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阳台上的烟头

3月13日,星期四,小雨。

雨从傍晚开始下,不大,像有人在天上拿了一块湿抹布拧了半把,水就那么零零碎碎地往下掉。

打在阳台栏杆的不锈钢扶手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打在楼下花园的棕榈叶子上,发出更闷一些的\"噗噗\"声。

空气变得潮湿了,有一股泥土被浸泡后翻上来的腥甜味,混着小区里那些不知名的花木被雨水激发出的清苦香气,从四面八方灌进12楼1201室敞开的阳台推拉门。

老赵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抽烟。

折叠椅是他搬进来第二天从楼下便利店花三十五块钱买的,铝合金管架子,军绿色帆布座面,腿脚的铆钉有一颗松了,坐上去会往左边歪那么一点。

他在这张椅子上垫了一块从旧棉袄上拆下来的棉絮垫子,勉强让屁股不至于硌得慌。

这把破椅子跟他身后那扇价值几万块钱的断桥铝推拉门放在一起,画面的违和感像往一盘法式鹅肝里插了一双竹筷子。

他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深灰色秋衣,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到锁骨下面,露出一截黑红色的脖子和喉结两侧两根突出的青筋。

下身是一条黑色棉毛裤,膝盖那里撑出了两个鼓包。

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脚趾头粗短,趾甲剪得不太齐整,大脚趾的趾甲盖发黄发厚,是灰指甲的前兆。

左手夹着一根红梅烟,一块二一包的那种,在伊甸之庭这种地方可能连保洁阿姨都不抽这个牌子。

烟雾从他的嘴唇缝里飘出来,被小雨带来的微风一扯,散成一团灰白色的薄雾,很快就跟夜色搅在一起看不见了。

他嘴唇的形状在烟雾里一开一合,黄牙叼着烟屁股,下巴上灰白色的胡茬沾了几滴从栏杆上弹回来的雨珠。

右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搁着一个笔记本。

不是那种皮面精装的高级笔记本,是街边文具店两块钱一本的那种软面抄,封面上印着一个褪色的卡通熊猫,底下有一行同样褪色的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个笔记本跟这栋楼的气质之间的距离,大概相当于他本人跟这栋楼里其他住户之间的距离。

但翻开来看,里面的内容跟封面的幼稚完全不搭。

老赵用一支粗芯圆珠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矩形,代表厄洛斯塔主楼的正面轮廓。

然后在矩形的左侧从下往上标了楼层数字:1、2、3一直到30,再在矩形顶部画了一个略大的方块,旁边标了\"PH\"两个字母。

他的字迹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圆珠笔在纸面上刻出了凹痕。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对面的楼。

厄洛斯塔主楼是一栋L形建筑,他住在L的短边上,阳台朝向L的长边。

这意味着他站在自己的阳台上,可以看到长边那一侧从8楼到30楼的大部分窗户。

不是每一扇都能看到,有些被建筑的转角或者绿化带的大树挡住了,但关键的那几层,恰好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老旧的卡西欧电子表,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绿色的背光亮了一秒,显示时间后又灭了。

他把时间记在了笔记本上\"PH\"方块旁边:22:47,亮(小灯)。

顶层Penthouse。苏清影的家。

他已经连续观察了三个晚上。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他就注意到了顶层那盏灯。

Penthouse的落地窗面积很大,但窗帘拉得很严实,厚重的深色布料把里面的情况完全遮住了。

只有一盏灯的光从窗帘的边缘缝隙里渗出来,微弱的,暖黄色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那不是主灯,是小夜灯,那种插在墙上、功率很低、只够照亮脚边一小片地面的小夜灯。

三个晚上,那盏灯一次都没有灭过。

不管他是十点看、十一点看、还是凌晨两点尿急起来上完厕所顺便瞟一眼,那个微弱的暖黄色光点始终在窗帘缝里亮着,像一颗不会落的星。

他在笔记本上\"PH\"旁边写了三个字:永远亮。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两个字:怕黑?

