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月子后的第五天,王桂兰起了个大早。
“你干啥去?”李德贵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眯着眼看自己媳妇副全副武装的架势,好奇道。
“找我二哥。”王桂兰头也不回,对着镜子整理外套的领子,“我去趟镇上派出所。你赶紧起来,今天就按咱俩之前说的计划整,我一早就回来。”
“操了,也不早放屁,怕我说漏是咋的。”村长嘟囔了一句,又倒回被窝里,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没一会儿鼾声又响了起来。
王桂兰到派出所的时候值班室的小民警正趴在桌上打盹儿,听到门响一个激灵坐起来,揉着眼睛看清楚来人,赶紧站起来:“王大姐!您咋来了?”
“我找我二哥。”王桂兰冲他点了点头,径直往走廊尽头的所长办公室走。
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王桂兰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进去了。
王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他今年五十出头,比王桂兰大十来岁,脸盘跟她有几分相似,“哟,桂兰?大早上的跑来干啥?”王建国抬起头,把老花镜往额头上推了推。
王桂兰在王建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二哥,上回跟你说的那事儿,是时候了。”王建国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然后开口:“桂兰,你想好了?这事万一弄不好,可是要出大事的。上次去河对面那个村解救被拐妇女,人没救出来,反而被村民围了。锄头扁担铁锹全上了,我那俩民警一个被打伤了胳膊,一个警车的挡风玻璃被砸了个稀碎。最后人还是没救出来。”
“那是他们傻。”王桂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翘起二郎腿,皮鞋在桌子底下一下一下地晃着,“大张旗鼓地开着警车进村,喇叭一响,谁不知道警察来了?人早藏地窖里去了。我的意思是先找个年轻的,装成人口普查的,挨家挨户走一遍。老田家那丫头出月子了,孩子还没上户口,正好借着人口普查的名义上门去。先探探底,让她有个准备。等人走了,老田下地了,再把警车开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走。前后用不了十分钟。”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玻璃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你那个村的情况我清楚。”他终于开口了,“买媳妇的少说有十几户。要是这小丫头出去乱说,拔出萝卜带出泥,你那村长男人第一个跑不掉。你想清楚了?”
“就那小丫头片子?”王桂兰冷冷地笑了一声“二哥你放心。我到时候带人抢走孩子,那丫头要是敢跟警察多说一个字,或者在外面胡说八道,我就抱着孩子去城里找她,把她生过野种的事抖得满城皆知。这种事传出去,她爸的官帽子还戴不戴了?她后半辈子还想不想抬起头做人?她不敢的。”
王建国看着自己妹妹那张笃定的脸,把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搁。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让小李去。她警校毕业刚分来的,年轻,脸生,看着让人没防备。再配两个男民警,便装,别开警车,开那辆没喷漆的面包车,在村口等着。”
“这就对了。”王桂兰站起来,“她爸联系的咋样了,事成之后,咱俩的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王建国没好气地说“那是自然,你这财迷就死盯着这点钱。小心点,别让人看出来是你在背后撺掇的。不然以后你在村里不好做。”
早上孩子吃完奶,在我怀里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开始睡回笼觉。
我把她轻轻地放回襁褓里,给她掖好被角。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老田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眉头皱了一下,站起身来朝院门走去。
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女警察。
二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她个子不高,脸很白净,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您好。”她冲老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我是镇上人口普查办的。今天到咱们这个村来做人口信息登记。听说您家里最近添丁了,孩子还没有登记户口,所以专门过来一趟,帮您把信息登一下。”
老田站在门口,把女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人口普查?俺们村没接到通知啊。”老田疑惑道。
女警笑了一下,笑容很自然“是这样的,大叔。这次普查通知昨天下到村委会了,也许村上还没来得及通知到?”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老田。
那是一张印着红头的通知,上面写着《太平镇人口普查工作开展通知》。
也就是欺负老田不怎么识字,也不了解公文,这个通知甚至连公章都没有。
老田接过那张纸,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看,也看不出名堂。
他又看了看女警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稚嫩,或者按当下时兴的话就清澈的愚蠢。
他终于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
女警迈过门槛走进院子,老田紧跟在后面,他没有放松警惕。
女警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登记表、签字笔和一盒印泥。
“家里几口人?”女警头也不抬地问。
“三口。”老田在旁边坐下。“户主姓名?”
“田有根。”
“年龄?”
“五十三。”
“配偶姓名?”老田卡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李翠莲。”
“年龄?职业?”
