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王建国坐在会议桌对面。
他五十出头,脸盘跟王桂兰居然有几分相似,让我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敢再看他的脸。
他把搪瓷茶缸往旁边挪了挪,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两张纸,又拿起一支签字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看我。
“蒋珊同志,”他说话声音不大,带着那种办事多年的人特有的稳当劲儿,“你受苦了。按理说应该让你先休息,但有些情况我们得了解,你现在方便吗?”我点了点头。
爸爸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女儿刚被救出来……”爸爸请求道,“能不能……”
“蒋局长,”王建国打断了他,语气客气但没商量余地,“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人刚救出来,情况最清楚,脑子里的东西最全。此案涉及重大,拖到明天,有些细节就想不起来了。再说……”他顿了顿,眼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嫌疑人还在逃,早一天破案大家都放心。”
“珊珊,”爸爸侧过身来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要是不行就……”
“我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看着爸爸那张白了一半头发的脸,看着他在一个乡镇派出所的所长低声下气的样子,十分难过。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会儿听我开口说行,他手指敲击的频率慢了下来。
这个局长家的小丫头,倒是懂事。
“先大概说一下吧,”王建国把面前那两张纸推了推,“从你怎么被绑走的开始,挑要紧的说。细节不用太细,等会儿我们李警官给你做正式笔录的时候再说。”
“那天放学,一辆白色面包车突然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人,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他捂住了嘴。手帕上沾了什么迷药,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在一个地下室里。”
“谁绑的你?”王建国问,“欧阳煜。”我把这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看了一眼父亲“我妈以前跟他有过一段,后来我妈把他实验室的钱卷跑了,他记恨我妈,找不到我妈,就找上了我。”王建国在纸上记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我:“面目特征记不记得?眼睛鼻子啥的?”
“整张脸都没了。”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说话时轻轻颤抖,“是大火烧的,看不出原来的五官。”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就卡住了,隔了两三秒才慢慢地吐出来。
王建国放下笔,看着我,没催。
日光灯管继续嗡嗡响着。
“我被关在他别墅的地下室里,锁着。然后……被他……强奸……。”我把这几个词一个一个往外崩,每崩一个就停一下,我不想往下说了。
我转头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的牙关咬得死死的,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出两道棱。
“后来他抓了第二个女孩。”我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叫曲兮嫣。曲氏集团的千金。他把我和她关在一起。凌辱我们……后来我们跑出来了,捆住欧阳煜,但曲兮嫣死在了别墅的大火里。她抱着起火的床垫和一个穿警服的男人同归于尽,那个男人是……”我停了下来,抬头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的笔停住了,他脸上没有表情变化,指节在玻璃板上微微往前顶了一下。
“那件事已经有定论了,不用你操心,这个不用你说了,我们会找时间查清楚。”他手一摆,话锋一转,“之后呢?你逃出来了,逃到哪里去了?”