不对。

他把圆珠笔尾巴含在嘴里咬了一下,又把\"怕黑?\"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几个字:一个人。

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住在一百多平米的顶层豪宅里,丈夫不在家,每天晚上一盏小夜灯亮着不关。

怕黑是小孩子的事,大人不关灯,要么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要么是不想让自己在完全的黑暗里跟自己独处。

他的目光往下移。

20楼。萧雅。

2001的窗户现在是黑的。

他在笔记本上\"20F\"旁边写:21:30灭。05:00亮(连续三天数据)。

晚上九点半熄灯,凌晨五点亮灯。

这个作息像军人。

不,比军人还规律。

他在部队待过的战友都没有这么精准的生物钟。

九点半到五点,整整七个半小时的睡眠,多一分钟不赖床,少一分钟不早起。

他想起昨天在健身房里看到的那个女人的动作。

每一组之间的休息时间像掐着秒表,喝水永远是三口,呼吸节奏能跟深蹲的次数完全同步。

这种自律已经不是习惯了,是刻在身体里的程序。

他在\"20F\"后面又加了几个字:运动员出身,作息铁律,生活无死角。然后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最难的一个。

目光继续往下。

15楼。白芷柔。

1502的窗户现在还亮着,客厅灯,暖色的,隔着薄纱窗帘能看到里面模糊的光影在晃动,应该是电视在播放什么东西。

他在笔记本上\"15F\"旁边写:23:00灭(规律)。

但后面打了一个星号,星号旁边注释:3.10凌晨02:47亮,约15分钟后灭。

三天前的凌晨,他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往外瞟了一眼,15楼的灯突然亮了。

不是客厅灯,是卧室灯,亮度比客厅灯暗,色温也更暖。

亮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灭了。

十几分钟,卧室灯,凌晨两三点。

他没有在笔记本上写出他的推测。

有些东西不需要写在纸上,装在脑子里就够了。

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女人,丈夫常年不在家,半夜醒来在卧室里待了十几分钟又睡了。

她在那十几分钟里干什么呢?

喝水?

上厕所?

喝水不需要十几分钟。上厕所不会开卧室灯。

他把烟头在阳台栏杆的底部横梁上摁灭了,烟灰混着雨水变成一小摊灰色的糊状物。

然后把烟头扔进了脚边的一个空罐头瓶里,瓶里已经攒了七八个烟头了,一天晚上抽的量。

最后看8楼。

林可可。

8楼的窗户此刻亮着,而且亮度很高,不是一盏灯,像是好几盏灯同时开着。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大概半米宽的缝,能看到屋里有光在变色,一会儿蓝一会儿粉一会儿紫,像是开着什么LED灯带或者氛围灯。

今天是星期四,不是周末。

他在笔记本上\"8F\"旁边写:工作日约01:00灭(不稳定)。

周末可至04:00-05:00。

然后加了个括号:夜猫子,作息最乱。

二十五岁,无业,被当宠物养着,大把大把的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发。

白天睡觉,晚上折腾。

她在屋里干什么?

追剧?

打游戏?

跟手机那头的什么人聊天?

还是就那么醒着,把灯全开着,用光亮和声响把屋子里的空旷感填满?

他合上了笔记本,把圆珠笔夹在笔记本的螺旋圈上,放在了折叠椅旁边的地上。

然后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红梅,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睛。

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点点,打在阳台顶部遮雨棚的铝板上,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哒哒\"。

12楼的阳台有遮雨棚,不至于淋湿,但风裹着雨雾还是能飘进来一些,落在他秋衣的袖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对面的楼,从上到下,二十多层的窗户像一面巨大的棋盘,有的亮着有的黑着,有的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有的露出一道半透明的光缝。

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是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里都有一个在这座城市金字塔顶端生活的女人,每一个女人的身边都少了一个男人。

整栋楼三十层,七十二户,像一座发光的蜂巢。

蜂巢里的蜂王们都在,雄蜂们都不在。

门铃响了。

\"叮咚\"两声,是那种电子门铃特有的清脆音色。

老赵不慌不忙地从阳台站起来,走到客厅,顺手把笔记本往沙发垫子底下一塞,然后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周叔。

