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与大理石建构出来的办公室内,干净笔直却冷的不近人情。
当夜幕降临,一盏又一盏的灯熄灭。
唯独瑀生的办公室外,小小的办公桌上还亮着一盏孤独的灯。
她像是被谁忘了带走,狼狈又带点憔悴的与桌上的稿件奋斗。
【舒然,你怎么还没走?】
才刚走出自己的办公室,瑀生就看见舒然埋头在设计稿里。
听见熟悉的声音,舒然的手明显的停在空中。
下午那个画面缓缓浮现,后来舒然没有再遇见那个女孩,可能是在自己去厕所时出来的吧!
仅仅是一眼,就把她整个魂都勾走了,到底是谁可以让尧设计师变成那样子?
抬头与之对视,瑀生的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仿佛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想到这舒然莫名低落。
才凶完我又关心我,什么意思?
撇过眼神,她带了几分别扭说:【我在赶稿。】
瑀生站在一旁,没有立刻说话。
看着舒然的后脑勺,小脑袋瓜看起来在冒烟,她这才想起下午的小插曲。
那个无心的眼神,是刹不住的保护欲,我只是不想要被任何人撞见这样脆弱的暮瑶,但是……挺吓人的吧?
想着内心燃起了莫名的愧疚。
暮瑶说过,舒然是个很有才华但是没什么自信的孩子。
个性单纯、善良,太过于干净,怎么看都像是这乱世里的一股清流。
这个气质很难得,难得的让人想守护好。
伸手打开了舒然揉烂的设计稿,小助理紧张地想拉回来,却晚了一步,瑀生已经将纸摊开来了。
凌乱的线条,过于用力的笔触,与其说是在设计,不如说是在置气。
【你现在在忙什么设计案?】不是自己熟悉的案子,瑀生问。
【奕琳姐手上的小案子,她说可以让我练习一下。】
看着自己正在画的图稿,微微的垂下眼眸,低声道,【两三套而已,可是……我一直画不好。】
瞄了眼五颜六色的手,瑀生开口。
【你都手绘?】
被发现了,舒然紧张的小手无处安放。
【手绘我比较有安全感。】
但却说出了瑀生的心声,从前,她也这样觉得,她喜欢一笔一画刻画出那些设计,好像唯有这样才可以精准的绘制出自己脑海里的样子。
可是随着年资,工作量增长,交稿时间缩短,厂商修改得越发频繁,手绘已经变成一件不切实际的梦了。
【但在公司里,未来案件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赶,还是要习惯一下电绘。】
笑了笑,她的口吻无奈却没有责备。
自己的手绘现在也只给了暮瑶。
拿起舒然被退的稿件,瑀生再拿起企划案端详。
【奕琳是个不错的企划,她愿意把案子交给你,代表她看得起你。】
边说边详读着企划内容,套数不多,但要配合几十种风格不一的饰品,难的不在于设计,而在于适配性。
舒然的设计大胆张扬,跟她的形象很不一样,有风格很好但是并不适合现在的商业市场。
【你想得太复杂了。】说着她放下了舒然的设计稿。
瑀生理解,对于初出茅庐的新人来说,每一次的曝光都会忍不住用尽全力。
【我们要做的是卖得掉的衣服,而不是强烈风格的设计感。】
瑀生一语道出舒然的问题,边说她拉了张旁边的椅子坐下。
坐在距离舒然没几步的距离,她伸手接过舒然正在作业的画册。
她一手抵在桌上,撑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画到一半的设计,注意力全在设计上,浑然不知旁边的人正盯着自己。
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舒然可以清晰的闻见她身上的香气。
有点辛辣、又有点苦涩,是一个威士忌的沉香配上雪松的味道。
干净、冷冽、苦涩。
她本以为尧设计师应该跟莫凡哥一样,带点烟味才是。
可是她没有,闻不到任何刺鼻的尼古丁,像是从没混过名利场的人似的。
【我可以修改吗?】
【请。】舒然本就没打算继续画这张了,她早已灵感枯竭。
【你们这次合作的厂商主打小众高价,所以设计不能掉价,要看出高级感,又要能体现这个客群的审美。】
瑀生边说边修改,几笔线条覆盖上去,原本张扬的设计像是被驯服了一样,简单俐落,如此,可以更好地凸显出饰品。
【想要过稿就不能太爱自己。】
瑀生说得漫不经心,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是她曾对自己说过的话,曾经她也想反抗这些鬼话,可是……事实总是一次次的打脸。
没有人买单的设计,怎么自称自己是设计师呢?
