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超市出口处那巨大的玻璃感应门不断发出“嗤——嗤——”的开合声,带出一阵阵混杂着生鲜冷气与面包房奶油香甜的复杂气味。

从超市出来时,我依然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三个大袋子 ,一个装着给奶奶买的软底保暖拖鞋和两包无糖芝麻糊,一个装着白羽挑的一盒恐龙拼图和一大袋果冻,还有一个是李清月买的丝袜。

还没走出超市,妹妹白羽就被隔壁一家名为”梦幻空间”的娃娃机店吸引了目光。她跑了进去,站在第一排娃娃机前面,仰着头,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那双眼睛在五彩斑斓的机箱灯光映照下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

“哇!哥哥快看,好多好可爱的娃娃,那个小黄鸭在对我笑呢!”白羽的声音里充满了那种不加掩饰的、属于孩童的纯粹渴望。

她整个人贴在了那台装满粉色垂耳兔的机器玻璃上,鼻尖都快压平了。

“小羽。”方翠阿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推着奶奶的轮椅,那双裹着肉色丝袜的小腿在娃娃机店斑斓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今天你已经买了很多东西了——该回家了吧?”

“妈——难得出来一趟。“我从她手里接过轮椅的推手,把奶奶推到一台娃娃机旁边一个不挡道的位置,“就让她玩一会儿嘛。反正明天也没什么事。“

“是啊,妈,咱们也不差这一会儿。“

李清月也在旁边劝道,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却也透出一丝对这些精致玩偶的喜爱。

她伸手理了理耳边的鬓发,那道牛仔裤紧紧包裹下的丰腴曲线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诱人。

方翠阿姨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就惯着她吧“,但没有再说什么。

我去换了100个游戏币递给白羽。

白羽兴奋地抱着装游戏币的小盒子跑到了一台小黄鸭娃娃机前面。

那台机器的玻璃橱窗里堆满了明黄色的小鸭子,每一只都圆滚滚的,橙色的扁嘴巴,小黑豆一样的眼睛,挤在一起像一片正在孵化的阳光。

她投了一枚硬币进去。

音乐响了起来,欢快的八比特旋律。

白羽握着摇杆,小脸上写满了与她九岁年龄完全匹配的严肃。

她左右移动了几下爪子,瞄准了一只离洞口最近的小黄鸭,然后用力拍下了按钮。

爪子落了下去。

——穿过了鸭子的身体,什么都没抓到,空爪回收。

白羽愣了一下。

“……”

她又投了一枚。

这一次她瞄准得更仔细了,几乎是把爪子对准了那只鸭子的正头顶才拍下按钮。

爪子落下去,抓住了鸭子的脑袋——提起来——晃了两下——“啪嗒”,掉了。

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枚的时候她终于把一只鸭子抓到了半空中,爪子已经升到了最高点,正在往洞口方向移动——然后那只鸭子在一阵摇晃中脱落了,掉回了鸭群中间,还砸歪了旁边两只鸭子的脑袋。

白羽的嘴角开始往下撇。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每一次投币拍按钮的动作都比上一次更用力,像是只要她用更大的力气按下去,爪子就会听话一点。

但那个爪子始终轻飘飘的,像是被人调松了螺丝,每一次抓握都带着一种敷衍了事的松弛感。

第七枚硬币投进去,爪子又在半空中松开的时候,白羽猛地转过来,眼眶已经红了。

“哥哥——我抓不到——钱都浪费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嗓子里打转。她手里那个装游戏币的小盒子已经空了三分之一,而她一只鸭子都没拿到。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擦了擦她眼角还没掉出来的泪珠:“没事的,我来帮你。”

“对,别急嘛。”李清月也走了过来,站在白羽另一边,“我们来帮你抓。”

说完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段如霜雪般洁白且细腻的小臂。她专注地盯着橱窗内的布局,纤细的手指在摇杆上灵活地拨动着。

