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风云骤变 夜幕的死斗 上

与此同时,风月阁深处。

赤练罗刹站在那间独院的回廊下,手中捏着一枚碎了半边的玉符,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将碎玉扔进廊下的竹篓里。

“兄长。”阿丑正盘膝坐在屋内,听到妹妹的声音,他抬起头,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今早那个用神识乱扫的筑基小崽子,”赤练罗刹靠在门框上,“是真欲教的人,居然是冲着我们来的。”

阿丑放下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就好像妹妹的判断从来不需要质疑。

只是淡淡回了两字,“几个?”

“一个老的,两个小的,老的是真欲教长老,修为结丹后期以上,有些麻烦,两个小的,一个吊儿郎当,一个看着老实,都不足为惧。”她说话时,语气轻蔑。

阿丑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被肥厚眼皮挤成两道缝的小眼睛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便被冷静压了下去。

“不急。”他站起身来,声音沙哑,“今天是交货的日子。先把人带回去,这一批已经养了半个月,不能再拖了。顺利的话,今晚我们就撤。”

赤练罗刹眉头一挑,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要撤?既然他们找上门了,正好一网打尽。你是怕了?”

“不是怕。”阿丑看着她,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认真,“不能小看敌人。那帮人当年能把我们逼到这里,可不是靠运气,当然,我可不希望你遇到危险。”

赤练罗刹看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丑脸,没有丝毫厌恶,反而笑了,带着真切的微笑。

他知道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兄长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甚至不在乎任务能不能完成,上头会不会降罪。

“兄长说的是,那就按你说的办。”她的声音轻快顺从,阿丑点了点头,转身回去。

他却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赤练罗刹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精光。

走?凭什么走?

她,讨厌那些出生名门,高高在上用有色眼睛看待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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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热情,喧闹,伴随着人群涌向同一个目的地。

蓝心玥的正式演出,排场比昨夜大了不止一倍。

阁楼四周的花架上摆满了新折的南海红珊瑚,门口铺上了崭新的锦缎地毯,连迎客的侍女都比平日多了一倍。

人群从中午时分便开始聚集,到正式开场时早已将整条街巷挤得水泄不通。

林辰没有挤进人群,而是选在斜对面的茶摊,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目光穿过熙攘的人潮,牢牢锁定在风月阁的入口。

杨长老已经传讯联络了附近几个附属宗门的修士,最早的一批明日黎明便能赶到。

一旦外援汇合,到那时,敌人再想做任何事,都将面对数倍于己的碾压。

所以今天,可能是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他们还想带走什么,就必须在今晚动手。

演出开始。

蓝心玥抱琴登台,一曲霓裳羽衣引得满堂彩。

琵琶声穿云裂石,灯光如梦幻泡影,将她的身影映照得若隐若现。

台下的看客如痴如醉,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辰冷眼旁观,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腰间。

歌声再美,也掩盖不了某种东西。

太安静了。

风月阁前厅明明喧闹得沸反盈天。

他探查的神识层面却出奇的安静。即使将神识扩散到最大范围,覆盖风月阁周边三条街巷、两座后院,感受到的也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气息。

商贾,醉酒的平民,在巷尾翻捡剩菜的乞丐。

一个时辰过去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一直到蓝心玥的演出结束。

她在满堂喝彩中躬身谢幕,退入后台,再也没有出现。

又过了半个时辰,码头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那是远航客船启程的信号。

蓝心玥已经登上了那艘开往大夏的客船,船身正缓缓驶离港口。

她真的走了!

秦尚的传讯也在此时亮起,一切正常,无异常。

林辰将玉牌收回袖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敌人已经放弃了风月阁这里?还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按兵不动?

明日各方人马一到,敌人便再无机会。

若今晚没有动作,就等于将风月阁还没有带走的秘密拱手让出。

从秦净尘的情报来看,那些失踪者最后踪迹全都指向这里,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喧闹了一天的街道开始安静下来。

先是沿街的店铺陆续关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将门板一一合上。

人流散去——三五成群的看客们各回各家,偶尔有几个意犹未尽的仍在街边高声谈笑,但很快也被夜风吹散了。

一直到从早到晚燃了一整天的彩色灯笼被逐一熄灭,街道一段一段地沉入黑暗。

夜色愈深,连虫鸣都稀了。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中。

一声尖叫撕裂了夜空。

“救命!”

