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李建明的公司来了一个大客户。
那天李建明来我家吃饭,饭桌上跟我妈提了一嘴这事。
说是一家美资贸易公司要跟他们签长期合作协议,对方派了一个驻华代表过来考察,住在市里最好的那家酒店。
“这笔单子要是谈成了,够吃三年。”李建明说的时候满脸放光,端着酒杯跟我妈碰了一下。
我妈笑着恭喜他,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我当时坐在旁边低头吃饭,没太往心里去。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李建明组了一个饭局,说要请那个美国代表吃饭,让我妈也去。
他说:“人家是外国人,你英语好,帮我撑撑场面。”我妈以前读大学的时候英语确实不错,这么多年也没全忘光,想了想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打扮。
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以上,领口开得不低,但很修身,把她的腰线和臀线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戴了一对珍珠耳环,化了比平时稍微浓一点的妆,涂了口红,是那种很正的红色。
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转了一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回头问我:“妈这样行不行?”
我说行。
她笑了一下,拎起包就出门了。
那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她才回来。
我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从房间里探出头去看。
她正在玄关换鞋,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身上带着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的口红已经掉了一些,但唇色还是红的。
“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微醺的慵懒,“那个美国人挺有意思的。”
“叫什么?”
“迈克。全名叫迈克尔什么的,太长了记不住。大家都叫他迈克。”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那丝笑意很浅,但我注意到了。
之后的一个多礼拜,我经常听到我妈提起迈克这个名字。
李建明要跟迈克的公司合作,所以三天两头约他吃饭、喝茶、打高尔夫。
每次李建明都会叫上我妈一起去,说是帮忙翻译,但我感觉不只是因为这个。
我妈说起迈克的时候,语气跟说李建明的时候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虽然只是一下,但我看出来了。
“迈克中文说得挺好的,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迈克说他以前在好几个国家待过,去过很多地方。”
“迈克今天送了我一瓶香水,说是从法国带回来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手里正拿着那瓶香水,在灯光下端详着,瓶身是扁平的方形,淡金色的液体在里面晃动。
她把盖子拧开,往手腕上喷了一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挺贵的吧?”我问。
“应该是。我也不好意思问价格。”她把香水放到梳妆台上,摆在一个显眼的位置。
后来有一天,李建明带迈克来家里吃饭。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迈克本人。
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比我想象中要高得多——至少一米九,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袖子被他手臂上的肌肉撑得鼓鼓的。
他的皮肤是那种很深的黑,像烤过的咖啡豆的颜色。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额头很高,五官很立体,下巴上有一层修剪得很整齐的胡茬。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几乎把门框填满了。
“这就是星仔吧?”迈克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非常白的牙齿。
他的中文确实挺标准的,虽然带着一点口音,但发音很清楚,“你妈妈经常提起你。”
他说“你妈妈”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越过我,落在了站在我身后的我妈身上。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打招呼要长一点点,长到我注意到了。
我妈从后面走上来,笑着说:“快进来坐。”
迈克进了门,换鞋的时候弯下腰,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妈领着他往客厅走,我跟在后面,看着迈克的背影——他真的很壮,宽肩窄腰,走路的姿态很稳,有一种很自信的气场。
李建明跟在他旁边,矮了半个头,肩膀窄了一圈,两个人的对比非常明显。
他们在客厅坐下,我妈去倒茶。
她弯下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的时候,领口稍微敞开了一点,迈克的眼睛很自然地扫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移开了。
动作很快,很自然,但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我待在房间里,门虚掩着。
他们的笑声透过门缝传进来,有时候是我妈的,有时候是迈克的。
迈克的笑声很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我听到我妈在跟迈克聊她以前大学时候的事,说她当年差点去美国留学,后来因为家里不同意就没去成。
迈克说那太可惜了,你英语这么好,应该出去看看。
我妈笑着说,现在老了,走不动了。
迈克说,你现在这个年纪才是最好的年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某种东西,隔着墙我都能感觉到。
李建明在旁边笑呵呵地附和,完全没有察觉。
那天晚上迈克走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的脑子里有两个画面在交替出现。
一个是李建明把我妈压在床上操的画面,我已经很熟悉了。
但另一个是新的——迈克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我妈的时候,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我见过的。
李建明第一次看到我妈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了一盘热菜。
但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迈克的出现会是一个转折点。不只是对我妈而言,对我来说也一样。
他像一阵风一样闯进我们的生活,把一切都吹得七零八落。而我是那个站在风眼里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崩塌,却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