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那辆曾经熟悉不已的副驾上，暮瑶闻到了松柏与葡萄藤的香气，心底一阵搅动，摇下车窗，她将脸撇向窗外，期望用其他味道冲淡那抹记忆，她一点也不想重新想起这个气味属于谁。
【热？】余光扫过开启的窗户，宋璐问道。
想起来的路上，瑀生的开场白，暮瑶总觉得这对话有几分既视感。
【没有，只是困，想吹吹风。】将脸撇向窗外，暮瑶的视线落在漆黑的海平线上。
沿海公路的夜晚没什么车，少了阳光，海风变得冷冽多了，看向那双冻得发白的手，宋璐从驾驶座将副驾的窗户关上。
【想睡就睡吧！我不困，可以自己开车。】
宋璐心里很清楚，那不是想吹风，暮瑶只是在不知所措。
回想起稍早，暮瑶在得知仓库地点后便拒绝前往，无奈她跟Lucy的身材最像，半推半就之下她还是上车了，至于尧瑀生呢……
为了以防万一，尧瑀生自告奋勇要帮Lucy改胸口的设计，这也是另一个Lucy走不开的原因。
原以为尧瑀生会对这个组合抗议，没想到今天的她意外安静。
『去吧！我等你回来，我们都要各自把任务做好喔！ 』她摸了摸暮瑶的头，那口吻温柔的不像她。
尧瑀生，以前不是那样的，她应该是冲动、小心眼、占有欲强，更是不会让暮瑶跟我独处的，可是刚才的她，眼里没有稚气跟好胜，只有温柔与信任，她们……比我想像的稳定了。
然而宋璐不知道，不稳定的因子不在那，而是在这。
【你的身体，好点没？】想起那天疼痛不已的暮瑶，宋璐开口。
身体？什么意思？暮瑶则一脸困惑的看向她，发觉疑惑的视线，宋璐这才意识到，暮瑶那天应该没有意识，所以也不知道我来过吧！
尧瑀生没有说，也是，正常来说，这种事情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摇摇头，宋璐自嘲的笑着说：【没事，我只是关心一下你胃病体寒的老毛病。】
将眼神收回，暮瑶那一刻还以为宋璐来了，那晚……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是有一个瞬间她闻到了木质调清香。
反复了十年的气息，怎么可能在疏离一个月后就忘了，那抹不夹杂辛辣的气味，干净的像是沐浴在森林里的人，她不用睁眼都会知道是谁的印记。
隔天早上，她看着药盒，彷徨了很久，瑀生没说，她也没问。
没人说破的事情，也就没有必要多问了。
【还行，我最近学会好好吃饭了。】说谎了，但是她已经不想给对方任何侵入的空间了。
握紧方向盘的手微微加重力道，宋璐忍住没拆穿，一抹淡笑回应道，【那就好。】
【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扫去那些心虚的想法，暮瑶转移了话题，确切来说是一种试探。
那天晚上，她来看见了来自巴黎的小道消息。
【也没什么，就工作，倪玥是个很好的工作伙伴。】跟倪玥一起工作，多少可以让她转移注意力，同时也学到不少。
【那她是个好朋友吗？】
倪玥，暮瑶不是没有发现宋璐改变了称谓，本来都是倪总、倪总的叫，现在反而多了几分亲昵。
心里不似从前难受了，一点不舍与一点开心，为朋友感到开心的开心。
【嗯，她也是个好朋友。】
想起跟倪玥的谈心，其实也不只是创作，在多方面都是个不错的良师益友。
暮瑶笑了笑，没有多加追问，毕竟这不是她想问的。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吗？】
别的吗？我很想你，这是个近况吗？
别傻了，那不是暮瑶想听的，那……你想听的是什么？
【没有吧！】
是那晚我去过？还是关乎于巴黎的事情？
【我都知道了，关于……你得奖的事情。】
暮瑶仍记得她是在办公室看到的，那天晚上，她在公司加班看见了小报上的新闻。
时尚圈的新星，那个英文拼音跟宋璐的一模一样，本来还在思索是同名同姓吗？但就在看见作品后，她确信那是宋璐。
边缘泛黄的稿纸，细腻的笔触，水彩调配的比例把光影晕染的不轻不重。
云朵般的裙摆，那的确是宋璐的风格，模特儿的样貌更是让暮瑶心中一阵骚动，那……是我吗？
最后右下角的签名，跟宋璐在巴黎时的署名一模一样。
那刻世界变得很安静，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该难过还是开心？该不舍还是放手祝福？