声音尖锐而稚嫩,带着被恐惧浸透的颤抖。

林辰猛地起身,茶杯在桌上翻倒,他的神识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风月阁后方的小巷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跌跌撞撞地奔跑着。

她赤着脚,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与泥污,头发披散在肩头,像一只被猎犬追捕的野兔。

林辰早就准备,瞬息便至,“发生什么事?”

少女扑到林辰身前,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牙齿磕碰数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在风月阁……忽然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一个地牢里!就在风月阁后面,地下!好多人,还有好几个……”

她说不下去了,蜷缩着抽泣起来。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风月阁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又是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女从后巷中冲了出来,有的步履踉跄,有的赤着脚踩在碎石上却浑然不顾,一个中年妇人一边跑一边发出压抑不住的嚎哭。

街边尚未散尽的零星行人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有人上前帮忙搀扶,有人大声询问情况,场面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林辰的目光在人群与后门之间飞快地切换了一次。

“朝北跑!”他将少女推向杨长老和秦尚所在的方向,声音短促而有力,“那边有人接应你,不要回头!”

少女拼命点头,跌跌撞撞地朝北面跑去。

林辰则转身朝风月阁后门疾掠而去。夜风在耳边呼啸,一边奔跑一边将灵力在经脉中运行做好准备。

无论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都必须确保自己处于最佳状态。

后门处的巷道很窄,两侧高墙将月光切割成一条幽暗的缝隙。

一个年轻女子正跌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脚踝,面色痛苦。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衣着鲜艳,与方才逃出来的那些男女一样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看到林辰出现,她抬起头,眼中涌出劫后余生的希望与恐惧。

“救我……”她伸出手,声音虚弱而颤抖,“后面……后面有人追……那个人、那个人要是追上了……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林辰俯身扶住她的手臂。女子的身体很轻,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浑身瑟瑟发抖,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他正要开口安慰,同时放开神识朝巷子深处探去!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股煞气。

浓烈如毒蛇般阴冷的煞气,正从巷子另一头朝这边飞速逼近。

看来,是秦尚描述过的那人!

那个丑陋的矮壮疤脸男子,风月阁的看守之一。

林辰单手将女子半护在身后,灵力在右手指尖凝成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色剑芒。

天罡剑诀已经蓄势待发。

对面也感应到了他。煞气陡然加速,一道矮壮的身影在月光下掠出一个模糊的残影,朝这里飞驰而来。交火一触即发。

然后。

林辰的身体忽然僵冷。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如扼住了他的脊背一般。

为何这个女人的心跳如此平稳!?

她刚刚逃出。方才跌坐在地上无法行走。

在向自己求救时声音颤抖,面色惨白。

但此刻,她靠在自己肩头的身体,透过衣物传来的心跳,一下,两下—均匀得如同钟摆。

没有劫后余生者该有的紊乱,保持着只有极度冷静才能维持的平稳节奏。

林辰猛然惊醒,想要松开,但来不及了!

一道锋芒从女子的右手无声绽放。

一柄短刃,刃锋极薄,上面覆盖着一层妖异到近乎发光的深紫色毒液,在月光的反射下如蝮蛇的牙齿般一闪而没。

刀锋切入林辰胸口的瞬间,他甚至没有感受到疼痛。

只感觉到一阵灼热的内腑剧震,然后那股灼热在一瞬间化为冰冷,顺着经脉疯狂蔓延。

鲜血飞溅,有几滴落在了女子的脸上,沿着她的眉骨滑落,她却面带狰狞的笑容。

林辰捂着胸口急速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巷道侧壁上。

衣襟已被削断,胸口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的血肉被毒素侵蚀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他的灵力疯狂向伤口涌去,却像水滴落入了沙海,被那股毒性贪婪地吞噬殆尽。

抬起头。

那女人已经缓缓站起身来,脚踝完好无损,脸上挂着一种猎物到手后的满足。

月光照亮了她嘴角,是张妖魅至极的容颜,只是此刻那妖魅中带着冰冷的杀意。

赤练罗刹抬起手,用舌尖轻舔,然后歪头,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与此同时,巷子另一头那道煞气也到了。

阿丑从阴影中走出,与赤练罗刹并肩站在巷口,将唯一的退路彻底堵死。月光照在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右颊的伤疤微微扭曲。

