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七点三十五,我掀开烧烤摊的塑料门帘,方浩然已经占了靠炉子的一桌。
他穿了件深色冲锋衣,嘴里叼着根牙签,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喝了快一半,旁边支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道云平台认证模拟题,倒计时只剩二十几秒。
我刚拉开凳子坐下,他就抬头:“迟到五分钟。别跟我说堵车——跨区域容灾选哪个?”
“我是做广告的。”
“大学写程序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谦虚。”
倒计时归零,他随手选了B,页面跳出红叉。他骂了句“这题出得跟屎一样”,把错题截下来发进学习群,顺手在资料书那页折了个角。
方浩然三十一岁,在一家大型国企做IT运维。
我认识他快十年,一直叫他老方。
他人在外地,一年来这边出差三四回,回回都得约我喝一顿。
他明天下午就走,行李箱寄存在两百米外的酒店,这趟出差就剩今天一晚。
他出来吃烧烤,身上还带着两本考试资料,封皮都翻得起毛了。
“你真准备考?”我翻了两页,里面贴满不同颜色的便签。
他收起手机:“报名费都交了。单位夜里告警还靠人挨个打电话,我想把这套破流程改了。等东西做出来了,再去争技术负责人,省得他们老说我就会守机房。”
“你领导肯让你改?”
“先做个能跑的东西摆他面前。打报告他三个月不批,东西搁他桌上,他就得看。大不了挨顿骂。”
我翻着那本资料:“你以前考试头天晚上,还通宵打游戏。”
“三十一了,还当自己二十一呢?再说了,你看我这头发,多有干劲。”他抬手拨了拨头发,那团橙色在灯泡底下格外扎眼。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连震三下。
值班群里贴出三张相同的告警截图:备份节点磁盘占用超过百分之九十,时间只差几十秒。
群里有人问谁能远程看,也有人猜是旧日志没清。
老方把酒瓶挪远,点开值班表,拨出语音电话:“小齐,先看日志,别急着重启。重启只是把响声按下去,明早还得再响一遍。”
他抽了张纸巾,拿圆珠笔写下两个路径。
烧烤摊里有人划拳,老孙在炉边催菜,他低着头听电话里报的日期和文件大小,笔一直没停。
不到两分钟,对面找到一批没按时清理的旧日志,磁盘占用开始往下降。
“降到八十五以下再关窗口。处理完了记录发群里,谁动了什么都写清楚。”
电话挂断,他先骂了一句:“这小子上礼拜重启了三回,跟拍电视机似的。”
骂完把纸巾展平拍下来:“同一件事响了三回,群里六个人还在那儿猜谁去管。我要弄的就是这个。”
“饭还没吃上,你说的毛病倒自己先送上门来了。”我说。
他把纸巾夹进资料书:“它要是晚半小时,我还得回酒店开电脑。明天我就拿这两分钟去堵领导的嘴。真让我当负责人,头一件就是别让半夜一响,全组人都得爬起来。现在这套,纯看谁手机声音开得大。”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是他做的汇报PPT,白底黑字,一页塞了二十来行,标题叫《关于优化夜间告警处置流程的若干建议》。
“你这标题,领导看完第一页就睡着了。”
“那你给我改改。你们搞广告的,不就是干这个的?”
“一顿烧烤就想让我给你改PPT?”
“再加两串腰子。”
“四串。”
“成交。”
“升职以后还染橙色?”
“染。技术负责人又不靠头发接告警。”
他拿回酒瓶,先擦掉瓶身上的水才喝。
说起老方这头毛,我得跟你多说两句。
他头发染成扎眼的橙色,来我们公司找过我几回,门卫大叔回回要多看他两眼,还私下问过我,这人是不是社会上的。
他本人一点不在乎,进电梯前照样对着金属门理他那头毛,说这叫“高级蜂蜜橘”,特别显气质。
我说像方便面调料包,他梗着脖子:“你懂个屁。”这场争论从他头一回染发就没分出输赢,我估计这辈子也分不出来。
这家烧烤摊叫“老孙家烤肉”,在一条背街上,半砖半铁皮的棚子,门口永远停着两三辆电动车,晚上六点出摊,凌晨两点才收。
老板老孙五十多岁,剃个光头,脸晒得黝黑,手腕上纹着一条龙,嗓门大,记性也好。
我每回来,他见了我就知道要一份板筋、两串腰子、一份烤茄子,不要辣。
我跟老方这些年,一大半的酒是在这儿喝的。
老孙换过两次炉子,塑料棚也补过好几回,腰子的味道一直没变。
老孙端着腰子过来,瞅了一眼老方的脑袋:“哟,蜂蜜橘又来了。”老方冲我一扬下巴:“听见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又扭头冲老孙喊:“再加两串,孜然多点。”
我把资料书推回他手边:“悠敏让我帮她谢谢你。那些大学照片恢复回来以后,她一直记着这事。”
“谢什么,硬盘又没彻底坏。”
他说得轻巧。
当时电脑崩溃,我以为聊天记录和照片全丢了。
那回他正好在这边出差,半夜提着硬盘盒赶来,在客厅地板上坐到天亮。
恢复进度跑完,他没等我道谢,只问冰箱里还有没有鸡蛋。
我跟前公司领导闹翻那回,差点被穿小鞋,也是他托熟人递了份简历,催着我去面试,我才跳到现在这家。
轮到他失恋,我就陪他喝酒,一直陪到老孙收摊。
大学编程比赛那年,我刚进大一,他读大四。
组里两个人临时退出,我们在机房熬了几天,最后拿到二等奖。
庆祝时他拍着我肩膀说:“陈默,你这脸挺欠揍,做事还算靠谱。以后有事找我。”快十年了,他还是觉得我这张脸欠揍,我有事找他,他也一回没推过。
老方还有一样,我也得先交代。
大学最后一年那回恋爱黄了以后,他就走上了“付费解决”的路子。
那年他刚进国企,第一个月工资到账,没去换电脑,先约了人生头一个“专业人士”。
事后跟我喝啤酒,他说:“谈恋爱要花时间、花精力,还得猜心思,搞不好最后还得分手闹心。花钱最干净,谈好价钱,说好规矩,完事走人,谁也不欠谁。”
我劝过他:“你条件不差,找个正经女朋友不行吗?”