“十九岁。”女警的笔顿了一下,“职业”
“……务农。”
女警把这些都填好,然后轮到了孩子。
“新生儿姓名?”老田卡住了,他给孩子取名叫田招娣,老话说招娣——招弟。
可他不知道这娣字怎么写,也不好意在生人面前说。
他憋了半天,说:“田……田招娣。招是招呼的招,娣是……娣是……”女警替他说了:“招娣。女字旁的娣。”
“对对对。”老田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女警把填好的登记表递给我:“您看一下,确认无误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她把登记表推到我面前,那只白净的手按在纸面上,她的食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又敲了一下。
我不动声色地往看,登记表的每一栏都填得整整齐齐,但在最后一栏——那是一栏备注栏,用铅笔提前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别怕。我们是警察。先别声张。我们今天来救你。”
我的心跳加速,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试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内心充满了犹豫,如今的我改如何面对曾经的生活?
父母、朋友、老师、同学,会如何看待一个十九岁被人强奸失身、生下孩子的少女妈妈?
女警觉到了我的犹豫,眼睛迅速扫了一眼堂屋里的环境。
老田还坐在她对面,眼睛像钉子一样盯着我们。
她清了清嗓子,请求道:“同志,能不能给我倒杯水?一路走过来嗓子都冒烟了。”老田愣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但女警已经接过登记表了,又带了一点阴阳:“上门给你家登记,不用让你折腾,现在嗓子干得不行就喝您点水,瞧你那抠搜样。”老田被她一激,总不好连口水都不给。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去拿热水瓶和杯子。
就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女警迅速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父亲蒋石也来了。他怕自己太激动影响行动,现在在派出所里等消息。村口还有两个便衣男同事在面包车里待命。你做好准备,等老田一出门我们就来接你。”父亲。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上,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爸爸来了!
爸爸来找我了!
他在等我回家!
我差点哭出来,女警见状赶忙用纸巾擦干我的眼,趁着老田刚端着搪瓷茶缸走回来,假装往纸巾里咳了一口痰。
“谢谢。”女警接过茶缸,象征性地喝了两口,“好了,信息都登记完了。谢谢配合。我们回去之后会尽快录入。有什么问题,我们会再联系您。”老田把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顺着土路走远了,才把院门关上。
他回到屋里,在我对面坐下,“她就是来登记一下的吧?”
“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孩子上户口用的。”老田然后站起身来,把锄头往肩膀上一扛。
“俺下地了。你在家好好看着孩子。中午俺回来做饭。”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然后是电三轮启动的嗡嗡声。
女警从老田家出来之后,放慢了脚步。
她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建国的电话。
“王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见到了。人还在老田家。孩子也在。我把消息递给她了,不过她看起来有些犹豫,可能是没想好孩子怎么办。”
“孩子无所谓,大人救出来就行。”王建国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老田什么时候出门?”
“我估计快了。他看起来正准备下地。”
“好。等老田出门了我们就行动。记住,一切按计划来。不要不听指挥”
“明白。”女警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朝那辆没有喷漆的白色面包车走去。
车里坐着两个便衣男民警,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四十来岁。
年纪大些的那个正靠在驾驶座上闭眼假寐,年轻的那个在低头玩手机。
女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那个年纪大的睁开眼问:“怎么样?”
“人见到了。”女警把公文包往后座一扔,“就等老田出门了。王所说至少要等老田出了村再行动。”
“这次应该不会出乱子吧?”那个年轻的民警放下手机,脸色有些凝重,“我听说几年前咱们所去外村解救被拐妇女,结果人没救出来,车被砸了,连老周都被打了。”老民警赶紧打断“闭上你那乌鸦嘴,下次这样用胶布给你嘴封上”。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女警的对讲机里传来王建国简短有力的命令:“行动!”面包车发动,沿着土路缓缓地驶进了村子深处。
开到老田家院门口时,面包车停稳,两个便衣男民警迅速下车,女警也跟着跳了下来。
推开虚掩的院门,听到脚步声的我抬起头在看见女警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下来了。
“同志。”女警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一种比我妈妈还温柔的语气说,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王桂兰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院门,她身后跟着四个村民。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还有一把明晃晃的镰刀。
“你们干什么!”王桂兰站在最前面,她叉着腰,挂着一个煞有介事的愤怒表情,“从谁家往出乱带人?!说都不说一声就想把俺们村的人带走?你们有手续吗?有文件吗?”两个便衣民警对视了一眼。
那个年纪大些的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我们是太平镇派出所的民警。这是我们的证件。这位女同志是被拐卖到这个村子的受害者,我们现在依法对她进行解救。任何人不得阻拦。”
“受害者?”王桂兰冷笑一声,“她是自愿嫁过来的!村东头老张家的媳妇可以作证!收完钱就想跑,没门!警察同志,她这是骗婚,你们不能说带人就带人!”她说着,突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一把从我怀里夺过了孩子。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吓了一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疯了一样地伸手去抢,但王桂兰身后的老张媳妇一步跨过来,用力一推,我整个人摔倒在院子里。
“不许动!”年轻民警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我面前,用身体把老张媳妇和王桂兰隔开。
他一只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声音拔高了,“暴力阻碍执行公务,你们都要坐牢!”王桂兰没看他。
她抱着还在哇哇大哭的孩子,走到老张媳妇身边,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
然后她转过身,冲到我面前。
我半躺在地上,手肘撑着地面,浑身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王桂兰双腿跨过我的身体骑了上来。
凶狠而嚣张,居高临下地压着我。
但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低,“丫头,听好了。你现在可以跟警察走。”
“但你要是出去之后乱说一个字,我就带着这孩子去城里找你。到时候我抱着她上你们家的门磕头喊姥姥姥爷,让全天下都知道你给老光棍操了生了野种。敢把这里的事情抖出来,就让你身败名裂!”