“幽冥教四杰。”赤练罗刹开口,语调轻柔宛转,仿佛仍在台上报幕一般,“勾魂。”

阿丑的声音沙哑粗粝,如两块磨刀石相互碾过,“摄魄。”

两人一前一后,将林辰夹在了月光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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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被高墙裁剪成一道狭窄的白线。

勾魂与摄魄,幽冥四杰。

从未听过这个名号,幽冥教,也不是那时候魔道的名字…

但从方才赤练罗刹伪装骗过他,再加一刀破开他护体灵力时爆发的气息来看,这两人绝非泛泛之辈。

另外那人,那煞气不是靠残杀凡人与所能积累的量级,而是经年累月在尸山血海中浸润才会浸入骨髓的浓度。

他们杀过很多人,其中一定有修士。

赤练罗刹把玩着手中那柄淬毒的短刃,刀刃上的毒液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紫色荧光。

嘴角依旧挂着那个餍人的微笑,像一个在餐桌上端详猎物肥瘦的猎人。

被称之为阿丑的男人则站在巷口,矮壮的身形将唯一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浑浊的眼珠在肥厚的眼皮下缓缓转动,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他们不着急,这个认知比胸口的刀伤更让林辰脊背发冷。

求援!

这两个字如闪电般劈入林辰的脑海,杨长老就在附近。

自己身上这道毒虽猛烈,但只要能撑到杨长老赶到,以杨长老的修为,定能将自己救走。

只要发出求援信号,他也一定会来。

林辰的手按在传讯玉牌上了,却忽然惊觉!

冷汗从额角滑落,沿着鼻梁滚到嘴唇边上。

他想起了赵冰雨。玉清门那位元婴长老是如何陨落的?

在南海,中了敌人的埋伏。

敌人先放出一个不得不救的诱饵,等他来援时,早已布置好的杀阵便从四面八方合拢。

先抓住一个,再围点打援,逐个击破。

而此刻,勾魂和摄魄兄妹二人围而不杀,赤练罗刹还有闲情把玩刀刃,这幅画面与当初的情况何其相似!

他们在等林辰的求援信号。

只要信号一发出,杨长老和秦尚便会全速朝这条死巷赶来,而这条巷子的地形,两侧高墙,唯一出口被阿丑堵住,屋顶上没有退路,正是完美的伏击阵地。

他们要把林辰当作钓饵,把三人一网打尽。

一定不能在这里开战。这里一定还有其他麻烦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一瞬间压倒了恐惧和所有本能。

林辰的目光在巷口与高墙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回自己胸前的伤口上。

毒素仍在蔓延,那道紫黑色的纹路已经爬上了锁骨,正在向脖颈逼近。

天罡剑诀的光灵力在体内自行运转抵抗,但毒素的侵蚀速度远比抵抗的速度更快。

照这样下去,他最多还能撑一炷香的时间。

这个决定几乎是在一念之间做出。

林辰咬牙收敛了伤口周围的所有灵力,让那道金色的光壁在体内轰然溃散。

毒素失去了最后的阻碍,如野火燎原般在他经脉中疯狂蔓延。

剧痛在一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每一根骨头都像是在被万千只蚂蚁同时啃噬。

体温在急剧降低,意识也开始被一层又一层的黑雾吞没。

但与此同时,被灵力压制的身体得到了短暂的自由。毒素暂时麻痹了神经末梢,疼痛不能再限制他的行动。

灵力的枷锁被解开,全身的真元不再被伤口牵制,重新汇集到了丹田之中。

他只剩下几个呼吸的行动时间,然后毒素便会彻底侵入五脏。

林辰的手从腰间的传讯玉牌上移开,以某种意味不明的方式像是放弃。

然后任由自己的身形微微一晃。在赤练罗刹和阿丑的眼中,林辰显然是毒素发作体力不支,手在腰间摸索着想要求救却已经抬不起来了。

赤练罗刹的嘴角上扬,打算等猎物失去反抗能力后再补上一刀。

阿丑的眼睛也从林辰身上移开,看向了巷口外的方向。

他们没有注意到,林辰脚后跟碾碎了地上的残砖。

砖屑飞起的一瞬间。

“淙!”