周福生,六十岁,伊甸之庭首席物业管家。

今天没穿物业制服,换了一身居家的打扮,一件藏蓝色的对襟棉麻上衣,扣子系到了倒数第二颗,最上面那颗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白色圆领内衫。

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棉质长裤,裤脚略微肥大,脚上一双黑色布鞋,比老赵的老北京布鞋精致一些,鞋面上绣了一朵暗纹的云。

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用梳子从左边分了一个整齐的偏分,每一根白发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抹了一点头油,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亮。

脸上的皱纹不比老赵少,但纹路不同,老赵的皱纹是横七竖八的粗犷沟壑,周叔的皱纹是密密麻麻的细纹,像一张揉皱了又被手掌压平的宣纸,带着一种被岁月反复折叠过的光滑感。

他的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折扇,目光从褶子缝里透出来,热情中带着三分精明。

他左手拎着一个布袋子,右手提着一只保温壶。

\"赵哥,没睡呢?\"周叔笑眯眯地扬了扬手里的布袋子,\"我估摸着您这会儿还在阳台上吹风呢,就把家伙什带来了,走两盘?\"

老赵往旁边一让,把门拉开到最大:\"周哥来了,快进快进,外面下雨呢,别湿了鞋。\"

\"没事没事,雨不大,走廊有顶棚淋不着。\"周叔笑呵呵地侧身进了门,边走边低头换了一双老赵放在门口的待客拖鞋,动作熟练得像来过很多次。

事实上这是他第三次来1201下棋了,搬进来的第二天第一次,前天第二次,今天第三次。

频率不高不低,间隔两三天来一回,既不显得刻意,又足够维持一种\"老哥们儿\"的走动感。

\"我给您泡了壶茶。\"周叔把保温壶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熟普洱味道飘了出来,\"2015年的宫廷普洱,前两天一个住户搬家,剩了小半饼没带走,我顺手收了,自己喝嫌浪费,拿来跟您分享。\"

老赵从厨房拿了两只杯子过来,一只是他自己的搪瓷缸,缸壁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另一只是他翻箱倒柜才找出来的一个白色马克杯,还是上个住户留下来的。

他把两只杯子并排放在茶几上:\"好茶配破杯,周哥您别嫌弃。\"

\"嫌弃什么,杯子是杯子茶是茶,喝到嘴里都一样。\"周叔一边说一边往两只杯子里倒茶,深红色的茶汤热气腾腾地注满了搪瓷缸和马克杯,\"倒是您这屋子收拾得越来越有人气了,上回来还空荡荡的,现在阳台上摆了椅子,茶几上有烟灰缸,冰箱里嗡嗡响着,像个过日子的样儿了。\"

老赵把搪瓷缸推给周叔,自己端起马克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嗯,这茶醇厚,好东西。周哥你在这小区干了多少年了?十几年?这些年得喝过不少住户的好茶吧。\"

\"十五年了。\"周叔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副折叠象棋盘和两盒棋子,在茶几上摆开,手指灵活地把三十二枚棋子一颗颗按在棋盘的交叉点上,动作之快像在撒豆子,\"好茶喝过,好酒也尝过,好烟更不用说,这些住户家里的好东西多得是。但这些都是人家不要的或者顺手给的,我自己可不敢伸手,这行当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嘴严手干净。\"

老赵在沙发上坐下来,盘腿的动作让他的棉毛裤在膝盖那里撑出更大的鼓包,布拖鞋从脚上滑下来掉在地上,露出一双粗糙发黄的脚,脚底的老茧比手掌上的还厚。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透过烟雾看棋盘:\"嘴严,那是最要紧的。干咱们这种伺候人的活儿,最值钱的不是腿脚勤快,是这张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周叔摆好了棋,红方在他那边,黑方在老赵那边。

他把保温壶盖拧紧放在茶几角上,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棋盘:\"赵哥您先走。\"

