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2日,星期三,晴。
老赵决定去健身房看看。
不是突然心血来潮要养生,是昨天晚上在阳台抽烟的时候,他把这几天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还有一大块地图是空白的。
周叔第一天领他认路的时候提到过小区有一个住户专用健身房,在厄洛斯塔主楼的负一层,二十四小时开放,指纹解锁,里面的器械全是美国进口的力健牌子,光一台跑步机就够他在外面买辆二手面包车。
他当时没太在意,但前天经过15楼楼道听到20楼传下来的那阵沉闷的、有节奏的打击声,让他心里多了一根弦。
那声音不是砸东西,也不是装修。
那是力量训练的声音,拳头或者脚掌击打沙袋时特有的、密实的、闷雷一样的\"嘭嘭\"声。
力度很大,频率很稳,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像一台人形节拍器在运转。
20楼。2001室。
住着什么人,会在家里打沙袋?
他现在还不知道答案,但一个好猎手的本能告诉他:所有猎物出没的地方,都值得去蹲一蹲。
他换了一身行头。
说是行头,其实也就那样,一件灰白色的圆领旧T恤,洗了不知道多少回,领口已经松垮垮地耷拉下来,胸口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早就褪色到看不清图案的印花。
一条深蓝色的运动长裤,膝盖那里磨出了两块发白的毛边。
脚上还是那双老北京布鞋,他没有运动鞋,也从来不觉得运动需要什么专门的鞋。
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是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头。
头发花白稀疏,额头上的抬头纹像犁过的田埂一样一道挨着一道。
眼角的鱼尾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两颊的皮肤因为常年日晒粗糙得像砂纸,颜色是一种不均匀的黑红,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灰白色的胡茬。
脖子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弛,喉结突出,两根青筋从锁骨延伸到耳后,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但脖子以下的部分,跟这张脸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矛盾。
他把T恤撩起来看了看自己的上半身。
不是健身房里那种饱满隆起的肌肉块,是几十年体力劳动堆出来的一种瘦而硬的质感。
胸肌不厚但轮廓清晰,肋骨若隐若现,腹部没有赘肉,皮肤紧贴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像老树的皮紧紧裹着树干。
手臂上的血管突出,前臂的肌腱在握拳时绷得像钢丝绳。
手掌宽大,手指粗短,指腹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摸上去像一张粗粝的皮革。
这双手四十年前在钳工台上夹过钢管,三十年前在方向盘上转过出租车,二十年前在地摊上搬过货箱,十年前在工地上推过砖车。
它们做过的最精细的活儿是拆卸一个零下三十度冻住的柴油发动机的喷油嘴,做过的最粗暴的活儿是在工地上一天搬八百块红砖。
这些年的劳作没有给他好看的身材,但给了他一样更实在的东西:力量。
不是漂亮的、可以拿出来展示的力量,是渗进骨头缝里的、不显山不露水的、只有在真正较劲时才会让对方大吃一惊的那种力量。
他放下T恤,出了门。
负一层的健身房比他想象中还要夸张。
从电梯出来是一条铺着深灰色橡胶地垫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暗黄色的灯带,灯光柔和但亮度足够,不刺眼也不昏暗,恰好把走廊烘托出一种高级酒店的质感。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旁边有一个指纹识别器,老赵把大拇指按上去,\"嘀\"的一声,磨砂玻璃门自动往两边滑开了。
一股冷空气裹着一层淡淡的橡胶味和金属味扑面而来。
健身房的面积至少有三四百平方米,层高很高,差不多有四米,头顶是工业风的裸露管道和射灯。
