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被子压在腿下面又扯上来。
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的画面——她背对着我,肩膀抖的那一下,她站在水池前久久不转身的背影。
我闭上眼也睡不着。
右手放在胸口,她的味道还在指尖上,淡了,但还有。
我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闭上眼睛。
那股味道从鼻腔灌进脑子里,和昨晚的记忆混在一起。
天还没亮透。窗帘外面是灰蓝的,蝉还没开始叫。我躺在床上。右手放在胸口,她的味道还在指尖上,淡了,但还有。
楼下有动静。
水龙头开了。水声不大,压着的。然后洗衣机转起来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闷闷的,滚筒转一下停一下,转一下停一下。
她在洗床单。
五点多起来洗床单。
在冷水里泡了一早上那条昨夜垫在她身下的布。
爸还没醒。
她一个人在水池边。
“搓。”
“泡。”
“搓。”
她不敢开灯。
洗衣机的声音压到最低。
她在水池边弯着腰的时候脑子里在放什么。
是不是昨晚她闭着眼睛感到他推进来的那一瞬间。
是不是她咬住嘴唇没出声的时候。
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好裤子。下楼。
厨房灯亮着。妈背对着门口站在水池前。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短袖,长裤。头发扎起来了,紧紧的。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醒了?”
声音是平的。和平时一样。但她没有转身。她继续在水池边做什么,手在动,但看不出在洗什么。
“嗯。”
我走到饭桌边坐下。粥在灶台上,盖子盖着。旁边碟子里有榨菜和腐乳。她的碗筷已经摆好了,但没盛粥。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才转身。
她盛了粥。
端着碗。
走过来。
坐下。
全程没有抬起过眼睛。
她坐下的时候椅子往前拉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她拉椅子的时候没有看桌上的人。
她把自己放到了饭桌边,然后整个人收起来了一样。
她低头喝粥。
筷子夹了一根榨菜。
“嚼。”
“咽。”
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没有抬头。
一眼都没有。
粥的热气在她脸上浮了一层水雾,她也没擦。
喝完半碗粥,她站起来,“我去晾衣服。”端起盆子走了出去。
盆子里是湿的床单——昨夜那条。
她在冷水里泡了一早上了。
我从窗户看出去。
她在院子里弯腰晾床单。
深色短袖在她弯腰的时候在后腰拧了一道。
左边的袖口箍在左臂上——比右边紧。
不是袖口缩水。
是左臂粗了半圈。
她伸手拿东西时左臂内侧的皮肤在光下亮了一瞬。
像丝绸。
她拉平床单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一些,扯了两下边角。
用力到布料在她手里绷出平直的线。
晾完了。
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屋子,站了好几秒。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没有立刻转身回来。
她在看床单。
那条深蓝色的床单在晾衣绳上轻轻晃着。
风把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冷水泡了一早上,洗衣粉搓了三遍。
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院子里。
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那条床单在风里晃着。
她站了很久。然后进屋了。
她进屋的时候经过客厅。我坐在沙发上。她没看我,直接走进厨房。
姐还没起来。
爸已经出门了——他走之前经过厨房说了句“走了”,妈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我坐在饭桌边,想着爸刚才有没有看出什么。
没有。
他只是说了“走了”。
外婆起来了。她从房间走出来,扶着墙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妈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洗衣裳了。”
“嗯。早起。”
外婆没再问。
她坐了一会儿,慢慢起身去厨房倒水。
妈在厨房,接过外婆的杯子帮她倒了热水。
外婆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
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她看着窗外的槐树。
“你回来以后,你妈精神好多了。”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她端着水杯,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
外婆说的话没人接。
但我心里接了一句。
儿子回来了让她精神好。
昨晚之前妈走路不会变快。
昨晚之前她早上不会五点起来洗床单。
我看着外婆慢慢喝水的侧脸。
整个上午她都在忙。
拖地。
擦桌子。
把柜子里的碗碟翻出来重新摆了一遍。
她把碗碟一个一个擦干,摞好,放进柜子里,又拿出来重新摆。
她在用家务填满自己的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在客厅。
她从客厅经过三次。
一次去阳台收衣服,一次去厨房倒水,一次上楼拿东西。
三次都没有看我。
第三次她上楼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水。
是我的杯子。
她帮我换了一杯新的凉白开,放在我房间的床头柜上。
我没看到她放。
我上去的时候才看到。
下午。姐在房间午睡。外婆在她自己房里,收音机开着,低低的,戏曲频道。我在客厅。
妈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棉布裙,到膝盖下面一点。领口不大。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站在厨房门口。没看我。
“晚上想吃什么。”
声音是从厨房门口方向过来的。她没看着我说的。
“随便。”
她没接话。把杯子放在水池边。上楼之前她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走了。
傍晚她在厨房做饭。
我站在门口。
她背对着我切菜。
案板笃笃笃的。
她侧身去拿盐罐,余光扫到我在门口。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她没有回头。
锅里的油热了,菜下锅,哗的一声。
蒸汽升起来挡住她的侧脸。
她用锅铲翻了几下,盖上盖子。
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厨房。
晚饭。
爸和姐都在。
妈坐在爸旁边。
她夹菜,吃饭,爸说什么她答什么。
一切正常。
正常的家庭晚饭。
爸说起单位的事,妈应了一声。
姐夹了一块鱼,低头吃。
桌上的话题和昨天晚上一样平淡。
只有妈的手在桌下攥着筷子攥得发白。
饭后她收拾碗筷。我走进厨房。她背对着我在洗碗。水龙头开着。我站在她身后。
“妈。”
她的手停了一下。
“别说了。”
声音很小。
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它。
但她的肩膀在抖。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她没有转身。
我站在原地。
水声继续。
水从她手指间流过。
她没有关水龙头。
也没有催我出去。
她只是继续洗着同一个碗。
洗了很久。
“你先出去。”
我出去了。
在门口站了一下。
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声一直没停。
我走到客厅坐下来。
手指上还有刚才碰她肩膀的感觉。
布料下面的温度。
她没让我碰她,但她也没躲开我站在她身后。
她只是让我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水龙头才关了。
深夜。
全家都睡了。
我躺在床上。风扇在转。窗外蝉叫得轻了。
我坐起来。走到走廊。
她的房门。关着的。
我伸手摸到门把手。转了一下。
锁了。
手指停在门把手上。锁舌推进去了。推不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没有声音。爸在房间里。她也醒着。她锁了。我走回去了。
回到房间。躺下。没睡着。
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走廊里有一声响。很轻。门轴的声音。
我坐起来。走到门口。走廊暗的。
她的门。留了一条缝。
月光从缝里漏出来一线。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缝里能看到她的侧影。她侧躺着。背对着门。白睡裙的领口在枕头上。她没有翻身。但她知道我在门口。她留的缝。
我没有推门。
我在门口站着。
月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线,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她能感觉到我在门口。
我也知道她知道。
这就够了。
她留了缝,我来看了。
两个人都知道了。
走廊里没有声音。
我把手从门把上拿开。
没有推。
没有走。
站着。
站了很久。
月光从缝里照出来的那一线细到快合上了。
然后我转过身。
走廊的木地板在脚下轻轻吱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