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表舅,那女人做局,差点把我妹套进去。”
我灌下一口冰可乐,玻璃杯搁回桌面:
“我妹这回虽然没上钩,但姜妍被我一个初中生当众折了面子,以那女人的心性,大抵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你个小娃儿倒是不怵场。”
万里根翘起二郎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了,“姜研那女娃我晓得,姜家独女,打小被家里惯得没个人样,性子傲得很,最受不得旁人压她一头。”
“这小丫头片子平时就喜欢拿钱砸人,雇我们堂口几个闲散兄弟充门面,玩什么大姐大的过家家游戏。”
说到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默立在身后的白发少女:
“叶子去赚她的外快,我平时也懒得管,但既然你今天开口了,冲你是诗诗丫头的心头肉,这点面子,表舅我可以给你。”
“……”
隔着桌,我静静看着眼前的痞气男人,没有立刻道谢。
两世为人,我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天真的少年,在这个社会上,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
即便是我家诗诗的表舅,若我没有利用价值,他也没理由花功夫帮我。
“表舅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不再废话,我开门见山。
“痛快!”
万里根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身子前倾,双肘撑着膝盖,墨镜片滑到鼻尖上,用那对浑浊的眼珠子攫住我:
“你小子很聪明,是个会来事儿的主。”
“之前听叶子回来说,她在一个初中生手里吃了暗亏,我心里还有点不信,要晓得,哪怕是行内的老练家子,想解开她这身硬气功的门道,都得费上不少功夫,更别说是一个初中生。”
“看你刚才出手的架势,练的是咏春吧?你师父……是梁雪?”
听到这个名字,我眼皮一跳,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万里根见我这副反应,当即哈哈大笑两声:“看来老子猜对了。”
“梁雪那女人可不是咱们淮阳本地人。”
他随手捏起桌上的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当年,她爹满心欢喜地跑来淮阳这地界开武馆,结果不知收敛,惹了本地同行的红眼,那帮孙子不讲规矩下了黑手,把她爹打成残废,抬进医院躺了几年。”
“就因为这事儿,那女人一怒之下,在七天内,单枪匹马把咱们淮阳大半个武馆招牌全给踢了。”
听着这段往事,我心中暗自凛然。
以师父那火爆狠辣的脾气和招招见血的身手,做出这种踢馆大半个淮阳的事,倒也确实合情合理。
这也难怪她后来能安稳地在淮阳开起武馆,敢情这威风是生生打出来的。
“行了,往事不提。”
万里根摆摆手,“我今天叫你来,确实有点事想找你帮忙。不过听诗诗那丫头说,你马上就要中考了,我这当长辈的,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耽误你的前程。”
“等考完试,咱们再提这事也不迟。”
他扭头朝白发少女道:“叶子,加一下这小子的微信,之后有事你来联系他。”
万里叶没说话,面无表情地从卫衣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到我面前。
我掏出手机扫了码,通过了好友申请。
‘嘶!黑社会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帮的?’
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万里根站起身,绕到我身后,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宽心,小子,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危险买卖。”
他语气轻松地安慰道,“就是咱们自家几个堂口里的小辈,隔段时间总得排资论辈,搞些比试切磋。”
“这关系到帮派新一代的面子和地盘利益,到时候你替我们出个场就行。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出事的,毕竟,你可是我家诗诗丫头的小男友,你要是缺了胳膊断了腿,我那表姐也饶不了我,哈哈哈。”
我闻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原来是代打比赛,如果只是单纯的国术切磋,那倒还在我的掌控范围内。
交代完正事,万里根又恢复了那副痞气十足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收起手机的万里叶,故意打趣道:“叶子啊,以后办事多跟小竹走动走动,不过事先说好,你可别看上这位大帅哥,把诗诗的小男友给抢了去啊,哈哈哈哈!”
“切。”
万里叶将手机揣回卫衣兜里,不屑地瞅了我一眼,那张清冷厌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帅是挺帅的,但我没兴趣。”
“我这辈子,只对习武和赚钱感兴趣。”
“巧了,我对赚钱也挺感兴趣的。”
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没去理会她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随后站起身,冲万里根微微颔首:“既然事情谈妥了,表舅,那我就先撤了,快中考了,还得回去看书。”
万里根也不挽留,大口灌下剩瓶白酒,笑眯眯地冲我挥了挥手。
从“津门烧烤”的楼梯走下来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我走在街头,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和万里叶交手时那短暂而惊险的瞬间。
那丫头的突然袭击,若不是我仗着前世,与师父对练了几年的经验出奇制胜,真要硬碰硬,以我这具十五岁的单薄身板,今天绝对讨不到半点便宜。
“看来,光靠脑子里的肌肉记忆还不够,这具身体的筋骨皮也得跟着往死里练。”
带着这份紧迫感,接下来的整个周末,我几乎把自己逼成了一个连轴转的陀螺。
白天,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姐姐的盯梢下刷着历年中考真题。
到了夜深人静时,我便压着呼吸,摸黑在狭窄的次卧里站桩、走马、练寸劲,一遍又一遍地将皮肉的酸痛熬成更扎实的底子。
这种高强度的“文武双修”,直接导致了一个最直观的后果。
严重睡眠不足。
……
周一。
早读的铃声还没响,班里已是闹哄哄一片。
我打着哈欠,顶着些许黑眼圈,慢悠悠地走到教室后排的座位前。
刚一坐下,我的目光就被旁桌那个熟悉的娇小身影给吸引了。
“大清早的,你搁教室里戴个帽子干嘛?”