“我跑了很久,天很黑。不认得路。从别墅跑出来之后沿着土路一直跑,后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老农民的三轮车上。他把我载回去,喂我吃药,给我熬粥。”我顿了顿,手指把大腿上那块裤子布料掐出深深的褶子,“是他救了我。”别抖。
手别抖。
就说完这一句就行。
“我在他家住了一段时间。他家里就他一个人,五十三岁,靠种瓜为生。”说到这里我看了爸爸一眼。
他没听出什么异样,只是眼眶里的泪光更亮了,像感谢那个不存在的好心人,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我把能说的细节补上去。
越具体越像真的。
我在老田家待了将近一年,要想编一串没有破绽的谎话,得有足够的素材,“我在他家住了……住了这段时间。他给我一口饭吃。”我没有说怀孕,没有说那些夜里他在我身上耕耘内射的事,也没有说王桂兰牵着我裸体游街。
剩下的他们都看见了,王建国把笔搁下了,他靠含着一丝赞许的审视。
“蒋局长,”他看着爸爸说,“你这女儿,是个懂事的。我们这些干基层的,最怕的就是那些救出来之后啥也不管、非要刨根问底闹大动静的……这事儿后续处理起来,我们会注意分寸。”他听出我不会乱说话,满意了。
爸爸松开了我的手,站起身来,掏出一包软中华给王建国递了过去,“王所长。”爸爸叫了一声,“后续的事……感谢您。感谢你们派出所。我替全家感谢你们。”王建国摆了摆手,没说话。
爸爸话锋一转,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那个什么笔录……还得做吗?孩子刚回来,肯定受了惊吓,再说……”
“得做。”王建国没给他留情面,“蒋局长,你也知道,这个笔录是做给上面看的。不然我这手续不齐全,万一市局查下来,我兜不住。不过你放心”他拉了个半拍的长音,“让小李给她做。女的。刚警校毕业的,年轻,不会为难她。你在外面等着就行。放心,我们这地方小,规矩没那么多。”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等我到了审讯室,女警小李推门进来了。
“蒋珊同志,我叫李莉。”她的声音比之前在村子时低了半度,那个演出来的利落劲儿褪了一层,露出来的是一股紧张。
她的耳根有点发红,“按照办案规定,我需要对你进行一次正式笔录。笔录有固定格式,但我会尽量让这个过程不那么……”她卡了一下,“不那么难熬。”李莉翻开第一张表格,“姓名?”
“蒋珊。”笔在纸上沙沙地写了两下。
“年龄?”
“十九岁。”
“职业?”
“学生。A市第一中学。”然后是住址、学校、父母姓名、联系电话之类,这些问题很常规,我回答时眼睛一直看着审讯室监控上的红点。
“现在我们需要录入犯罪事实部分。”李莉把表格翻到第二页,这一页的格子比第一页大得多,她把笔尖落在格子的左上角,然后抬起眼看我,“蒋珊同志,笔录要求对犯罪行为进行具体描述。时间,地点,行为人,行为方式,受害者遭受侵害的具体过程。不是故意为难你,是格式要求。只有写清楚细节,日后才能对嫌疑人形成有效证据。”她的声音很轻,“你明白吗?”
“我明白。”
“好。”李莉深吸了一口气,“从绑架开始说起。哪天?什么地点?谁?怎么做的?”
“去年四月十七号下午放学,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人,我没看清脸,就被他从后面用一块手帕捂住了嘴。手帕上有迷药,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地下室里。手脚被捆着。=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欧阳煜。”
“好。”李莉在纸上写了一阵,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接下来。他对你实施的第一次侵害。请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详细一点。”
我咽了一口唾沫。
手抖得不行。
“我醒来时躺在一块斜放的木板上,双手高举过头被铁链铐住,腰上还被一圈钢环箍着,他撕开我的衣服,然后就……”
“期间犯罪嫌疑人说过什么?”女警问,“他说……他我奶子大,是个骚货……”我仿佛穿越回到噩梦开始的那天,冷汗直冒。
“就这几句吗?然后采取什么体位,最后射在哪里?”女警接着问。
我脸色煞白地说“警官,这些也要说吗?”,“是的,没办法,作为证据越详细越好。”
我咬咬牙,无奈继续说道“……他就是正常的面对面的体位,中途说……给处女开苞很爽……最后,最后射在了我的身体里……”我已经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淌下来的了。
只知道脸上、下巴上、脖子上都是湿的。
李莉从旁边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她的手在微微地发抖,“休息一下。”她说,但声音已经失去了最开始那种平稳语调。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低下头看着笔录纸,把刚才我说的话写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几乎印透纸背。