左边一排是有氧区,六台跑步机、四台椭圆机、两台划船机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每台机器前面都有一块独立的液晶屏幕,可以一边跑步一边看电影。
右边是力量区,各种器械排列得像一座小型的钢铁森林:龙门架、史密斯机、坐姿推胸器、高位下拉器、蝴蝶机,还有一整面墙的哑铃架,从最轻的2公斤到最重的50公斤,按重量从左到右依次排开,铸铁表面泛着冷硬的哑光。
最里面是自由重量区,两个深蹲架,一个卧推架,地上散落着几片杠铃片和一根奥林匹克杠铃杆。
整个健身房此刻只有一个人。
在自由重量区的深蹲架前面。
老赵的脚步在橡胶地垫上停了一拍。
他认不出这个人是谁,但他的眼睛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轮从头到脚的快速扫描,并且在大脑里自动弹出了一行字幕:这不是一般人。
她背对着他站在深蹲架前,杠铃杆横在斜方肌上方,两只手宽距握着杠铃杆的两端。
从背面看过去,第一个冲击力最强的视觉信息是她的肩膀,宽。
不是壮的那种宽,是骨架撑出来的、结构性的宽,三角肌的轮廓在皮肤底下清晰地隆起三个头,前束中束后束像三块打磨过的鹅卵石并排嵌在肩关节上。
斜方肌从脖子根部往两边铺展,不是那种夸张的耸肩感,而是一种舒展的、流畅的弧线,像一件披肩的领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面料是那种吸汗速干的材质,紧贴着身体,把背部的每一块肌肉都勾勒得纤毫毕现。
背阔肌在杠铃杆的重量下微微绷紧,从腋下往腰部收拢,形成一个倒三角的轮廓。
脊柱两侧的竖脊肌像两根绷紧的钢缆,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背心的下摆截止在腰部,露出一截窄而紧实的腰,腰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皮肤的颜色是均匀的小麦色,像被蜂蜜浸过然后在阳光下烘干,带着一层温暖的、金棕色的光泽。
腰以下,是一条深灰色的高腰紧身健身裤。
这条裤子应该是市面上最好的那种运动面料,弹性大、贴合度高、透气性好,但它最核心的功能在此刻被发挥到了一个让老赵喉结滚动的程度:它把她腰以下的每一寸轮廓都像真空包装一样压印了出来。
臀部。
老赵这辈子看过不少女人的屁股,软的硬的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各种形状各种尺寸。但面前这个屁股让他在心里给它单独开了一个档次。
不是白芷柔那种丰腴软弹的蜜桃臀,也不是林可可那种紧实浑圆的果冻臀。
这是一个运动员的臀部。
臀大肌饱满隆起,轮廓硬朗得像两块用砂纸打磨过的河卵石,但在隆起的最高点又带着一层薄薄的脂肪,让整体的形状在硬朗中保留了一丝柔和的弧度。
臀中肌在侧面撑出了一个明显的外扩弧线,让臀部在视觉上显得更宽、更翘、更有体积感。
深灰色的健身裤紧紧吸附在这两块臀肌上,面料在臀缝的位置微微内陷,形成一条清晰的中线。
而在这条中线的下方,在两条大腿并拢的交汇处,紧身裤的面料被身体的结构挤出了一个形状。
驼峰线。
就是那条线。
两片大阴唇被高弹力的面料紧紧包裹住,外形被压印成一个清晰的、微微隆起的倒Y形轮廓,像一枚被真空封装的蜜桃被纵向切了一刀。
面料在那个位置的颜色比周围略深一点,不是湿的,是布料受力拉伸后纤维密度变化产生的色差,但这种微妙的色差反而让那个轮廓更加立体、更加醒目。
她开始蹲了。
老赵正好走到力量区的边缘,距离她大概有五六米。
他没有往她那个方向走,而是拐到了右边的哑铃架旁边,背对着自由重量区,弯腰从架子最底层拿了一对20公斤的哑铃。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一个来锻炼的普通住户,但他的余光从来没离开过那个深蹲架。
她的深蹲标准得像教科书。
站距略宽于肩,脚尖外展三十度。
下蹲的速度匀速且受控,不快不慢,膝盖的轨迹严格对准脚尖方向,没有任何内扣或外翻。
当她蹲到大腿与地面平行的位置时停了半秒,这半秒不是力竭的停顿,是刻意的控制,是离心阶段的底部停留,用来最大化股四头肌和臀大肌的张力。
然后她开始起身,起身的速度比下蹲略快,髋关节和膝关节同步伸展,没有先伸膝再伸髋的\"早安式\"错误动作,核心全程绷紧,脊柱保持自然中立位,连呼吸的节奏都卡得分毫不差:下蹲时吸气,蹲到底部短暂闭气,起身时呼气,到顶端时完成一次呼吸循环。
杠铃上挂着多少片?