连续十几个币投进去,李清月也陷入了苦战。

爪子依然轻飘飘地,像是得了肌无力的症。

她调整了好几次角度和落点,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把一只鸭子从鸭群中间拖到了洞口边缘,然后在最后一哆嗦的时候松了手。

我站在她身后,清晰地看到她那原本白皙的后颈此刻正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那是由于过度紧张和专注导致的血液流速加快。

她额头上密布着一层细碎的绒毛,几颗晶莹剔透的汗珠像珍珠般挂在她的鬓角,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下滑,最后汇聚在她那挺翘的鼻尖上。

她那粉嫩的唇瓣微启,正小口小口地呼着热气,胸前的起伏也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变得愈发明显。

她接过摇杆,弯下腰,把脸凑近玻璃,透过那层透明的隔板去瞄准那只最靠近洞口的小黄鸭。

她的侧脸在娃娃机彩色的灯光映照下,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她按下按钮的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

……然后又空了。

“……这台机器肯定有问题。”李清月直起腰,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恼火,“爪子太松了。”

着她这副娇憨又认真的模样,我心头一阵火热。

我跨前一步,身体从后方紧紧贴住了她的背脊。

我能感受到牛仔裤包裹下的臀部那惊人的弹性,正由于她的动作而不断磨蹭着我的小腹。

我伸出手,宽大的掌心直接覆盖在她那双微凉且有些汗津津的小手上,带着她一点点调整摇杆的角度。

“弟弟……别靠我太近,妹妹她们都在看着呢……”李清月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我的怀抱中微微僵硬,随后又像是一滩春水般软了下来。

“姐姐,我们都是夫妻了,怕什么?再说,我这是在帮你找手感。”我凑到她的耳畔,压低声音说道。

我说话时喷出的热气直接打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身体更软了。

我没有松手。

我用另一只手扶着娃娃机的边缘,整个人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身体,继续微调摇杆的角度——大概只有一两度的偏差——然后停住了。

“你的呼吸……好热……”李清月羞赧地低下了头,原本粉嫩的颈项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诱人的绯红色。

我顺势低头,在那如瀑布般垂落的乌黑发丝上深情地吻了一口,又把鼻尖埋进她发丝之间,贪婪地吸了一口那股混合了樱花洗发水清香与她体温激发的处子幽香,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

我站起来,转向白羽:“妹妹,你来按这个按钮。”

李清月站在原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我吻过的那片头发,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退去。

“……你闻什么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

但家人都在这,她也不好说什么。

她只是把手伸到身后,精准地找到了我的腰侧,然后用力掐了一下——不重,但也不轻,刚好是一个“我记住了”的力道。

白羽站在我面前,看着那个摇杆,迟迟不敢伸出手。

“哥哥……我怕我又抓不到……”

我牵起她的小手,把她软乎乎的手指放在那个圆形的按钮上,然后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背:“我帮你看着,我说按你就按。”

白羽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爪子开始左右摆动。我盯着那只爪子的位置,看着它正好晃到了那只小黄鸭的头顶——

“按。”

白羽用力地按下了按钮。

爪子直直地落了下去,钳口准确地卡在了那只小黄鸭的脑袋两侧,收紧——提起——那只明黄色的小鸭子被稳稳地夹住了,在半空中晃都没有晃一下,被一路托运到洞口上方,然后干净利落地松开了手。

“扑通。”

小黄鸭掉进了洞口里,顺着滑道滚落到了取物口。

白羽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间,然后“哇哦”了一声——那声“哇哦”里带着一种巨大的、意料之外的惊喜,像是圣诞节的清晨发现自己床头真的有礼物一样。

她蹲下身子,从取物口里把那只明黄色的小鸭子掏了出来,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紧紧地抱在了胸口。

李清月在旁边看着白羽抱着那只鸭子的样子,嘴角也翘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抓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仿佛刚才那个精准定位和拍按钮的人是她自己。

游戏币盒子里还有五十五个币。

我数了数,又看了看那台小黄鸭机器——大概投了四十五个币才出一个。

这台机器的概率被调得很低,粗略估计是在四十五到五十次之间才会保证一次有效抓取。

我把游戏币盒子递到方翠阿姨面前:“妈,你也试试?”