那晚情绪还未消化就接到张总的讯息，秦若熙又再搞事了，放下一口未动的三明治，喝了一杯黑咖啡，她已经毫无胃口了。
宋璐凝视着前方漆黑的道路，我得奖了，可对我来说，接下这份殊荣后，我要面对的就如同前方的道路一样，一片漆黑，没有暮瑶的世界对我来说，亦是。
我不求一定要成为她的什么人，可是离开后的距离，我不晓得我还能不能承受，也许我该狠一点，逼自己一回，可是……暮瑶呢？
她也可以不再需要我吗？
【我没打算去。】
【为什么？】
【去了，公司怎么办？】
【那不考虑公司问题，你想去吗？】
撇除那些过于实际的问题，如果卸下了所有角色，最原始的你想要什么？
宋璐总是这样，顾全大局，现在的她就如同面对感情问题时一样，她总是把责任感看得比自己还重。
【我……不知道。】
不知道其实就是想，只是不敢想。
浅浅一下，暮瑶的眼里带点不舍却还是做了决定。
【那你就去试试看吧！公司我可以的，你的股份仍旧……】
【我担心的不是股份问题。】
没有等暮瑶说完，宋璐先一步打断，强硬的口吻带着别种情绪，过度关心，这下气氛尴尬了，这天似乎是聊死了。
沉默了半晌，空调的声音意外清晰，暖气渐渐冷了，前方的黑暗好似个无底洞，让人恐慌。
宋璐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开启音乐，试图缓颊车上的沉默。
英文歌，那是Lord Huron的 The night we met，音乐很安静，速度很慢，像是在迷雾中找路的迷失者。
低频的合成器，主唱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很魔幻，它并不华丽，甚至是单调的一个主旋律不断重复着，可是它安静的谱进人的内心。
『带我回去我们相遇的那一天，这样我就可以告诉我自己，我那时应该要怎么做。 』
当歌词唱到这，暮瑶想起来她们初识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么安静，却默默的走在一起。
『我曾经拥有你的全部，现在却一点一滴的逝去，再带我回去我们相遇的那晚吧。 』
宋璐的眼眶默默湿了，她眨眨眼睛试图淡化那抹湿润，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可以回到那个晚上。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再无止尽的轮回中，暮瑶撇过脸去，她对于脸上那抹泪感到羞愧，我还是会为之哭泣。
我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更清楚明白我爱着什么人，但我没有想到，爱上一个人并不会让你忘记喜欢另一个人的感觉。
原来我不是不喜欢宋璐了，我只是爱上尧瑀生了。
坐在饭店里的修改室，瑀生大胆的将胸前那块布料剪开一分为二，圆领瞬间领口大开，看得Lucy心惊胆颤。
原本以为只能用遮挡来掩饰，反复翻看了版型，瑀生做了大胆的决定，重做吧！
幸好这里还可以找到缝纫机。
拿着皮尺和笔，瑀生专注的在布料上做记号。
【芮恩，帮我拿一下别针。】双手支撑在布料上，瑀生抬眼看见别针就在芮恩手边。
【这个吗？】
【对。】
瑀生把手中的笔挂到耳上，接过别针别，在布料的折线上固定好位置。
她仔细的一折一折做出直线皱折，同时将坏掉的布料藏进折线里。
在胸口做上皱折，不仅解决了Lucy安全感问题，也把众人的注意力从坏死的光泽转移出去。
【哈啰，新娘子可以借我一下吗？我们要对一下后续的事情。】婚企敲了敲门问道。
【当然，我好了再跟你们说。】瑀生没有抬头的机会，她专注在手边的工作回应。
送走了Lucy，房间里只剩下芮恩跟瑀生，眼见没有其他人了，芮恩才开口。
【你怎么不跟暮瑶她们一起？】
直奔重点，瑀生的手反应了她的内心，诚实的愣了几秒钟，如果可以，她也想，可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行的。
她也想用自己的能力帮助暮瑶，所以站在这里修改这件衣服，是她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