【好了。】
仅仅十分钟,瑀生就帮她找到方向与定位了。
舒然看着瑀生的手稿,这是一个只用十分钟就画出来的简单草图,可是却比自己花了一个下午画得还要更精致、更精准。
她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午的稿件全都是笑话。
【尧设计师……也被退稿过吗?】舒然轻抚着那个稿件,忍不住说出内心话。
【嗯,退到怀疑人生。】
耸耸肩,语气轻的像是在那些经历无伤大雅。
捡起舒然桌上一球球揉烂的稿件。
【设计师也是要学会做功课的,没有人天生会赚钱的。】这么说的同时她倒是想起暮瑶,想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瑀生边说边打开那些球。
【留着吧!有一天,你会需要回来看看曾经的自己。】
她将揉烂的设计稿铺平了,用钉书机将它们好好的压平在桌上。
舒然转头看向瑀生,她的视线正好落在自己身上。
四目相对,舒然再次看见她的温柔,那种柔情会让她不自觉地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怎么了?】瑀生见她望着自己发愣,她不解地开口。
【没…没什么。】说着舒然撇过脸去。
【说吧!你还有什么想法?】
瑀生说着再次拾起纸跟笔,像是随时准备好要帮她画稿。
【尧设计师要帮我画?】
【我只是在帮你修正方向。】
瑀生说着画了几笔,笔尖都磨平了。
随手拿着刀片,抵在笔杆上,一下下的将之磨力。
木屑落在桌上,台灯照耀在她根根分明的指节上,干净、俐落。
【画个草稿而已,真正的完稿你还得自己补齐。】
望向那个在黑暗中留下来拯救自己的人,她又帮了我,她无法克制的多想、多猜。
那种陪伴太危险了,当世界都离开了,她却没走……一旦这种乱七八糟的念想出现就很难抹灭。
她会忍不住想,对她来说,我……是不是也有点特别?
只是瑀生不懂,那份看似偏爱的行为,仅仅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影子。
有时候瑀生觉得,她纯粹的像过去的暮瑶,总让我想保护那份无知,然后在保护的过程中又会让我意识到,她不是暮瑶。
记得暮瑶以前也总是这样,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最后一刻,画到周遭的人都离开了还不自知。
那天自己因为忘了拿耳机,才回来,却没想到她还在。
『你怎么还在?图书馆要关门了。 』摘下了暮瑶的耳机,瑀生开口。
暮瑶这才从稿件里回到现实,她环顾了周遭才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我不小心太投入了。 』摘下耳机,暮瑶说着收拾好自己的画册。
『可以看吗? 』瑀生冷不防的开口,暮瑶愣了几秒才回应。
『可以是可以,但是……可能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样。 』说着暮瑶递给她自己最私密的画册。
暮瑶的手稿很细致,如同她的人一样,没有大胆的线条,取而代之的是经过缜密思考过后才下笔的精细。
配色精简、安全却有着说不出的大气高雅感。
第一眼并不惊艳,然而闭上眼后,就刻在脑子里了。
『很……安全,但是很耐看。 』瑀生给出结论,暮瑶并不意外。
『这是我要拿来投建教合作的。 』暮瑶露出了一抹淡笑,说着收回自己的画册。
『你是说跟那个新锐品牌合作的那个实习吗? 』
瑀生隐约有印象,却想不起是什么名字,如果是要投稿的话,的确跟那个品牌风格挺契合的。
『对啊! 』暮瑶说着背起自己的后背包,却因为那个重量而皱了皱眉。
『你是特地为它修改风格吗? 』瑀生反问,看见她的皱眉,她抢过了她的包。
暮瑶一愣,看着自己的包,见到瑀生理所当然地往门外走,她只好不疑有她的跟上。
『嗯,这不是应该的吗? 』
理所当然的回应,瑀生理应觉得无聊,可是那一刻她却觉得暮瑶很不一样……
她从不追求最酷的设计,她只画会被穿走的那件。
笑了笑,她的稿几乎从没被退回来。
【快点,我还想早点下班。】瑀生见舒然迟迟不动口,她露出了一抹苦笑说道。
她今晚还有急事呢……下午跟暮瑶约好了,晚上要回家一起吃饭。
暮瑶家的厨房内,她看着手机里的食谱,踏入这个家最陌生的地方。
才把鱼放进锅里,她便害怕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油花溅起,吓得她拿起锅盖盖上去,这到底该怎么做呢?想着她又滑了滑手机。
做饭是她最不擅长的,还记得在巴黎时,她曾想给宋璐煮个义大利面,最后食物没完成不说,还差点烧了厨房。
自此,宋璐没再让她踏进厨房过,可是今天,她突然想为瑀生做点什么。
鬼使神差的站在厨房里,暮瑶看了眼烫伤的手腕,露出一抹淡笑,笑得有点傻。
砧板还湿漉漉的躺在流理台上,锅子歪了,地上还有方才溅起的油渍,简直一片狼藉。
她盯了好一会,最终把火关上,外送吧!比较安全。
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她转而看向张总给的企划书。
跟宋璐讨论过后,她最终接下秦若熙的电影案,只是她有一个条件。
『我在这方面是新手,希望社交层面都由张总出面,我就是负责设计就好了。 』
只要不出面,单纯做设计,这样就不会见到她吧……想着她倒了杯红酒。
酒未醒,她直接下肚,杯子一下子就空了,快到她都没有发现。
『小助理设计卡关了,我救援一下,很快就回家。 』
讯息声传来,是那个她脑海里的人。
看完讯息,暮瑶再把视线落向厨房的凌乱,缩着身体,她把自己陷进了沙发里。
没关系的,她对自己说。
你曾说过多久你都等,那我等的这一下,应该也没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