他叼着烟眯眼笑:“正经女朋友?最后还不是要谈婚论嫁、生孩子、买房还贷?我他妈连自己都养不明白,先把自己伺候爽了再说。”
这条路他一走就是七八年。
刚开始找的多是学生兼职、刚入职的小白领,他出手大方,说话直接,从不纠缠。
后来不光花钱,也碰过几个三十岁上下的少妇,有老公常年出差的,有婚姻早就名存实亡的。
其中有个银行柜员,他跟我提过一嘴,说完就岔开了,没往下讲。
更要命的是,他两年前在下面弄了一颗入珠,还是上翘款。
那回也是在老孙这儿,他喝到一半把手机递给我,满屏都是入珠前后的效果图和论坛帖子:“陈默,你觉得怎么样?听说对女的里头上面那一块特别管用。”我差点被啤酒呛死:
“你他妈疯了吧?”他耸耸肩:“又不是割蛋,疼一阵子就好了。”两个月后他真去做了。
第三周出来喝酒,走路还有点别扭,我问他疼不疼,他骂了一句:
“操,头一回尿尿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废了。”
后来他确实试了。
据他自己说,去过的地方,走之前基本都会被问一句“下回还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显摆。
这两年他倒收了不少,碰过几个有老公的以后,他说房门一关是痛快了,可人家老公、孩子那一摊子麻烦事,一样也少不了。
打那以后,他先问清楚人家是不是单着、身体有没有毛病,也不再拿这些上酒桌吹了。
我拧开啤酒,顺手看了一眼他头顶。
【方浩然(31岁)对你的好感度: 378】
三百七十八,比郑雪梅、林佳都高出一大截。系统照样一个点也不给我——哥们儿的好感,它不收。
老方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够没有?盯再久,我也不会染回去。”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上下打量我:“你最近又瘦了?王悠敏没给你饭吃?”
“天天吃。”
“那就是工作上的事。你那个组长,赵什么的,又恶心你了?”
“赵涛。”我笑了笑,“他天天恶心我,这不算新闻了。”
老方一巴掌拍在铁桌上,桌子咣当一响:“操,当初是我把你推进那个坑的,我认。可你待了两年多还不挪窝?一个月九千八还被人当狗使,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习惯了。”一个月九千八,被赵涛当狗使唤了两年多,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三个字,我自己听着都想抽自己。
他啧了一声,拿酒瓶跟我碰了一下:“你他妈习惯个屁。来,先喝口压压惊。我这星期出差开了十二个会,个个超时,现在一听见‘各位领导’四个字就想吐。”
这就是老方。你只要坐在他对面,听他骂老板、骂开会、骂出差酒店的热水不够热,中间插几句嘴,一个晚上就算过去了。
串陆陆续续上来了。
老方点了满满一桌:羊肉串、鸡翅、烤茄子、蒜蓉生蚝、锡纸花甲、烤馒头片,还有两碗凉面。
他撸串从来不斯文,一只手抓四五根签子,牙一刮,肉就全下来了,嚼两口咽下去,再灌一口啤酒。
油顺着签子滴到手背上,他在纸巾上随手一抹,又去够鸡翅。
“先不说他。”我拿起一串腰子,“最近跟了个四百多万的项目。人家公司是总包,我们分内容和渠道那一块,一百二十来万,算我进公司以来最大的一单。”
老方正撕鸡翅,听见数字就抬起眼:“操,你们那破公司还能分到一百多万?你牛逼啊。”
“不是我牛逼,是人家找上门的。人家那边有个品牌策划,叫林佳,是她牵的线。”
“林佳?”他咽下嘴里的肉,“女的?”