老赵的眼睛在她起身的间隙扫了一眼杠铃两端。
每侧两片20公斤的大片加一片10公斤的小片,两侧就是100公斤,再加上杠铃杆自重20公斤。
120公斤。
老赵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在工地上搬过砖、扛过水泥,知道120公斤是什么概念。
那是两百四十斤,差不多相当于三袋半水泥。
一个男人扛着这个重量做深蹲已经算不错了。
一个女人扛着这个重量做深蹲,而且动作标准到挑不出任何毛病,呼吸平稳到像在散步。
这个女人是什么来路?
他一边想一边装模作样地做着哑铃硬拉。
20公斤的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不打算在第一次来的时候就亮底牌。
他的动作扎实,手腕锁紧,背部平直,屈髋的角度控制得很好,膝盖微曲但不前移,整个动作链流畅且稳定。
这不是在健身房里学的动作,是几十年弯腰抬货物、弯腰拧螺丝、弯腰搬砖头练出来的身体记忆,他的脊柱和髋关节早就记住了\"怎么弯腰才不会受伤\"这件事。
做了两组,每组十二个。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站在哑铃架前喘气,用旧T恤的下摆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T恤被掀起来的那一瞬间,露出了小腹和腰侧的一截皮肤,古铜色的,粗糙的,贴着一层薄薄的、没有任何线条美感但紧实得像老树皮的肌肉。
然后他走向引体向上的杆子。
引体向上的架子在力量区中间的位置,离自由重量区更近了。他走过去的时候,跟正在做第三组深蹲的萧雅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三米。
这个距离能看清更多细节了。
她的脸。
短发,非常短,两侧推到了接近寸头的长度,头顶留了大概三四厘米的长度,用发蜡随意往后拨了一下。
整个发型干净利落,露出两只小而贴的耳朵和一截线条硬朗的后颈。
五官立体得像用刀凿出来的,眉骨高,眉毛浓黑且直,没有修过的那种自然粗犷感。
眼睛不大但深邃,双眼皮褶皱很深,瞳孔的颜色在健身房的射灯下呈现一种深琥珀色。
鼻梁高挺,鼻翼薄而窄。
嘴唇的形状偏薄,上唇有一个很利落的唇峰,下唇略厚一点,颜色是没有涂任何东西的自然淡粉色,因为运动充血而比平时红了一些。
下颌线像是用直尺画出来的,从耳根到下巴尖没有任何一处多余的弧度。
不漂亮。
不是苏清影那种让人窒息的古典美,也不是白芷柔那种让人心软的柔美,更不是林可可那种让人手痒的辣味美。
萧雅的脸上写的不是\"美\",是\"强\"。
每一寸骨骼的走向、每一条肌肉的分布、每一个表情的起承转合,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我比你强。
但在\"不漂亮\"和\"有魅力\"之间,隔着的那道鸿沟,老赵这种浸淫女色半辈子的老手比谁都清楚:有时候不存在的。
她的身体就是最大的魅力来源。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正面的视觉冲击力和背面完全不同但同样致命。
胸部被黑色运动背心紧紧压着,但那个体量不是一件运动背心能完全压制住的,两团结实饱满的胸肉从背心的领口上方鼓出一小截弧线,乳沟被挤成一条紧窄的缝。
因为胸肌的支撑,她的胸在运动中几乎没有晃动,只有在深蹲起身那一瞬间有一个极细微的颤,像两颗被固定在弹簧上的铅球,弹了一下就稳住了。
腹部暴露在运动背心和高腰健身裤之间的那一截,是全身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区域。
马甲线,不是那种瘦出来的、浅浅两道的减脂马甲线,是实打实练出来的、腹直肌分块隆起的真正马甲线。
六块腹肌的轮廓在小麦色的皮肤下清晰可辨,每一块之间的沟壑里积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射灯下闪烁得像撒了碎钻。
腹外斜肌从肋骨两侧往髋骨方向斜切下去,形成两条锐利的V线,消失在高腰健身裤的腰带里。
汗。
她全身都在出汗。
小麦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均匀的细密汗珠,不是大颗大颗往下淌的那种,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极细小的水珠,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涂了一层透明的蜜。
汗水在锁骨的凹陷里聚成了一小滩,在乳沟的缝隙间润出了一道水痕,沿着马甲线的沟壑往下流到肚脐的位置,被健身裤的腰带吸收了。
运动背心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深灰色的面料变成了近乎黑色,紧紧贴在背部肌肉的轮廓上,像第二层皮肤。