老赵伸手拈起一枚黑卒,往前拱了一步:\"那我就不客气了。周哥,我问你个事啊,不是打听隐私,就是随便聊聊。\"

\"您说。\"周叔架起了当头炮。

\"我搬来这几天吧,感觉这楼里白天安安静静的,到了晚上,灯倒是亮的不少,但人来人往的几乎没有。我在阳台上坐着,对面那栋楼二三十层窗户跟格子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愣是看不到一个男的影子在窗户前面晃。\"老赵跳了一步马,语气像在感叹天气,\"这小区的男人们都这么忙?\"

周叔的手指捏着一枚红车,在棋盘上空停了一秒,然后落了子,嘴角的褶子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赵哥您这观察力,干我们这行都够格了。\"

\"瞎看瞎看。\"老赵摆手,手里的烟灰抖落了一小截掉在棋盘边上。

\"不是忙不忙的事儿。\"周叔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用食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措辞,\"怎么说呢,赵哥,这小区七十二户人家,您觉得住满了没有?\"

\"没数过,应该差不多吧?\"

\"差远了。\"周叔伸出三根手指,\"满打满算,常住的也就三十来户。其余的要么是买了当投资空着的,要么是偶尔来住两天的,真正天天住在这儿的,三十户出头。\"

\"三十户。\"老赵点了下头。

\"这三十户里面,您再数数,两口子齐齐整整都在的,有几家?\"周叔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我给您数啊,张老板家,两口子都退休了成天在家养花,算一家。李总家,夫妻俩都做生意但好歹晚上都回来睡觉,算一家。还有六楼的王先生家,搞学术的,书呆子一个哪儿也不去,算一家。然后就是您了,赵哥,您一个人,不算。\"

老赵吐了口烟:\"那其他二十多家呢?\"

\"其他二十多家啊。\"周叔的声音低了半个调,不是刻意压低,是那种聊到某个话题时自然而然放轻的语气,像是怕隔壁桌的人听见,\"您看到的那些灯,十盏里面有七八盏,亮着的屋子里面只有太太和阿姨,男人嘛,不是在外面出差就是在外面应酬,不是在外面谈生意就是在外面……嗯……谈别的。\"

\"谈别的。\"老赵笑了笑,露出一排黄牙,把棋盘上的马又往前跳了一步,\"这个\'别的\'说法好,周哥你这嘴巴是真滑。\"

\"嗐,实话实说嘛。\"周叔也笑了,用车吃了老赵一个卒子,\"赵哥,我在这小区干了十五年,什么没见过。白天西装革履出门的大老板们,一个比一个体面,出了小区门口那道闸就各奔东西了,有的奔机场,有的奔写字楼,有的奔酒店,有的嘛……奔那些个私人会所。晚上回不回来?一半以上不回来。回来了的呢?到家门口了,车还没停稳手机先响了,接完电话又调头走了。\"

老赵拈着一枚棋子在手指间翻来翻去,粗大的指节把那颗小小的木制棋子捏得发出\"嘎吱\"的声响:\"那这些太太们平时怎么过日子?\"

\"怎么过?\"周叔把保温壶又拿起来,给两个杯子续了茶,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有的逛街,有的做美容,有的练瑜伽,有的在家养孩子。您看着光鲜,其实一个个的……唉,也就那样儿吧。\"

\"就那样儿\"三个字他含含糊糊地说,说完就低头喝茶,不往下接了。

老赵不急,落了一步棋,等着。

棋盘上安静了几秒钟。

外面的雨声变大了一些,打在遮雨棚上的铝板发出连续的\"啪嗒啪嗒\"声,像有人在用指尖不停地敲桌面。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米白色的墙面上,一胖一瘦,像两棵歪歪斜斜的老树。

周叔先开口了。

\"就说您楼上顶层那位吧。\"他压着嗓子,眼睛往天花板的方向瞟了一下,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苏太太,苏清影。她老公叫陈嘉铭,铭远集团的,做实业起家后来涉足金融,生意做得大,人也飞得远。赵哥您猜他一年在国内待多少天?\"

\"多少天?\"

