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矛盾

暴破后的第三天。

昨天她没锁门。

我推开门站了一会儿。

她侧躺着。

没动。

呼吸均匀——不是装睡,是真睡着了。

我站了几分钟。

没躺下去。

关上门走了。

早上起来她从我面前走过去。

没躲。

也没看。

但粥是她盛的。

放在桌上。

今天早上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醒来的时候窗帘外面已经大亮了。

我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今天空气里的东西和第一天不一样了。

早上她不再躲我了。

她还是会看我——如果我叫她她会看过来,眼神对上一两秒,然后移开。

和以前一样的日常对话,“吃什么”,“帮你盛”。

但她的声音里少了什么。

另外加了一层东西,小心翼翼地铺在每句话底下。

她的床单已经晾干了。

那天早上她洗的。

现在那床单又铺回了床上。

她换了一床深蓝色的,不是之前那条浅色的。

我看得出来。

棉布的味道也不一样了,是洗衣粉的气味,干净的新鲜的。

她不想再看到那条床单上的痕迹。

上午我在院子里坐着。

她在择菜。

我走过去坐在台阶上,隔了两三米。

她没抬头。

手在摘豆角的筋,一根一根,撕掉边上的筋,掰成两段,丢进盆里。

阳光晒在她前臂上,她皮肤的颜色在晨光里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她自己没注意到。

“我帮你。”

“不用。”

我没动。她也没催我走。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盆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我拿起一把豆角摘起来。

她在旁边也摘着。

两个人都低着头。

太阳晒着水泥地。

蝉叫。

水泥地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升起来,空气在远处扭动。

她的手指捏着豆角的筋往下撕,指甲在豆角的绿皮上留下一道白印。

摘完一把,她又拿了一把。

盆里的豆角越来越多,绿色的豆子在白色搪瓷盆里滚来滚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摘完了。

她端着盆子站起来进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继续走了进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没摘完的豆角,指腹上沾了绿汁,黏的。

我想着昨天晚上的事。她锁了门。但后来又开了。她留了那条缝。她知道我看到了那条缝。

中午爸回来吃饭。他坐在饭桌边,妈端菜出来。他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嚼着看了妈一眼。

“你今天是不是换了洗发水。”

妈愣了一下。她手里端着菜,正在往桌上放。“没有。怎么了。”

“味道不太一样。”

“还是那个。”

爸没再问。

他继续吃饭了。

但他低头夹菜的时候又多看了她一眼。

妈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后她也低头继续吃了。

那一眼里有东西。

她想知道我听到了没有。

下午姐出门了。外婆在午睡。爸去上班了。

家里只剩我和妈。

客厅突然安静了不少。

风扇在转,叶片搅动空气的声音从慢到快。

她不在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她才从厨房门口出现。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了。

她在厨房里擦灶台。

我走进去。

站在灶台另一边。

她没抬头。

擦了灶台又擦水池,擦完水池又擦案板。

抹布在她手里拧了又拧,水龙头开了又关。

“你要是一直站在这,我没办法做事。”

她的声音不大。累了。

我没走。但我也没再靠近她。隔着一张灶台的距离,她擦她的,我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抹布。转过身面对我。

她看着我。这是暴破后第一次她主动看我的眼睛。她眼睛里有东西。认了。

“你昨晚来过。”

“来过。”

“我看到你站在门口。”

“你留了缝。”

她没否认。她垂下眼睛。手指在灶台边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的。

我没接话。

她也没等我接话。

但她在等别的——等我说一句“那就别办了”,或者等我说“昨晚的事不会再发生”。

我没说。

我不打算说。

因为那不是真的。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所以她没等来任何东西。

她低下头。

手指在灶台边沿上停了。

她的指甲在灶台的瓷砖缝里轻轻刮了一下,那一道黑缝,她擦了十几年没擦掉的缝。

然后她从我旁边走过去,走出了厨房。

经过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我的胸口。

故意的。

她选择从我身边走过去的。

那一下触碰很短,但她没有偏开身体。

她选择贴着走过去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厨房里还有她刚才擦过的味道,洗洁精和油烟混在一起。

灶台上的抹布叠了一半,她没来得及叠完就走了。

我把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

傍晚外婆从房里出来。坐在客厅。妈在厨房做饭。外婆偏着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你妈最近走路轻快了不少。”

“是吗。”

“老了老了。倒看着年轻了。”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想。

她只是看到了就说出来了。

她的眼睛追着妈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妈在厨房里没有听到。

灶火的声音盖住了客厅的说话声。

外婆又偏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转回来,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

晚饭。一家人围着饭桌。外婆今天在桌上一起吃的,慢慢喝粥。她抬头看了妈一眼,停了一下。

“你脸上是不是擦了什么东西。”

“没有啊。”

“看着不一样。”

“可能是防晒换了。”

“噢。”外婆没再问了。

继续喝粥。

她喝粥的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楚。

她咽下去之后咂了一下嘴,那是她的老习惯。

她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又端起来继续喝了。

我低头吃饭。

妈在我对面坐着。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她嚼得很慢,像在数每一口要嚼几下。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放了一会儿才伸出去夹下一口。

深夜。

全家都睡了。

我躺在床上。

没有起来。

我等着看她今晚锁不锁。

风扇在头顶转着,吹出来的风打在我脸上,又干又热。

我盯着天花板。

走廊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枕头上放大。

过了很久。走廊里很轻的一响。门轴。她开了门。然后关了。然后没有锁舌推入的声音。

她没锁。

我坐起来。走到走廊。

她的门,关着的。锁舌没有推进去。我推开门。她侧躺着。白睡裙。月光从窗帘照进来。

月光打在她睡裙上。

奶子把睡裙顶起来的弧线比上周高了。

睡裙在胸口被撑出两道斜褶。

奶头在薄布下面顶着两个点。

硬的。

不是因为冷。

下面硬了。

睡裤前面顶起来,在月光里是一个隆起的影子。

我走到床边。躺下去。她没动。没睁眼。我伸手碰到她的腰。隔着睡裙。棉布下面是热的。她没有绷。没有躲。

“妈。”

她没应。

但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到我的手背。

碰了一下。

然后收回去了。

收回去之后放在被子上面。

离我的手不到一掌。

谁都没有再动。

心跳从快到慢。

她的体温从不到一掌的距离漫过来。

温的。

均匀的。

我硬着。

裤子里绷着。

没碰她。

没碰自己。

就是躺着。

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在同一个节奏里慢下来。

我在她旁边躺了很长时间。

她没翻身。

她的呼吸从乱的慢慢变成平的。

她没睡着,和我一样。

她的身体侧向我这一侧,膝盖微微曲着,被子的轮廓在月光里是一个安静的弧度。

后来她睡着了。

呼吸彻底均匀了。

我听到她呼吸变长,变沉,像终于放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早饭。我下楼的时候她在盛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早。”

“早。”

她递给我一碗粥。手指在碗沿上没有多停。但她的目光。她看我了。不躲了。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没有抽回去。

很快的一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她的眼神。

她看着那一下碰撞,然后移开眼睛,端起自己的碗坐到桌边去了。

我坐下来喝粥。

粥是温的,不烫了。

她算好了时间盛的。

她在等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