老赵把这些画面全部吃进了眼睛里,一帧不落,但脸上的表情始终保持着一个来健身的普通老头应有的样子:微微喘气,有点累,看什么都是那种不聚焦的散光状态。
他伸手抓住引体向上的横杆,握距与肩同宽,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拉了起来。
第一个。下巴过杆,身体下放的速度受控。
第二个。同样干净利落。
第三个。
他的引体向上跟健身房里那些年轻人的不太一样。
年轻人喜欢做宽距的,练背阔肌的外展宽度,追求那种蝙蝠翅膀般的视觉效果。
他做的是窄距正握,这种握法更强调二头肌和前臂的参与,也更考验握力。
他的握力很好,几十年的体力劳动让他的前臂和手指拥有一种不成比例的力量。
粗大的指节扣在横杆上纹丝不动,掌心的老茧跟金属杆之间的摩擦力大到不需要任何护掌或助力带。
他做得不快,每一个都控制着节奏,上去两秒,停一秒,下来三秒。
没有摇摆借力,没有蹬腿甩身。
纯粹的、干净的、靠肌肉收缩完成的每一个重复。
做到第六个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的重量很独特,不是白芷柔那种柔软的、不经意的、像棉花糖一样轻飘飘的注视,也不是林可可那种带着火气的、像扎针一样尖锐的瞪视。
这道目光是冷的、稳的、带着一种评估性质的压力,像一台精密的体脂秤在扫描他的身体数据。
萧雅看了他一眼。
是在她完成一组深蹲之后、把杠铃杆放回架子上的间隙里扫过来的一眼。时间很短,可能不到一秒,但老赵接住了。
她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不是好奇,不是兴趣,不是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善意的东西。
是轻蔑。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刻在骨子里的轻蔑。
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个微妙的弧度变化传达的信息比任何语言都清晰:弱。
她在用一个退役国家级运动员的标准来衡量他。
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发旧的灰白T恤和膝盖发毛的运动裤,踩着一双老北京布鞋,做着每组只有六七个的窄距引体向上,在她扛着120公斤深蹲的隔壁,像一只误闯进狮群的老山羊。
这就是她眼里的画面。
她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目光扫过他的身体停了不到一秒,就像扫过一台她不感兴趣的器械一样自然地移开了,转回自己的杠铃杆,开始往两端加片,准备下一组。
老赵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有点累、有点喘、有点茫然的普通老头表情。
浑浊的小眼睛没有看她,盯着自己头顶的横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黄牙之间呼出来,带着一股子花茶味。
但他心里在笑。
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
不是从女人身上,是从所有自认为比他强的人身上。
老板看工人的眼神,开宝马的看骑三轮的眼神,坐办公室的看扫大街的眼神。
居高临下,理所应当,甚至不带恶意,因为恶意至少意味着把你当作一个值得对付的对手,而轻蔑比恶意更冷酷的地方在于:它根本不把你当人看,它把你当成一件可以忽略的背景。
看不起。
好。
老赵做完了那组引体向上,双手从横杆上松开,落在地上,布鞋底在橡胶地垫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粗大的指节嘎嘎作响,然后装作很随意地走到力量区另一侧的杠铃架旁边。
杠铃架上有一根空的奥林匹克杠铃杆,旁边的地上散着几片杠铃片。
他弯腰拿了两片10公斤的铸铁片,一边一片挂上去,用卡扣固定好。
杠铃杆20公斤加两侧各10公斤,一共40公斤。
他站在杠铃前面,双脚与肩同宽,弯腰,双手正反握住杠铃杆,腰背绷直,髋关节铰链发力,把杠铃拉了起来。
硬拉。
40公斤的硬拉对他来说跟拿根棍子没什么区别。
但他不急,控制着动作的每一帧,拉起来、锁定、停顿、放下,节奏比刚才做引体向上的时候更慢了。
做了一组八个,放下杠铃,休息了三十秒。
然后他又弯腰,从地上拿了两片5公斤的小片,加在了杠铃两端。
50公斤。
拉了八个。
放下杠铃,又休息了三十秒。
他再次弯腰,这回拿的是两片5公斤的。加上去之后,杠铃杆两侧各15公斤,加上杠铃杆自重20公斤,总重量60公斤。
60公斤硬拉。他拉了八个,动作依然稳定。
