普拉提老师,也是她的业务伙伴。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我的业务也忙起来。

蜜月之后,每个月总要出去两三趟,短的三天,长的一周。

她不多问我去哪、见谁、几点回。

我落地报个平安,她回一个字:好。

等我回来,家里干干净净,她的杯子、毛巾、瑜伽垫,都在原来的位置。

她夜课的时候,我也不多问。我们一直是这样,谁都不问谁手机里的东西,谁都不查谁的行程。不是藏着什么,是我们都信任对方。

那段时间,我们比任何时候都热。

隔天一次。

她越来越主动。

有一回我加班到快十点,推门进去,她还没睡,坐在床头,头发是湿的,刚洗过。

她抬头看我,说了句:“今天想要。”

就三个字。说完她自己也愣了,脸慢慢红起来。我看着那个红着脸说“想要”的女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娶对了。

她也偶尔出去聚会。

王冰冰,高雅婷,三个人吃饭、看电影、做指甲。

有时很晚回来,有时不回来。

第一次夜不归宿,是王冰冰生日。

十一点多她发消息:今晚住冰冰那,不回了。

我回:好。

放下手机,洗澡,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

真的没多想。

三月中旬的某个周六上午,我正靠在沙发上看邮件,手机响了。屏幕亮出我妈的名字。

“妈。怎么今天没去画画。”

“老师请假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句号结尾。“你们最近怎么样。吃饭了没。”

“吃了。安娜做的。”

“她做什么了。”

“清蒸鲈鱼。她做的,我最爱吃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对你好不好。”

“好。”

“你呢。对她好不好。”

“好。”

“那就好。”她停了一下。“你爸前两天问我,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所以我今天问你。”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窗外梧桐树的新芽正在从嫩绿转成深绿。安娜在露台上浇花。

“不急。”我说。

“你们都不小了。”

“知道。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你从小就不急。上学不急,找工作不急,结婚不急。现在生孩子也不急。但安娜不能等。女人和男人不一样。”

“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上个月来吃饭的时候我私下问过她。她说顺其自然。但你妈不傻。她说完顺其自然之后停顿了一拍,然后去厨房帮我洗碗了。她洗碗的时候没说话。”

窗外安娜把洒水壶放在地上,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不快,先擦左手,再擦右手,然后把毛巾对折,放回栏杆上。

“妈。我知道了。”

“你就是知道了。你每次说知道了就是让我别再问了。”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了句“那你们好好的”,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安娜推开露台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块对折的毛巾。她走到厨房把毛巾挂好,倒了杯水靠在橱柜边缘上慢慢喝。

“你妈打的?”

“嗯。”

“说什么了。”

“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怎么说。”

“我说不急。”

她没说话。

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走到客厅,在我旁边坐下来。

腿收上去盘起来。

她偏过头看我。

镜片后面的眼睛和平时一样,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有没有想过要孩子。”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浮起那个极小的弧度。

“你妈刚才问你了。”她把手指从膝盖上移开,放在自己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

四指并拢,拇指轻轻压进去。

和她在工作室里检查学员核心发力时的动作一样。

只是这次她检查的是自己。

“我想过。我三十二岁之前,想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

“那就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你不想?”

“想。但现在非有不可吗。反正现在也没刻意避孕。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养。”

她听完点了点头。然后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膀上,手指放在我心口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做爱的时候她没有说骚话。

她跨到我身上,双手撑在我胸口。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

她低头看着我,瞳孔里有一种不常见的认真。

她开始动,上下起伏,直接的,不控制的。

每一次下沉都推到底,然后停住,让那圈软肉在顶端收缩几下,再抬起来。

“给我。”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陈述。

高潮来的时候她没有偏过脸,没有咬嘴唇。

她看着我的眼睛,里面紧紧收缩,大腿内侧夹紧我的腰侧,整个人弓起来,叫床声比平时更长更颤。

小腹上浮着一层细汗。

然后趴下来,把脸埋进我颈窝。

早上一起醒,晚上一起睡,中间各忙各的。她带她的课,我出我的差。她晚归,我等她一碗小馄饨。她想要孩子,我就给她。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