\"不超过六十天。\"周叔比了个六的手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家不到六十天,而且这六十天还不是连着的,东一趟西一趟,最长连续在家的记录是春节那七天。平时常驻伦敦,在那边有办公室有住处有……反正在那边有一套完整的生活。\"

老赵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含在嘴里没吐,过了两秒才从鼻孔里慢慢放出来,两道白线从他黑红色的鼻翼两侧升起来,像龙须:\"一年六十天。那苏太太在这楼里住了多久了?\"

\"五年了。\"周叔说这话的时候又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手指,这好像是他说到敏感信息时的习惯性小动作,\"您算算,五年,一年六十天在家,还不一定都回这儿,他在市里还有一套公寓。实际上在伊甸之庭这个家里过夜的天数,一年可能就二三十天。苏太太呢,天天在,一天不落。物业的门禁记录我都看得到,她除了白天出去参加一些商会活动、慈善晚宴什么的,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在家。一个人。\"

\"五年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老赵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可不是嘛。\"周叔叹了口气,拿起车把老赵的一个象给吃了,\"而且您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苏太太那个人吧,您见过了,长什么样我就不说了,往那儿一站,整个大堂的温度都能降两度。她跟咱们说话永远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面,隔着三层玻璃似的,你能感觉到她礼貌但一点也不想跟你多说第二句。这样的人,在这种大房子里一个人住五年,赵哥您想想那是什么滋味。\"

老赵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把炮调了个位置,换了个问法:\"15楼那个白太太呢?带着个小丫头的那个。\"

\"白太太,白芷柔。\"周叔一听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不是精明的笑,是一种近乎惋惜的神情,眼角的褶子微微松开了一些,\"唉,要说这楼里我最看着心疼的,就是这位白太太。\"

\"怎么说?\"

\"她老公叫方宇辰,搞科技的,什么人工智能、芯片啊之类的,公司前年在科创板上了市,估值好几十个亿。人是聪明人,书读得多脑子也好使,就是忙得没边儿了。白太太搬进来的时候还怀着孩子呢,大着肚子一个人来办入住手续,我当时就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后来孩子生了,就是那个小萌萌,方总来过两趟,一趟是孩子满月,在楼下会所摆了两桌酒,另一趟是孩子一周岁生日,待了一天一夜就走了。之后嘛……\"

周叔停顿了一下,用指甲弹了一下棋子的边缘:\"之后就是逢年过节偶尔出现一下,一年总共来不了三次。您说公司忙嘛,我信。上市公司的老总确实忙,全国各地飞来飞去开会融资谈合作。但再忙,自己老婆孩子在这儿住着,你一年来三次,每次就待个一两天,赵哥您觉得正常吗?\"

老赵咧了一下嘴,黄牙在落地灯的光里闪了一下:\"正常不正常我不好说,我又不是人家老公。但是吧,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媳妇儿,带着五岁的闺女,在这楼里一个人扛了五年,确实是……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三个字都说轻了。\"周叔摇头,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感慨,\"白太太这人吧,性格好,太好了,好到让人心里不是滋味。每回见面都笑眯眯地跟你打招呼,问你今天冷不冷吃了没有辛苦了,比自家闺女还贴心。小萌萌不舒服了,半夜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医院跑,打车打不到就站在雨里等,我们值夜班的小刘看到了赶紧开物业的电瓶车送她去的。第二天一早她特意来物业前台,给小刘带了一袋自己做的曲奇,非要鞠躬道谢。赵哥,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个滋味……这么好的媳妇儿,就不该一个人过。\"

老赵沉默了几秒,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新的点上。

打火机的火光在他粗糙黝黑的脸上跳了一下,映出他那双浑浊小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很快就被烟雾遮住了。

\"那8楼呢?\"他吐了口烟,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那个染了粉色头发的姑娘。\"

\"噢,林可可。\"周叔的表情立刻从惋惜切换成了一种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这位啊,赵哥,您遇上了?\"