他蹲在杠铃旁边,装作在调整呼吸,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挂在五六米外的深蹲架方向。
萧雅已经不在做深蹲了,她换到了旁边的卧推架上,把杠铃片卸到一个他看不太清楚的重量,躺了下去,开始做卧推。
她的动作同样标准到令人发指,杠铃杆触胸反弹干净利落,手肘的角度、肩胛骨的收紧、足弓的支撑,每一个细节都在教科书级别。
但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那一秒钟的轻蔑扫视已经是她愿意分配给他的全部注意力了。
老赵默默地往杠铃上又加了两片5公斤。
70公斤。
拉了六个。
加片。
80公斤。
拉了四个。
他在做80公斤硬拉的时候,T恤被拉得从裤腰里挣脱了一截,露出了后腰上一块古铜色的皮肤和脊柱两侧绷得像钢筋的竖脊肌。
他的呼吸开始加重了,不是力竭的那种粗喘,是肌肉在大重量下本能地需要更多氧气供给的那种深长吐纳。
鼻翼一开一合,黄牙之间嘶嘶地吸着气。
额头上的汗沿着鱼尾纹的沟壑往下淌,流到下巴上汇成一滴,啪嗒滴在橡胶地垫上。
一个五十四岁的退休工人,穿着旧T恤和老布鞋,在一群价值几十万的美国进口器械中间默默地往杠铃上加片。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摔杠铃,没有吼叫,甚至没有表情变化。
汗流了一脸,喘息粗重到能听见嗓子眼里的痰声,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抓住杠铃杆的时候,稳得像焊上去的。
最后他停在了80公斤。
不是拉不动了,是他不想在第一次来就暴露太多。
80公斤的硬拉对他来说还远远不是极限,年轻的时候他在工地上一个人扛过120斤的预制板爬三层楼梯,那玩意比杠铃难使多了,受力不均匀、重心不稳定,全靠腰和核心硬扛。
但现在不是亮底牌的时候。
他只需要让这个健身房里的另一个人知道:这个老头虽然老,虽然旧,虽然看上去跟这地方格格不入,但他至少不是来凑热闹的。
但萧雅并没有给他任何反馈。
她自始至终在做自己的训练,卧推之后是哑铃飞鸟,飞鸟之后是坐姿推肩,推肩之后是绳索面拉。
每个动作之间的间歇时间精确得像掐着秒表在走,她甚至在休息的时候都不看手机,就是坐在器械的座椅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台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在等待下一条指令。
她的整个训练过程像一堂无声的课。
没有音乐,没有手机,没有跟任何人交流,甚至连喝水的频率都像被精确计算过的,每完成两个动作拿起放在脚边的黑色运动水壶喝三口,拧上盖子,继续。
老赵做完了自己的硬拉和引体向上,又加了几组哑铃弯举和肩推,把上半身的主要肌群都简单过了一遍。
他的训练量不大,总共加起来也就四十多分钟,跟萧雅那种专业级的训练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但他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几十年体力劳动留下的底子,那种朴实的、没有任何花架子的、像犁地一样一板一眼的扎实感,跟健身房里常见的、照着手机教程做动作的年轻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他练完了。
萧雅还在练。
她换到了自由重量区的另一个角落,开始做壶铃摆荡。
壶铃在她的两腿之间前后摆动,每一次向前的摆荡都伴随着一个爆发性的伸髋动作,臀肌在健身裤里猛地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
紧身裤的面料在这个反复绷紧松开的过程中被拉伸到了极限,每一根纤维都像在尖叫,面料在臀缝和腿根的位置勒出了比深蹲时更深的纹路。
驼峰线在壶铃摆荡的动作中变得更加清晰了。
因为壶铃摆荡需要大幅度的伸髋,在摆到最高点的时候,她的髋关节完全锁定,两条大腿并拢夹紧,臀肌最大收缩,整个下半身的肌肉群同时绷到极致。
紧身裤在这个瞬间被拉得薄到近乎透明,面料从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暧昧的浅灰,她的皮肤的颜色隐约透了过来,小麦色的。
而在双腿并拢夹紧的最高点,裆部那个倒Y形的轮廓像一枚浮雕一样从面料上凸了出来,两片饱满的唇瓣的形状清清楚楚,中间那条缝被面料压成了一条细线。
壶铃每摆荡一次,那条线就在并拢和分开之间交替出现一次。
老赵收起了目光。
他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男女更衣室在健身房的最里面,紧挨着,共用一个走廊。
走廊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好够,如果侧身擦过那就只剩下一只手臂的距离。
