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妻,顾名思义。
指两对(或多对)处于稳定婚姻中的夫妇,为了追求性刺激,在双方知情且同意的前提下交换配偶进行性活动。
吴肥载着妻子抵达水蓝湾度假酒店时,是下午一点,他习惯性地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停好车后,吴肥没有熄火,让妻子留在车内享受空调的冷气,又叮嘱几句安抚,这才拿起装有身份证件的挎包,推门下车。
时值七月,暑气蒸腾,天地间闷热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吴肥是个胖人,对热气最为敏感,这样的天气,若非实在有令他心痒难耐的事情,他绝不会踏出家门半步。
拽了拽裤裆,吴肥这才打量起这家变得有些陌生的水蓝湾度假酒店。
酒店坐落在通海市,距离他和妻子所在的近海市有四十分钟车程。
两市虽都地处东南沿海,发展却大不一样。
近海市沿岸多是淤沉厚重的泥质滩涂,远不如通海市沙细滩软、水清浪缓。
凭借这份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通海市这几年也成了旅游业的宠儿,吸引了不少外地游客,各样酒店如雨后春笋般在此拔地而起。
水蓝湾度假酒店倒并非扎堆兴起的新贵酒店,而是通海的老字号。
吴肥早年常来,对这里颇为熟悉,也听说过酒店前两年因设施陈旧,墙体老化,老板花了大价钱翻修重装。
他当时只当是外行人的场面话,并未往心里去。
即便今天出发前查找酒店看到这家的图片,也觉得是滤镜美化的效果,没太当真。
可到了门口,吴肥才意识到自己想浅了。
占地百余亩的水蓝湾本就气势夺人,经由改建重修,不仅焕然一新,巍峨的主楼更添了两座副楼拱卫,显得愈发阔派。
酒店门面左右,雄踞着两尊大石狮,门前的停车场也被各色车辆填得满满当当,俨然是一幅门庭若市、生意兴隆的景象。
这番景象与记忆中已是大不相同。
吴肥驻足片刻,又沿着停车场大致转了转,之后才迈步走向酒店的旋转门。
这么一会功夫,他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黏腻的短袖和七分裤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好在旋转门后气温骤降。
室内外的温度宛如两个世界,那种刺骨的清凉瞬间将他身上的汗热封存。
比起外面,酒店内部的变化更让吴肥感到陌生。
大堂中央虽还设有一方休息区,但却背衬着一整面雕工细腻的汉白玉浮雕,如背景墙般,在沉静庄重,甚至带出一丝压抑的冷冽。
与之垂直相对的侧面,是一方巨大的大理石台面。
四女一男正站在台后面忙碌着,他们穿着统一的藏蓝色职业套装。
吴肥没急着上前。
许是周六,大堂里并不清静,来来往往人不少,前台也有不少住客在办理事务。
吴肥状似闲散地在大堂内踱步,将翻新后的陈设变动尽收眼底。
等到前台人流散去,露出一个空档,他才走过去,未等开口,台后的五人便放下手中的工作,齐刷刷地躬身,“先生您好,欢迎光临水蓝湾度假酒店。”
吴肥不露声色,问道,“酒店有钟点房吗,我在网上没有查到呢。”
此时他才注意到,几名女接待的发型几乎一模一样,发髻都盘在脑后,位置精准得仿佛经过测量。
她们领口系着丝巾,每一个结都打在同样的位置,她们的妆容,眉毛的弧度,口红的颜色,眼影的深浅,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透着一种毫无生气的完美。
“对不起,先生,现在是旅游旺季,房型比较紧张,我们酒店目前不提供钟点房服务。”
一女前台接待回答道。她一脸微笑,像是叼着筷子练出的笑容。
可吴肥却还是透过这层客套,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厌恶与不安,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生理排斥。
他太懂这种眼神了。
吴肥说是胖,不如说他是那种那种带有侵略性的,比胖还要吓人的肥壮。
他块头惊人,身高一米九,体重两百逾斤,身形如同一座沉重的山,往那一站便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他有一副开阔的脑门和高挺的鹰钩鼻,本该显得威严的五官却偏偏嵌进了一双浑浊的小眼睛,配上紧贴头皮的美式圆寸,让他整个人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凶恶与阴鸷。
吴肥很清楚,对于这个干净、考究的环境而言,他的出现就像是一种有碍观感的视觉污染。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一个困在流水线上的零件,能对他流露出厌恶。
见吴肥没有反应,前台接待又带着没有温度的热情推销道,“先生,我们的大床房很宽敞,房间装修得很好,包含早餐,绝对物超所值,你要来一间吗?”