雷光撕裂空气,黄色迅雷从巷道的阴影中暴射而出,沿着巷道侧壁的方向直冲而上。

林辰的身形在雷光中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一瞬间掠过了赤练罗刹的头顶,从她与阿丑之间那道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

雷属性的身法!?

赤练罗刹的笑容凝固,他以为林辰定会向同门求救,放出信号然后负隅顽抗。

结果林辰却做出了冷静的判断,他识破了陷阱,知道自己唯一的生路不是硬拼,而是突围。

从负伤到突围,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这个人要么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才有此等反应,要么是天生便具备在绝境中保持冷静的可怕本能。

阿丑的反应比他妹妹更快。

在雷光掠过的一瞬,他的手掌已经化作一道灰色的掌影朝林辰的后背轰去,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但林辰的雷属性身法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估,快到了一个违背常理的程度。

黄色惊雷在阿丑的掌风触及之前便已再度加速,堪堪擦过他的指甲边缘,留下几丝烧焦的煞气在空中飘散。

林辰冲出了那道月光下的巷道,如一颗拖着黄色尾焰的流星般坠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落地的刹那,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

这时候,右手才从腰间带出传讯玉牌,灵力在瞬间灌入,求援信号如一把利剑般撕裂夜色,朝杨长老和秦尚所在的方向疾射而去。

身后,两道身影紧随而至。

从前一刻的悠闲从容,到此刻的凌厉追杀。赤练罗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近乎狰狞的专注。

而阿丑那张丑陋的脸反而比平时更平静,脚下每一步踏下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煞气从脚底涌出如黑雾翻腾。

距离在拉近,但暂时还追不上。

林辰的雷属性身法虽快,此刻全凭一口气硬撑,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每一次落地都是膝盖本能地弯曲又弹起,但求生的信念让他没有倒下。

本能将这些时日来所有刻苦修炼的成果压榨到了极限,每一道在经脉中奔涌的雷光都像是从骨髓里刮出来的。

此时,路上的零散的行人毫无防备。

一个半夜收摊回家的面摊老板正推着车,听到身后动静回头张望,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的面孔,一道灰色的掌风便扫过了他的胸口。

整个胸腔如被重锤砸中般向内凹陷,骨裂声闷钝而不真实,人已经飞出了两丈远,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一个打更的老头正提着梆子从街角拐出来,恰好挡住了两人的视野,

老头捂住脖子踉跄了两步,手指缝间涌出的血在月光下发黑。梆子从他手中脱落,随后倒地不起。

还有两个不知名的身影,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林辰侧身瞥见,浑身的鲜血如同滚烫起来。“住手!有本事冲我来!”

厉喝出声,声音嘶哑如撕裂的布帛。

兄妹二人屠杀这些路人时,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波动,仿佛这些被任意收割的生命不过是几根挡路的杂草,砍断便砍断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林辰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不能减速回头。

死了便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把这一幕烙在脑海里,连同那些无辜的死者的死状,全部烙在脑海里。

终于,他听到了秦尚的声音。 “这边!”

两道身影从北面的街巷中疾掠而出。

杨长老在前,道袍猎猎如铁旗招展,右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泛着青光的铁尺。

秦尚紧随其后,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戏谑,掌心已凝出一道青色气刃,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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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遮月,一道漆黑的天幕自南方海面上升起,如墨汁倾入清水般向四面蔓延,将满天星辰一颗一颗吞没。

黑幕的边缘泛着诡异的暗色荧光,仿佛要将整座南诏城裹入其中。

杨长老一步掠至林辰身前。

看了一眼林辰胸前的刀伤和那道已蔓延到脖颈的紫黑色毒痕,眉头紧锁。

右手一翻,一枚鹅卵大小的玉白色宝珠已落入掌中。

天黄正气珠。

杨长老蕴养了数十年的本命法宝,从不轻示于人。

宝珠通体温润如玉,珠心却有一团金黄色的光芒在缓缓流转,仿佛一颗被封印在琥珀中的太阳。

杨长老并指一点,宝珠悬空而起,悬在林辰胸前伤口上方。

金黄色的光芒从珠心倾泻而下,如液态的阳光般灌入那道狰狞的刀痕,一瞬间便将整道伤口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薄膜。