更衣室的门是深色实木门,男左女右,门上各挂着一块金属牌子。
老赵走到走廊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他的耳朵在替眼睛工作。
健身房里壶铃摆荡的\"嗖嗖\"风声停了。
然后是壶铃被放下时\"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水壶盖被拧开的\"咔\"的一声。
然后是三口水的吞咽声。
然后是运动鞋踩在橡胶地垫上的脚步声,节奏稳定,频率快,越来越近。
她也练完了,正往更衣室走。
老赵把走路的速度又调慢了半拍。
他走到男更衣室门口,伸手摸到门把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这一秒足够了。
脚步声到了走廊口。
他转过头。
萧雅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距离。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面对面,在不到一米的距离之内。
她比他高。
175的身高加上运动鞋的鞋底,整个人比他高出了大概三四厘米。
她微微低着头看他,不是刻意的俯视,是身高差带来的自然角度。
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的暗黄灯光下像两块烧过的琥珀,里面封着一只什么远古的虫子,冷硬的,不动的,但在某个角度能折射出一丝让人心悸的光。
短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几缕黑色的碎发粘在汗淋淋的皮肤上,有一缕搭在了眉毛上方没掉下来。
她的脸因为运动充血泛着一层红,不是害羞的红,是血液被高强度训练泵到脸部毛细血管里的那种生理性的潮红,让她的小麦色皮肤变成了一种深蜜色,像刚从窑里烧出来的赤陶。
汗味。
在不到一米的距离里,那股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常闻到的、酸腐刺鼻的汗臭,她的汗味里混着一股很淡的、类似于铁锈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是干净的、原始的、带着荷尔蒙气息的汗。
在这股汗味的底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的运动除臭剂的气味,像是薄荷和茶树的混合,压在汗味下面,不掩盖但中和了那股动物性的冲劲,让整体的味道变成了一种奇特的、让人鼻腔发痒的复合体。
老赵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底层的、更本能的、从下腹升起来的反应。
那股味道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伸进了他的鼻腔,顺着嗅觉神经一路往下,戳到了他身体深处某个开关上。
裤裆里,那根静态时都有18厘米的老物件跳了一下。
不是勃起,离勃起还远。
是一个短促的、肌肉不自主的痉挛,像一条蛰伏的蛇在洞里翻了个身,把旁边的草拱了一下。
深蓝色运动裤的面料在裆部微微鼓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状。
这个变化萧雅不可能注意到。她的目光压根就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超过半秒。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大概隔了不到二十厘米,走廊太窄了,两个人不可能保持更远的距离。
她没有侧身让他,也没有加速避开他,就是保持着自己的速度和步幅径直走过去了,像在穿过一段无人的空气。
她推开了女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老赵一个人站在男更衣室的门口。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裆的位置。
深蓝色的运动裤在那里平平整整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微小隆起已经消失了。
但他知道那条老蛇醒了一下,虽然又睡回去了,但已经记住了刚才那股气味。
120公斤深蹲,教科书级的动作,不到一秒的轻蔑眼神,小麦色皮肤上的细密汗珠,驼峰线。
20楼。
老赵推开男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在嘴角的位置慢慢地露出了一点笑意,嘴唇裂开,露出里面一排黄牙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