方翠阿姨低头看着那盒花花绿绿的游戏币,犹豫了一下,然后她选了一台摆满了红色毛绒小兔子包包的娃娃机——那些兔子大约巴掌大小,圆脸长耳,肚皮上有一个小小的拉链口,看起来既可以当挂件又可以当零钱包。

她把奶奶的轮椅推到机器的右侧,然后从旁边搬来一个红色塑料板凳,在机器前面坐了下来。

白羽抱着她的小黄鸭,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方翠阿姨的腿上。

“奶奶你帮我按一下这里——”白羽抓着奶奶的手,把她的食指按在了摇杆上。

奶奶的手指颤巍巍地搭在摇杆上,但她看不太清楚,只能靠白羽在旁边的指引:“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停!按——!”

爪子落下去了,什么都没抓到。

“哎呀——”白羽发出一声惋惜的长叹,然后她又往奶奶手里塞了一枚游戏币,“再来再来!”

方翠阿姨笑着替奶奶拈起一枚游戏币投进投币口。

白羽喊“往右”,奶奶就往右摇;白羽喊“按”,奶奶就用她那根微微颤动的食指按下按钮。

虽然每一次爪子都是空爪而归,但三个人挤在一台机器前的画面——奶奶坐在轮椅上,白羽坐在方翠阿姨腿上,方翠阿姨环抱着白羽,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在娃娃机五彩斑斓的灯光映照下,看起来像是一幅被暖色调滤镜柔化过的全家福。

“哥哥——快来啊——这个我们怎么也抓不到——”白羽回头朝我喊。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机器下方的出币口——盒子里只剩下八枚游戏币了。

我心里暗自计算,看来这台机器的必中概率被调得极低。

方翠阿姨抱着白羽站起身,由于长时间的坐姿,她那件淡紫色旗袍在腹部挤出了几道细微的褶皱,显得那里的肉感更加丰腴。

她把塑料板凳的位置让给我,由于距离极近,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高级脂粉味与成熟体香的味道直接扑面而来。

“宾宾,全靠你了。”

方翠阿姨站在我身侧,由于紧张,她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那柔软的掌心隔着T恤传递着温热的体温。

“交给我吧。”

第一爪。空了。

第二爪。兔子被提起来一半,在半空中晃了晃,掉了。

第三爪。连兔子都没碰到。

第四爪。爪子抓住了兔子的一只耳朵,提起来,移动到一半,脱落。

第五爪。又空了。

游戏币盒子里只剩下最后三枚。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李清月忽然转身,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这台机器肯定有问题——我找老板去!”

“哎——等等——”我想叫住她,但她已经朝着店门口那个柜台的方向快步走过去了,背影里带着一股“我要去理论理论”的气势。

我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刚才抓小黄鸭的时候还没觉得热,现在这台兔子的机器——可能真的是概率调得太低了——让我后脖颈都开始发烫了。

我能感觉到汗珠正沿着我的额角缓缓滑落,在下巴尖上悬了一滴,还没落到地上。

然后一方带着淡淡皂香的纸巾按在了我的额头上。

方翠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身边,正微微踮着脚,用纸巾帮我吸掉额头上的汗。

她的手指隔着纸巾按在我的额头上,力道很轻,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一个她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动作。

“宾宾,别紧张。”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一杯放温了的白开水,“不行就算了,没事的。”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我身侧,淡紫色旗袍的下摆在我膝盖旁边垂落,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在我视线边缘形成一个温润的弧线。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关注着某件事时才有的光。