“那就来一间吧。”
吴肥忍住让这个女人给他跪下泻火的冲动,他拉开挎包,将身份证件拍在冰冷的台面上说,“不要尾房、不要拐角、不要靠近电梯,房间号最好带七,楼层不要低于十,还有,窗户别对着停车场,我睡眠浅,受不了那种进进出出的灯影。”
“好的先生,请你稍等。”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挑剔,接待员的笑容收敛了些,拿过他放在台上的证件,开始办理入住手续。
吴肥站在台前,全程配合著她的要求。
付完款,入住手续办完,他从女接待员手中接过房卡,指尖才装作无意地蹭划过对方的手背。
他没有去看接待员的表情,甚至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便径直迈步向电梯口走去。
在吴肥心里,这轻佻的触碰不过是随手落下的惩戒。
如果不是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若非还得顾忌这套文明社会的规矩,他早不是用摸摸手来恶心她一下了。
进了电梯,吴肥看了看房卡上的数字:1807。
他刷了下卡,按下楼层键,电梯向上攀升。
酒店主楼格局没变,还是三十层,就是多出了不少新设的功能区。
吴肥扫了一眼侧壁的导览牌,除了客房,还用中英文详细标注出餐厅、宴会厅,健身房、康体中心、SPA及商务会议室等设施。
到达十八楼,吴肥步入走廊,目光扫过墙上引导的房间号,确定出方向。
想来是新增的两座副楼,撑开了原本逼仄的格局,连带着客房分布也变得舒朗。
这一层约莫有二十多间房。
不需刻意估算,吴肥脑中已自然得出结论:抛开功能区,整座酒店的客房总数应该在四百间上下。
对于通海这种地级市来说,这样的规模已然顶尖,绝非寻常商旅消费所能支撑。
靠旅游收入?
这个念头刚闪过,吴肥便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这不是他现在该操心的事。
找到入住的房间,敲了敲门,确定里面没人后,吴肥这才刷开门,插卡取电。
房间约莫四五十平方,欧式装潢很是考究,最抢眼的是屋中间的一张大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床脚侧方摆着一把扶手椅,紧邻着圆木茶几;靠窗的空档里则塞进了一套沙发,透着一种为追求格调而强行规整出的精致。
环视一周。
吴肥拉开房间的嵌入式衣柜,翻了翻里面挂着的浴袍,又顺势检查了一下保险柜与零食箱。
紧接着,他走进卫生间,将目光所及的每一处柜门都逐一拉开又合上。
这并非是什么缜密的战术排查,就是吴肥什么都要亲眼看过,亲手摸过一遍,心里才能踏实。
做完这一切,他把挎包放在茶几上,躺到床上试了试弹性。
不错,触感软绵,回弹沉稳,还没有那种令人烦躁的吱呀声。
吴肥起身,将耳朵贴向墙面,仔细聆听了一会儿,又握拳轻轻敲了敲墙体,进一步测试隔音效果。
墙体很是厚实,几乎听不到一丝走廊或隔壁房间的动静。
确认不用担心被人听了墙角,吴肥这才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虽然整个房间翻新的痕迹过于浓重,让原本考究的装潢也显出几分刻意的遮掩,但不得不说,这间房的硬件还是对得起它的定价的。
确认完,吴肥拉严厚重的窗帘,将室外光线彻底阻断。
他把房间的灯也全部关上,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查找起有没有针孔摄像头之类。
吴肥把插座接口、电视边框、空调出风口、卫生间以及所有适合偷拍的边边角角都照了一遍,手机屏幕中始终是一片深沉的幽暗,没有出现任何可疑光。
关闭摄像头,吴肥心中并无意外。
这种档次的酒店,这类低级的偷拍隐患大概率早就被清理干净了。
重新打开灯,吴肥没有拉开窗帘,他坐到床边的扶手椅子,打算抽根烟休息一下,就下楼去接妻子。
烟刚点上,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一个昵称为王子的账号给他发来信息,询问他是否已经入住酒店了。他的头像是个带着金色王冠的绿青蛙,有些滑稽。
吴肥没表现出任何异样,指尖在屏幕上平稳敲击,“早到了些,你们还有多久?”
“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五六分钟吧。”
对方比预想得要积极,想来今天的房费不会白花。
吴肥将没抽两口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回了个简短的,“好,到了联系。”
他将手机平放在茶几上,暂时放弃了接妻子上楼的打算。
沉静地坐了几分钟,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吴肥伸手拿过茶几上的挎包。
他拉开包链,摸出一个眼镜盒,取出里面那副宽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随后起身走到卫生间斜对着的落地镜前站定。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有了这副宽边眼镜打掩护,吴肥原本那张凶恶阴鸷的脸庞,反倒在镜中显出了几分憨厚来。
看着镜子里这副伪装出来的老实模样,吴肥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明明玩过不少次,他还是不习惯自己这副假模假样的德行,只是不习惯也得习惯。
毕竟,这个昵称为王子的人,不是他的同事,更不是他的朋友。
吴肥甚至连对方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两人约见于这间酒店,仅仅是商量好带着各自的妻子,玩一场名为换妻的禁忌游戏。
既然是游戏,就更得讲究包装,吴肥可不想刚一碰面,就把猎物吓跑了。
对着镜子整理了下穿着,又微微活动了两下嘴巴,吴肥在心里默想了想即将到来的局面,将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破绽都推敲了下,确定这场换妻游戏能够按自己预设的节奏走。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吴肥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了王子的询问,“房间号是多少?”
“到了吗?我下去接你们。”他回复道。
“到了,在大堂呢。”
“好,等我下楼。”
吴肥将眼镜盒揣回包里,拉上拉链,挎到胸前。他走到门边后又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拿出电槽里的房卡,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