\"遇上了。\"老赵简短地回了两个字,没说细节。

\"那您肯定挨骂了吧?\"周叔笑着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巴,\"这丫头的嘴,喷火龙都得喊声前辈。我们物业的小伙子都怕她,送快递上去敲门都得先做三秒钟心理建设。她不是针对谁,她看谁都不顺眼,连我这个老头子都被她骂过\'老逼登\'。\"

老赵笑了一声,是真笑,不是应酬式的笑,那种嘴角歪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嘿\"的笑法:\"骂了,骂得还挺有创意的。\"

\"她老公叫郑海峰。\"周叔收了笑,语气微微正经了一些,右手的车在棋盘上横扫了一步,\"做地产的,本地的。五十五六了吧,比赵哥您还大一两岁,秃顶,大肚子,说话大嗓门,开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在地下车库里是最扎眼的那辆。这位郑总吧,怎么说呢,钱是不缺,但人嘛……在外面的名声不太好听。\"

\"不好听怎么讲?\"

\"花。\"周叔只用了一个字,然后补了一句,\"特别花。林可可算他第三个女人。前面那两位一个在市中心的公寓里住着,一个在隔壁城市置了房。林可可这边他顶多一个月来两三回,每次来也就待个半天一天,基本不过夜。\"

老赵吐了口烟,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那他娶这姑娘干什么?\"

周叔看了老赵一眼,眼角的褶子挤了一下:\"赵哥,您在这世上混了五十多年了,这种事还用我说明白?\"

老赵没再接话,嘴角扯了一下,把棋盘上的一步棋走完了。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棋子\"啪\"的一声落在木质棋盘上。

\"不过这丫头也不是好惹的。\"周叔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又说了一句,\"她嫁过来的时候才二十二,刚来那会儿还安安静静的,话也不多,穿得也规规矩矩。后来嘛,一年一年地变,头发越染越花,纹身越弄越多,衣服越穿越少,嘴巴越来越毒。赵哥您想啊,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嫁了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关在这么个金笼子里,出也出不去玩也没人玩,她老公来了就是……就那么回事,完了拍拍屁股走了。\"

他停了一下,又喝了口茶:\"搁谁谁不憋屈啊。\"

老赵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拈起一枚炮落了下去:\"那20楼呢?周哥,20楼那个练武的太太,我昨天在健身房看到了。\"

\"练武?\"周叔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了,笑着纠正他,\"赵哥,人家那不叫练武,人家那是退役的国家级运动员,正经八百的专业运动员出身。萧雅,听说过没有?十年前拿过全运会的奖牌,差点进了奥运队。\"

\"全运会奖牌?\"老赵的浑浊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特别明显,像一口老井的水面被风吹了一下,波纹一闪就平了。

\"是啊。\"周叔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的姿态比之前放松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利害关系的故事,\"练的什么项目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田径里面的什么,投掷还是跳远来着。反正是力量型的项目,您看她那身板就知道了,一般男的都打不过她。后来受了伤退役了,没多久就嫁了现在这个老公。\"

\"她老公什么来头?\"

\"叫韩松柏,做贸易的,说是集团公司,其实规模也就那样儿,在圈子里算中等偏上吧。人倒是文质彬彬的,戴副金丝眼镜,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周叔摸了一下下巴,\"但身体不太好,经常看到他的司机去中医诊所代拿药。有时候应酬喝了酒回来,物业的人扶他上楼,轻飘飘的跟纸片似的,一个保安一只手就能架住。\"

\"体弱。\"老赵重复了一个词。

\"嗯,体弱。\"周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棋子上面转了一圈,\"您想啊,萧太太那个身板,浑身上下都是肌肉,一天不练就浑身不得劲,在健身房一泡就是四五个小时。她那个精力和体力,赵哥您昨天看到了吧,正常男人能跟得上吗?更何况韩总那个身体底子……\"

他说到这里刹了车,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不说了。

老赵替他把话接完了:\"跟不上。\"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周叔笑着摆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从褶子缝里看着老赵,\"这都是赵哥您自己推的。\"