我随手把书包塞进抽屉,凑过去打趣道,“怎么,昨晚没写完作业怕老李头认出你,还是打算转型走嘻哈少女路线了?”
一旁,妹妹脑袋上正严严实实地扣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小巧的下巴。
“嘿嘿,对呀哥哥。”
妹妹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头跟我张牙舞爪地顶嘴,而是整个人往墙角那边缩了缩。
“哟呵!我说你这丫头,躲啥?”
我笑着伸出手,习惯性地想去掀她头上的鸭舌帽,“摘了,两天没见,让老哥我欣赏一下咱家妹子的盛世容颜。”
“哥你干嘛呀,大早上的就动手动脚!”
妹妹飞快地侧过身子,一手按住帽檐,一手把我伸过去的手挡了回来。
“干嘛反应这么大?”
我伸在半空的手停住,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异样。
“我……我这周末都在家里睡觉,好几天没洗头了!头油,难看死了!”
妹妹把脸埋得更低了,语速飞快地找了个借口。
“呵呵,你什么邋遢样你亲哥没见过?”
我笑着又去抓帽子,她干脆两只手一起上,护得严严实实,整个人都快要钻到课桌底下去了,“不要嘛哥!你学习去,我要睡一会!”
“滚蛋,过几天就中考了,我学个屁!”
“咳咳,我长大啦,男女授受不亲晓得波,诶诶诶,别老捏我脸呀哥!”
“你今天到底咋回事,转过来。”
我捏着妹妹软嫩的香腮。
妹妹整张小脸被我扯过来,但双手依旧死死抓着帽檐,连头都不敢抬:“别别别啊哥,疼疼疼,好痛的啊……”
“靠,我说你这丫头,脾气见长啊,连亲哥的话都敢不听了。”
我攥住她头顶鸭舌帽的帽檐,不由分说用蛮劲往上一掀。
帽子脱落。
只见她额头上,赫然贴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白色纱布。
纱布边缘被碘伏涂得发黄发褐。
里面那道伤口显然不浅,即便被处理过,周围的皮肤依旧高高肿起,泛着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
“怎么回事?”
“不、不小心摔的……”
妹妹眼神躲闪,根本不敢跟我对视,“昨天去卫生间,地太滑了,没站稳……磕在洗手台的边角上了。”
“撒谎。”
如果是磕在洗手台上,伤口通常是钝器造成的挫伤。
但她额头上那块纱布透出的血痕,呈一条细长的直线,这分明是被锐器,比如刀片或是碎玻璃划开的切口。
“被人欺负了?”
我尽可能压抑自己的情绪,“你后妈?还是姜妍带人搞的?”
不管是姜妍找人报复,还是其他什么社会上的混混,只要让我知道是谁动了她一根头发,我发誓一定要让那个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没有没有,老哥,你别担心啊,我真没有被人欺负!”
妹妹见我这副要吃人的架势,也急了,连忙反手抓住我的袖子,“昨天我陪陶桃……就、就是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初二的学妹,她请我去她去屋里,帮忙贴墙纸,我去帮她,结果不小心被倒下的一块玻璃给划到了。”
帮人贴墙纸?被玻璃划伤?
以这丫头平时那股子虎劲,手忙脚乱下不小心碰倒了玻璃,确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缝了几针?”
“十八针……”她心虚地低下头。
“啧!会留疤的啊姐姐!”
我都不晓得教过她多少次,做事不要急,不要急,要细心,要小心!
真是一点儿都不听我的话,“你说,你一个女孩子,破相了以后怎么嫁人。”
“留疤就留疤呗……”
她小声嘟囔着,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唇角忽然扯出一个讨好的浅笑,“要是真嫁不出去,大不了……大不了以后老哥你养我一辈子嘛。”
“行啊,我养你,那你以后孩子也跟你哥我生呗!?”