“还能继续吗?”她问。
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我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他牵来了另一个女孩子,曲兮嫣。他让我们互相做。他架了摄像机,对着床边,他坐在旁边看,有时候在镜头后面指挥,说让她趴我身上再我舔她下面。不动就挨打。他用皮带。不抽脸,抽背。我们做的时候欧阳煜也会加入进来,每次也都是内射,射进我体内的次数多,然后做完了不许我俩穿衣服,有时我俩两个人光着身子,被锁在同一张床上。”
“后来他在我和曲兮嫣的后面也做了。他用了一种硅胶棒子和润滑液,全程他还录像,只不过录像被我们毁掉了。”每多说一个细节,我就觉得自己像在脱衣服,脱掉一件再脱掉一件,犹如赤身裸体地展现给女警李莉。
“然后呢?”李莉问,像在私下安慰一个朋友。
“然后我……”我看着桌面上那杯凉水,水面纹丝不动。“被一个老农民救起来,在他家休养。直到你们找到我。”
李莉写了很久。
她要把我刚才那段断断续续的叙述整理成笔录格式要求的书面语。
这种话她写起来也很难受,一些词被她改了,我说“下面”的地方她写的是“阴道”,我说“走后门”她写了“强迫肛交”,我说“做”她写了“实施性交行为”。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笔在纸上刮擦的声音,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关于犯罪嫌疑人欧阳煜,你知道多少?从哪里知道的?”我思考一下,努力组织语言,想把母亲的关系撇清,“欧阳煜有本日记,他上面写他是我母亲的前男友,后来我母亲和他分手,他因爱生恨,通过我报复我母亲。欧阳煜之前研究药剂,第一个药剂能提高人的体力恢复力,只对他自己有效,第二个是叫魔镜,能让人潜移默化的被改变。”
“哦?还有这种东西?麻烦详细说说?”
“第一个药剂好像曲家有所了解,我就知道只对欧阳煜自己有效。而魔镜无色无味,据他说能潜移默化,让人被周围评判潜移默化地改变。好像他与一个什么组织达成了交易。我就被喂食了魔镜,每当周围人有人说我是母狗或者婊子的时候,我就特别想。”
“想什么?”
“想做……爱……”
“你放心,我们一定对这个事情追查到底,后续关于魔镜的事,还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李莉意识到这个案子不光是绑架强奸杀人了,还涉及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迅速把笔录上一栏全部填满以后,把旁边的红色印泥盒推到我面前。
“在这里签字。然后按个指印。”她点了点表格最右边给我确认的那块小格子上。
我在上面签了蒋珊两个字,然后在红印泥上按了一下,压了食指指纹在那两个字上面。
她关掉监控,站起来,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去让王所签个字。你休息会儿。王所特意让我嘱咐你,该案涉及重大,还请你保密。”她拉开门飞速离开。
门打开时,父亲正站在走廊上抽烟。
他脚下已经落了一片烟灰。
那个王建国走过去,爸爸马上掐了烟迎了上去。
然后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挨得很近,说了一会儿话。
爸爸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王建国用手推了回去。
爸爸又往前塞。
王建国这回没推远,低头瞥了一眼,犹豫地拿手捏了捏厚度,看起来是大概有了底,然后把信封放进自己衣服口袋里。
爸爸又拍了拍他肩膀,说了两句什么。
王建国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转身叫住了小李。
“小李,蒋珊同志家属那边的事我们尽量简化一下手续,受害者精神状态得照顾。”小李点了点头,就夹着那个档案袋走了出去。
爸爸回到会议室。
他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现在精神看起来比刚才好些了。
他走过来弯下腰,伸手拉我起来。
“走,回家。后面的事,不用管。什么也别管。咱们回家。”爸爸拉着我的手穿过了走廊,走廊尽头的大厅玻璃门上贴着四个褪色的红字——“人民公安”。
爸爸用臂膀顶开玻璃门,那扇门撞击门框时哐啷响了一声,然后被弹簧扯回来在我身后缓缓合拢。
结束了,都结束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爸爸扶着我,打开了停在院子里离门口最近的那辆黑色帕萨特的车门,把我塞进副驾驶。
他开着车,时不时偏过头看我一眼,好像怕我突然消失似的。
“你妈在家等你。”爸爸说,声音不太稳,“她给你炖了排骨汤。那些事情就不要和她说了。”
“那孩子怎么……?”
“你就从来没有过孩子!明白吗?!”爸爸愤怒地说,车速忽高忽低,油门踩得深浅不均。
窗外,国道两边的杨树继续后退,前面不远处的路牌上出现了“A市 67KM”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