陪着她去工厂，单纯的陪伴，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可以与之匹配。
只是当看见暮瑶跟宋璐一起离开的身影，有一刻，她脚步迟疑了。
忍住想追上去的冲动，她的步伐停驻在原地。
没有选择往前，她往后选择她能做的事情。
【总得有个备案。】说着瑀生举起整件衣服，正面也算是打好草稿了。
【但你不介意她们独处吗？】
瑀生的视线落在衣服上，她当然介意，怎么可能瞬间就不介意了。
她笑了笑，看不出是自嘲自己还是故作轻松。
【当然介意啊！但是我应该要学会相信。】
相信对方，而非用我失控的占有欲去扭转什么，我该相信暮瑶，就像我渴望她能够相信我一样。
坐到缝纫机前，好久没用实作了，上一次坐到缝纫机前也是为了暮瑶。
那件她设计的绿色礼服，是拜托认识的工厂破例帮她做的。
第一版成品不如她想象中好，所以她自己动手修改。
她一脚、一脚轻踩缝纫机，心脏扑通、扑通得加速，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件作品的生成，那时候她不晓得暮瑶会不会接受，她只是一头栽在这份热情里。
带着同一份期待，不同心境，这一次我想让你安心。
抵达 Veroux 夜已深，对方本来是关门的，但听说她们的情况后，特别为她们开门。
暮瑶站在门外看着招牌，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里。
工厂位于 Veroux 仓库的后方，她以为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有做原物料的进口，没想到现在也发展出了自己的加工厂。
厂房不大，看起来订单量还没想大厂稳定。
【你们怎么会选这家？】暮瑶有点难相信 Crystal 会选择小工厂。
宋璐观察暮瑶的表情，并没有过多情绪。
【倪玥一直以来都是用 Veroux 的原物料，她跟老板也很熟，老板给她很好的价格，所以我们就选这里了。】
很好的价格？暮瑶想着冷笑了一声，那个视钱如命的老爸也学会给折扣了呀！
他也该，现在竞争这么激烈，稀缺、高品质已经不是卖点了，在仿冒品兴盛的市场上，又有多少消费者愿意花高价买一个未必看得出来的东西？
【你来过这里了吗？】
暮瑶试探性的提问，宋璐该不会见过老板了？
宋璐知道暮瑶顾虑什么，她沉默了几秒，踌躇着怎么说实话。
与此同时，她们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来到接待区。
【稍等我一下。】对方说着走进深不见底的长廊。
接待区并不华丽，倒是小巧温馨，沙发区的旁边有个小橱柜，橱柜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报导、证照还有照片。
其中一张吸引了暮瑶的注意力，她出神地看着她，她想她不用等宋璐回答，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看着那张自己的照片，暮瑶问道。
她没有想到爸爸会把自己的照片放在这里。
【嗯，是倪玥先发现的，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见暮瑶的视线落在桌上的照片，宋璐也走上前去，桌上摆着家里成员的照片，其中几张都生灰了，唯有一张干净的像是时常翻看。
那是暮瑶的，十几年前的她，青涩的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眼神。
缓缓走上前去，宋璐轻声的说：【也许……伯父比你想像中在乎你。】
是吗？
暮瑶没有回应，她的大脑翻涌着过去的记忆，那年曼彻斯特的寒意她还可以清晰地感受到。
【暮瑶？】一个熟悉却久违的声音从远方响起，盖过了记忆里的冷。
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暮瑶紧张的咽下一口气，略微颤抖的声音缓缓的出声。
【爸。】
几年不见，他跟记忆中的有些不同，脸上的细纹多了，头发变灰了，眼神也不如当年锐利，而是多了几分暮瑶不曾见过的慈爱。
那人真的是我记忆中的爸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