“哈哈好呀!”
“我尼玛?!你变态啊!?”
这丫头气的我抬起手想敲她的脑袋,但手停在半空,看着她额头上那块刺眼的纱布,最终还是没舍得落下去。
我叹了口气,手掌轻轻落在她没受伤的右侧发顶,揉了揉那柔软的短发。
“放学别乱跑,哥哥带你去医院重新换次药。”
“遵命,老哥~”
见我没有继续深究,妹妹如蒙大赦,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重新把那顶黑色的鸭舌帽扣在了头上。
……
……
日升月落,夏木成阴。
墙上中考倒计时的日历越撕越薄。
那段日子过得飞快,昼夜的界限在规律的苦熬中渐渐模糊。
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我都在近乎自虐地打磨着这具躯壳。
前世在师父手底下挨过的上万次击打、拆解过的无数次杀招,借着每晚压抑的喘息和汗水,在这具十五岁尚未长开的躯壳里疯狂生根发芽。
原本略显单薄孱弱的身板,在日复一日的站桩与发力淬炼下,悄然覆上了一层紧实而精瘦的肌肉。
举手投足。
肘底力的吞吐与步法的虚实转换,已然隐隐有了曾经初入国术门道时的沉凝气象。
到此时,我便晓得,这具身子,算是彻底熬过了最难的适应阶段,真正在走向国术的修行道路上站稳了脚跟。
不知不觉间,六月如期而至。
……
……
六月中旬,清晨。
淮阳一中考点外的街道,早早拉起了警戒线。
天空瓦蓝如洗,连日来的闷热被一场晨风吹散,格外清爽。
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穿过拥挤的车流,在距离考点两百米外的路口缓缓停下。
车内,空调送着柔和的冷风。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主驾驶位上,母亲心情极佳地哼着小曲儿。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大红旗袍,修长的玉颈上挂着一条细珍珠项链,整个人容光焕发,冷御中透着遮掩不住的明艳风情,美其名曰“旗开得胜”。
她熄了火,透过后视镜笑眯眯地打量着后座上的我们:
“崽崽,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都齐整了吧?没落什么在家里吧?”
“妈,您从出门到现在,已经问了不下八遍了。”
我坐在后排,无奈地摊了摊手,“真齐了,连橡皮擦我都带了俩,涂卡笔的笔芯都备了三根。”
“废话,临阵磨枪,该操的心一分都不能少。”
母亲别过手到后座,亲昵地捏了一把我的脸颊,随即目光落在我身旁的大女儿身上,打趣道,“倒是你姐,从昨晚起就板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要上考场呢。”
身旁,姐姐一身裁剪得体的米白色丝绸衬衫,鼻梁上架着那副银丝边框眼镜,神情虽一如既往的清冷干练,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在意。
“关系小竹一辈子的事,可马虎不得。”
姐姐清冷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她默默抢过我怀里的透明文具袋,拉开拉链,亲自将里面的准考证、圆珠笔、圆规逐一清点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滋啦”一声拉紧拉链,重新递回我的手里。
“符小竹。”
姐姐转过头,食指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镜片后那双清冷狭长的眼眸定定地锁着我。
“姐,您吩咐。”我嬉皮笑脸地迎上她的目光。
姐姐看着我这副泰然自若、毫无临考紧迫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语气依旧严肃:
“考完试别粗心大意,写完卷子,至少检查三遍,尤其是涂卡,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我连连点头。
随即,我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眸,嘴角笑意飞扬:
“对了姐,之前在包厢里,咱俩打的那个赌,您没忘吧?”
姐姐微微一怔,薄唇微抿,似乎没料到我到了考场门口还有心思主动提起这个:
“怎么?”
“淮阳第一重点高中。”
我扬了扬手中的文具袋,目光自信而灼热,“白纸黑字,一言九鼎,您就提前想好,到时候要怎么兑现我的要求吧。”
听着我这般胸有成竹的口吻,她那向来冷若冰霜的唇角,勾起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行。”
姐姐抬手拍了拍我的后颈,“只要你真能考上一中,什么要求,姐姐都认。”
“哎哟,你们姐弟俩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呢?”
前面的母亲探过身来,凤眸含笑地在我和姐姐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豪气地一挥手:
“行了崽崽,放平心态去考!考完今天这两场,晚上妈带你去吃海鲜大餐,管够!”
“得嘞!”
我爽快地应了一声,抓紧手中的文具袋,推开后座车门迈步而出。
夏末的骄阳洒在身上,带着蓬勃的暖意。
我回过身,冲车里的母亲和姐姐挥了挥手,随后转身,迎着考点外如织的人流与迎风飘扬的红色横幅,大步迈向了属于我的第一道考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