\"是我自己推的。\"老赵也笑了,黄牙叼着烟屁股,把棋盘上最后一步棋走完,\"将。\"

周叔低头一看,他的红帅被老赵的黑车和黑炮夹在中间,进退无路,死棋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赵哥您这是下棋呢还是审犯人呢?一边套我话一边把我将死了,我从头到尾光顾着说了。\"

\"周哥你是光顾着说了。\"老赵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这是今晚第三个了,三个烟头挤在烟灰缸里像三根小指头。

他靠在沙发上,粗大的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灰白色秋衣在手肘那里皱成一团。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周叔,脸上的表情很淡,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那种老人家听完了一段故事之后的平静。

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浑浊的老眼底部,像一口深井里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以下缓缓游动,看不清形状,但偶尔折射出一点光,证明它在那里。

周叔开始收棋子,一颗一颗拣进盒子里,边拣边说:\"赵哥啊,我跟您说这些不是嚼舌根子,是觉得您搬来了,总得了解了解邻居。这楼里的太太们吧,说到底都是好人,就是日子过得……各有各的难处。\"

\"嗯。\"老赵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伸手帮他拣了两颗棋子扔进盒子里。

他的动作比周叔慢,粗短的手指捏那种小棋子不太利索,像大钳子夹绿豆。

\"行了赵哥,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周叔收好棋子棋盘塞进布袋子,保温壶也拎起来,站起身往门口走,\"您也早点睡,别老在阳台上吹风了,下雨天湿气重,对骨头不好。\"

\"周哥慢走。\"老赵趿拉着拖鞋送他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周叔一迈出门灯就亮了,惨白的灯光把他一丝不苟的白发照得雪白。

\"赵哥。\"周叔走出两步,又回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在惨白灯光和身后暖黄灯光的交界处显得有点暧昧不清,\"您在这儿住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言语。咱哥俩处得来,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

\"我当然是自己家。\"老赵靠在门框上,一口黄牙冲他笑了笑,\"房本上写的我名字。\"

周叔被他逗乐了,摇着头进了电梯。

老赵关了门,把门锁反锁了,走回客厅。

他没有去沙发上坐,而是转了个弯回到了阳台。

雨还在下,比之前又大了一点点,遮雨棚挡不住全部的雨雾了,有一些水汽飘进来打在他秋衣的胸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没管那些水渍,重新坐回了那张三十五块钱的折叠椅上,把沙发垫子底下的笔记本抽出来翻开,借着客厅透出来的灯光,用圆珠笔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顶层:苏太太。老公常驻海外。一年在家不到六十天。

15楼:白太太。老公上市公司忙人。一年来三次不到。

8楼:林丫头。老公五十多。外面好几个女人。一月来两三回。

20楼:萧太太。老公体弱。

他在这四行字的下方划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三个字:

都不在。

然后合上了笔记本,把圆珠笔夹好,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他重新点了一根红梅,深深吸了一口,烟头在雨夜里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只眨了一下的红眼睛。

他仰着头把烟雾朝天花板上的遮雨棚吹去,灰白色的烟雾撞在铝板上散成一团,被带雨的风一搅,消散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对面那面巨大的、由灯光和黑暗组成的棋盘。

顶层那盏永不熄灭的小夜灯。

20楼已经一片漆黑的窗户。

15楼暖黄色的客厅灯还亮着,但大概再过十几分钟就该灭了。

8楼那道变色的彩光还在闪烁,蓝的粉的紫的,像一个睡不着的人在深夜里自顾自地制造热闹。

四盏灯,四个女人,四个不在的男人。

一栋楼,一个猎场。

他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了,扔进罐头瓶里,第九个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棉毛裤膝盖上的折痕,拎起笔记本和空罐头瓶,转身走回客厅。

经过茶几的时候他瞟了一眼周叔坐过的位置,搪瓷缸里的普洱茶还有大半杯没喝完,茶汤已经凉了,表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油光。

他拿起搪瓷缸把剩下的冷茶一口喝干了,抹了一把嘴,黄牙咧开,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自言自语了一句。

\"都是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