那些正在疯狂蔓延的紫黑色毒气,林辰毒素在体内剧烈震颤,像是被烈日灼烧的冰霜。

金色光芒如春蚕啃噬桑叶般沿着毒素蔓延的路径逆向推进,从脖颈退回锁骨,最后连同伤口边缘那些坏死的黑紫色血肉一道,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空中。

天黄正气珠专克天下邪毒,亦可对敌。

赤练罗刹淬在刀锋上的煞毒虽烈,终究是邪祟之物,在杨长老的天黄真气珠面前如同冰雪遇火,伤口仍在,但毒已清。

杨长老催动本命法宝极耗元气,他方才这一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将小半灵力灌入珠中。

但他只是将林辰往后一推,“退后养伤,静待伤愈。”

话音未落,转身间便迎上了一道道呼啸而至的镰刀血影。

杨长老的武器,是平时藏与身前的判官尺,此时与阿丑的武器在月光与黑幕的交界处轰然对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青石地板从两人脚下呈蛛网状向外龟裂,碎石被气浪卷起如暴雨般砸向两侧的墙壁。

阿丑的武器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镰刃,刃锋呈新月状,刃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怪异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跳动,仿佛活物的脉搏。

镰刀连着一根长达丈余的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缠在阿丑粗壮的手腕上。

交战中,杨长老发现,此物攻击方式完全不可预测,可以像长鞭般横扫,可以如毒蛇般突刺,在半空中还可以改变方向,甚至可以在脱手后从背后折返偷袭。

每一次镰刃划过空中,都带着一声低沉的呜咽,仿佛死神在黑暗中轻轻叹息。

杨长老的应对滴水不漏。

没有被那诡异莫测的攻击方式扰乱节奏,铁尺在他手中没有丝毫花哨,每一记都是最朴素的基础招式,格挡,招架,侧引。

铁尺的尺身与镰刃碰撞在黑暗中迸出一蓬刺目的火星,而每一次碰撞之后,杨长老的站位都会悄然前移半步。

前期的交锋,杨长老似略占上风。

身形如老树扎根,如磐石临渊,脚步不疾不徐,出手经过精确的计算。

一如他平时的行事作风,不贪功冒进,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阿丑的血影镰刀在他身前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刀网,但在那道笔直的深灰身影面前,每一刀都恰好被挡在身前,不能寸进,让那柄无孔不入的死神镰刀每一次都咬在最坚硬的位置。

阿丑的额头渐渐渗出了汗珠。他的攻势如惊涛骇浪,而杨长老的防守如岸礁。

浪再急再猛,礁石却纹丝不动。而自己每一次浪退的间隙,杨长老的铁尺便向前一寸,将阿丑的腾挪空间慢慢压缩。

另一边,秦尚却陷入了截然不同的困境。

赤练罗刹的武器是两件。

右手一柄血色短刃,左手一条丈二长的血色长鞭。

短刃负责贴身缠斗与致命一击,长鞭则负责在中距离织出一张无法逾越的血色杀阵。

秦尚在她的攻势下只能不断后退,青色气刃左支右绌,身上已添了七八道细碎的伤口,呼吸越来趆急促。

林辰靠在墙角,天黄正气珠的金光仍在伤口处流转。

毒已解尽,伤势正在愈合,再有两三分钟,他便能恢复部分战力,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杨长老与阿丑的战场。

不对劲!

杨长老的判官尺砸中阿丑的左肩时,力道足以震碎一头妖兽的肩胛。

阿丑的左肩应该碎裂才对。

肉眼可见,也确实塌陷下去了一块,左臂无力地晃荡在身侧,退了半步。

但不过十几秒钟过去,他的左肩便恢复了原状。

就算未伤到根本,愈合也需要时间,灵力运转也需要一个过程。

阿丑的左肩在碎裂之后肌肉重组,骨骼重接,连后遗伤都没有留下。

杨长老的铁尺又命中,在他后背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尺痕。

确实造成了伤害,每一次他都会后退或闷哼,但他的状态没有一丝一毫的衰减。

速度和力量都没有明显减弱,更诡异的是,出手的准度也没有因为疼痛而有任何折扣。

他在用自己的重伤,换杨长老的轻伤。

杨长老的臂伤已经影响了铁尺的握力,腰侧的镰痕让他的侧移速度慢了半拍,步法也不再如开局时那般行云流水。

原本稳如磐石的根基正在被慢慢转变。

而阿丑的状态却慢慢饱满如初。

血影镰刀依旧快如闪电,煞气依旧浓如实质,每一次攻击都愈发从容。

稳扎稳打的优势,正在无声地逆转。

杨长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格挡了阿丑一记大力横扫之后借势后撤了半步,左手从怀中抛出一物。