我听完气的牙齿打颤,咯咯作响。
我看着老张媳妇怀里那个还在嚎哭的孩子,看着她那张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看着她挥舞着的小拳头,看着她在那个陌生女人怀里拼命地扭动着小小的身子找妈妈,我的胸口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地割着。
“起开!”女警拉开王桂兰,扶住了我。
王桂兰假装被扯得重心不稳,几个村民都去接着她。
老警察暗道好机会,将我和女警推上车,迅速将车门关上,留下年轻男警察殿后。
车辆迅速启动,一溜烟地跑出村子。
老张媳妇还在那里抱着孩子骂骂咧咧,那些骂人的话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孩子在哭。
那哭声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我的心。
我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忽然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一声吼叫。
老田就骑在那电三轮车上,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抄着那把锄头,手臂猛地向前一甩,锄头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擦着面包车的车尾咣当一声砸在路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停车!停车!他妈的给俺停车!”老田在身后嘶喊着,声音已经破音了,“俺日你们祖宗!!!把俺老婆孩子还给俺!!!”面包车没有停。
老田的电动车又追了大约十来米,忽然被一道从斜刺里窜出来的人影拦住了去路。
那是王桂兰。
她张着她那头散乱的头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后面一把拽住了老田的胳膊。
“老田!别追了!”她声嘶力竭地喊着,“追不上了!你追不上了!”
老田用力一甩胳膊,王桂兰被他甩了一个趔趄。
她爬起来,死死地攥住了老田的袖子。
“孩子还在!她们没带走孩子!”王桂兰朝他的耳朵大声吼着,“只要孩子在,将来她长大,还能给你招个上门女婿!老田!听见没有!孩子还在!”老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骑在电动车上转过头,那双,死死地盯着王桂兰。
“孩子没带走?”
“没带走!”王桂兰喘着粗气,“你自己回村看!老张媳妇抱着呢!那丫头没带孩子走!”
老田的电动车停了下来,他骑在车上,望着消失在公路尽头的面包车。
然后他用那双结满老茧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双手捂着脸,眼泪顺着他指缝淌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俺花了那么多钱……俺给她献了那么多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着哽咽。
王桂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
“老田,你听我说。这女人走了就走了,城里人留不住的。但孩子是你的骨肉,”她顿了顿,“以后招娣长大了,你给她招个上门女婿,你们老田家一样有后。”老田用袖子擦了把脸,振作起来“孩子在你那边还好吧?”
“好得很。”王桂兰放缓了声音,“你先回去,先回去看看孩子。以后路还长着呢。”
老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转车头,失魂落魄地骑回了村子。
王桂兰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了笑意。
这次,老田又欠了她一份人情。
再加上那三分利的高利贷,他这辈子都别想还清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面包车开上了通往镇上的公路。
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掠去。
前面是太平镇派出所,我爸爸在那里等我。
后面是那个我生活了将近一年的村庄。
我的女儿在那里,她不知道她的妈妈已经离开了她,也许她会恨我或者忘了我,而我会带着每一道伤疤,坚强地继续活下去。
面包车继续向前开着,太平镇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派出所门口站着王所长,他看到面包车停下来,快步上前,帮我们拉开车门。
“蒋珊同志,”他朝我点了点头,“你受苦了,父亲在会议室等你。跟我来吧。”会议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白了一大半。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那双颤抖的手,把我整个人拉进了他的怀里。
“珊珊……”他抱紧了我,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
他的眼泪滴在我的后背上,“爸爸来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嚎啕大哭。
窗外,那辆白色面包车正安静地停在院子里。
老民警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对着天空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
“这次给这小子的乌鸦嘴一点教训,有种两条腿走回来,别耽误明天上班”,兜里手机上“徒弟”的几十个未接来电还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