“妈。”我转回来,重新握住摇杆,“对男人来说——可不能说自己不行。”

倒数第三枚硬币投了进去。

爪子落下,提起了那只红色兔子的包包带子。我的心脏提了一下跟着爪子一起往洞口方向移动——爪子晃了一下——兔子包包的带子从爪缝里滑脱了,”啪嗒”一声掉在了洞口边缘的玻璃挡板上,然后滚落回了机器内部,离洞口就差一厘米。

“唉——太可惜了!”方翠阿姨的声音里带着一声拖长的叹惋。

倒数第二枚。

这一次更糟糕。爪子还没完全收紧,那只兔子就被提到了半路,然后直接在半空中滑脱了,连洞口边缘都没碰到。

方翠阿姨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巾,帮我按掉了额角新渗出来的汗。

这次她没有缩回手,而是站在我身侧,保持着那个微微倾身的姿势,像是在等最后一次尝试的结果。

最后一枚硬币。

我把那枚游戏币握在手心里握了两秒钟——冰凉的金属被我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一点点——然后我把它投了进去。

投币口的灯亮了一下。

音乐响了起来。依然是那首欢快的八比特旋律,和之前四十七次一模一样的旋律。

我握住了摇杆。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移动。

我盯着那只红色兔子的位置——它被刚才那几次失败的抓取撞歪了位置,现在正斜靠在一块挡板边缘,它的包包带子正好搭在一个不太平整的角度上。

我调整了爪子的位置。

不是对准兔子的身体,也不是对准它的耳朵——而是对准了那根斜搭着的包包带子的末端。

爪子的角度和带子的角度之间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夹角,那个夹角小到我几乎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加油啊。”

方翠阿姨的声音从我右侧传来。她没有再说“不行就算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用过的纸巾,安静地等待着。

我拍下了按钮。

爪子落了下去。

钳口落在了那根包包带子的末端——它的位置既不是最厚实的连接处,也不是最容易抓握的中间段,而是带子末端那个不起眼的折角处。

爪子收紧的那一刻,我听到了钳扣和塑料带子之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咬住了。

爪子升了起来。

那只看似不起眼的红色兔子包包被那根细细的带子吊着,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上升,像是一颗正在被钓出水面、摇摇欲坠的鱼。

它的每一晃都让旁边的白羽发出一声倒吸气。

爪子移动到洞口上方。

它停住了。

然后——带子从爪缝中滑出了一小截,兔子包包的整个重心向下沉了一线——那一瞬间我的心脏也跟着向下坠了一下——但是爪子又卡住了带子上更细的那个弯折处,兔子在洞口上方晃了两下,停住了。

爪子松开了。

兔子包包掉了下去——没有掉进洞口里。

它掉在了洞口边缘那块透明的塑料挡板上,弹了一下,然后半个身子悬空卡在了洞口边缘,不进不出,不上不下,像是一扇没有完全关好的抽屉,露出一截红色的尾巴。

“……这算什么嘛!”

白羽气得跺了一下脚。

李清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店长模样的中年男人。

她站在店长旁边,指了指那台红色兔子的机器,用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快速地跟店长说明了情况。

店长弯下腰看了看那台机器的内部,又看了看洞口边缘那只卡住的红色兔子,没有多说什么——他掏出钥匙,打开了机器侧面的检修门,把手伸进去,把那只被卡在洞口边缘的红色兔子包包取了出来。

他把它递给了白羽。

白羽双手接过那只红色兔子包包,抱在怀里。

她看看左手里的小黄鸭,又看看右手里的红兔子,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我,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一条刚被从水里捞上岸的鱼,想说什么但被涌上来的情绪堵住了喉咙。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两只娃娃高高地举过头顶,像是举着两座奖杯。

方翠阿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嘴角挂着一道很淡很淡的弧度。

李清月的目光从白羽身上移开,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她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是一个只有我能读懂的信号——“你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