日月五星轮,杨长老的另一件法器,形状如满月,却分阴阳。轮盘一面为日,通体赤金,烈焰流转,一面为月,色如寒霜,冷光凛冽。

五星嵌于轮周,对应五行。这是杨长老很少使用的一记底牌,林辰也从未见过他亮出此物。

他先前就知晓这些鬼魅邪人有不死的特性,只要身体没有受到致命伤,普通的伤口很快便可愈合,若是陷入持久战,会对自己不利。

日月五星轮托在掌心,日面朝前。

杨长老的灵力如江河决堤般灌入轮盘之中。

赤金的日面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金乌虚影在轮盘前方凝聚成形,双翅展开,火翼遮天,整条街道在那一瞬间亮如白昼。

五颗星芒同时激活,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如五道锁链般从轮盘四周激射而出,将阿丑的身形牢牢锁在正中。

阿丑终于变了脸色。他想侧身避开,但那五道锁链已将他所有退路封死。

锁链收束,将他的身体固定在日轮的正前方,无处可逃。

杨长老一声沉喝,灵力激荡,日月五星轮的光芒从掌心喷薄而出,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光柱,直直轰向阿丑的胸口。

光柱贯穿了黑暗天幕笼罩下的夜空,攻势已臻极限,血肉之躯不可能在这种力量面前保持完整。

光柱击穿了阿丑的胸膛。甚至骨骼和内脏也在那道凝聚了五行之力的日轮光柱面前尽数焚化,化为漫天飞灰。

阿丑的前胸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的皮肉被高温烧成了焦黑色,心脏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一个漆黑空洞的穿心之洞贯穿了上半身。

杨长老收回了日月五星轮,面色惨白如纸。轮盘上的日面已经黯淡下去,只有一层淡淡的金光仍残存其上。

灵力已消耗过半,铁尺勉强撑在地面上支撑着身体,呼吸粗重嘶哑。

他看着阿丑的胸口那个仍在燃烧余烬的黑洞,这次对方终于失去了行动能力。

然而,片刻后。

阿丑胸口那个碗口大的黑洞,边缘的焦痕正在自行脱落,如同蜕皮般簌簌落地。

焦黑色的死肉下面溢出一层又一层新的肉芽,粉嫩如婴儿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生长,彼此融合,凝实。

没有心脏跳动的声响,但黑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形成。

某种能代替内战运转的暗紫色光核,在空洞中缓缓转动,每一次跳动都发出低沉的鼓点般的闷响。

而在这个过程中,阿丑那双眼睛中没有痛苦和恐惧,只有让人汗毛倒竖的平静。

仿佛胸口被贯穿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是第一次。“哼,你比起上次对上那老家伙,可是还差得远咧!”

杨长老的身体瞬间做出了反应,他想后撤拉开距离,重新凝聚灵力。

但他却发现,自己受那些轻伤,此刻如无数条细小的锁链般缠住了他的四肢。

该死,那镰刀即使是擦伤,也让他中毒了!?

而且,重创对手之际,眼前的阿丑竟然还选择了反击!?

一道冰冷的罡风。

阿丑在倒下的瞬间,将血影镰刀甩了过来。

此刻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右臂。

锁链骤然收紧,数枚倒刺在同一瞬间扎入血肉,刺穿了肌腱,咬住了骨骼。

镰刀的主人收紧锁链。

杨长老的嘴唇死死咬住,没有发出惨叫。

甚至试图用左手去夺回铁尺,但在断臂的瞬间,全身的经脉都在剧烈抽搐,左手只来得及攥紧日月五星轮,将这件已经黯淡无光的法宝死死按在胸前,挡住了随之而来的一记飞踢。

阿丑收回了血影镰刀,将杨长老那仍在抽搐的半截断臂随手甩在墙角的尘土里,然后一脚将杨长老踢飞。

深灰的身影如断线的木偶般飞了出去,撞穿了侧面的石墙,砖石轰然塌落将他埋在废墟之下。

灰尘缓缓飘落,废墟中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