“女的。”
他慢慢咧开嘴。我太熟这个笑了,接下来十有八九要问不该问的。
“正经合作。”我说。
他把鸡骨扔进盘子:“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先急着撇清了。林佳怎么回事?”
我喝了一口,没接话。老方平时大大咧咧的,可真让他瞧出点漏洞,他能顺着一句话一路追下去,追到你把底裤颜色都交代出来。
“睡了没有?”
“改天再跟你说。”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别改天,就现在。我明天下午就走了,下回见面不知道猴年马月。你这种事不跟我说,还能跟谁说?跟王悠敏说?她不把你腿打断才怪。”
我拿起一根鸡翅,又放回去。
郑雪梅和林佳的事压了我好几天,总想找个人说说。
再憋下去,我怕哪天在公司厕所里对着小便池自言自语。
跟老方说,他听完顶多骂我一顿,再拍拍我肩膀说一句“你看着办”。
“有两个人。”我说。
老方把刚咬了一口的鸡翅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两个?”
“一个是林佳。另一个叫郑雪梅,在我们公司做财务,认识很久了。”
“王悠敏知道吗?”
“知道。知道得比你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仰头喝掉一大口酒:“你老婆上辈子欠你的?”
“她骂过,也让我睡过客厅。”
“就这?”
“还罚我接送她上下班,下礼拜两天,日子都圈在日历上了。”
老方差点把酒喷出来:“我倒想有人这么罚我。那她刚知道的时候,什么反应?”
“拿我那件衬衫闻领子,闻完说‘这件是你去郑雪梅家时候穿的’,扔进待熨的那堆里了。”
老方愣了两秒:“你老婆是干刑侦的吧?”
“小学英语老师。”
我嘴上跟他贫着,心里想的却是镜像那件事——这件我连王悠敏都还没说。
我从公司里认识郑雪梅说起,又讲到便利店里碰见林佳,几回吃饭喝酒,两个人各自的婚姻。
上没上床,我没接他那句“不止吃饭”。
系统的事,我一个字没提,真说出来,老方多半先怀疑我是不是喝多了。
他中间只打断了一回,问我有没有拿加班骗过王悠敏。
“以前骗过。现在出去见谁,都先跟她说一声。”
“你倒承认得挺痛快。”
“要不你骂两句?”
“我还没想好从哪句开骂。”
我笑不出来。那滋味跟上学时考砸了等班主任发卷子一样,知道一顿骂跑不了,就是不知道从哪道题骂起。
“郑雪梅多大?”
“三十九。”
他瞪着我:“比你大一轮?你口味挺重啊。”
“你没见过她。人往那儿一站,身上哪儿都是肉,偏偏一点不显胖,走起路来腰一扭一扭的。上班一身套裙配肉色丝袜,你看一眼就挪不开眼。”
“有照片没有?”
“没有。”
他哼了一声:“骗鬼呢。林佳呢?”
“三十四,也结婚了。”
“你专挑结了婚的下手?”
“碰上的。”
“碰上的。”他学着我的腔调念了一遍,“你碰得可真巧。”
“你爱信不信。”
他又拿起那只鸡翅啃完,把骨头扔进空盘里:“郑雪梅想要什么?”
“她说她老公下周四回来,她要跟他摊牌,这婚到底还过不过。跟我……她说还想见我。”
老方盯着我:“她要是真离了呢?你接得住?”
“……接不住。”
老方没骂我。他把酒瓶在手里转了半圈,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跟你讲个事。以前跟你提过一嘴,没讲全。”
讲的就是那个银行柜员。
那是他做完入珠的第二个月。
伤口刚长好,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东西是真管用,还是白挨了一刀。
那女的姓孟,三十二,在他们单位楼下那家银行坐柜台,老公在国外跑项目,三年里回来过两回。
两个人是在一个同城群里认识的,聊了半个多月,她才答应出来。
头一回约在她们银行后头那条街的快捷酒店。
她下了班直接过来,外头套了件长风衣,里头还是上班那身:白衬衫,藏青色马甲,黑色西装裙,腿上一双肉色连裤袜,工牌翻过来别在马甲口袋上。
进门以后,她先进洗手间待了十来分钟,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工牌,说她刚才对着镜子,差点就走了。
“我说那你走吧,房钱我出。”老方剥着花生,“她站在那儿想了半天,把风衣脱了,挂到门后头。”
他说那天他一点也没急。
先坐在床边跟她说话,说她们银行叫号的那台破机器,说她马甲的扣子扣得太紧。
说着说着,他伸手去解那颗扣子,她没拦。
衬衫解开,里头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肉色胸罩,奶子不大,被托得圆圆的。
连裤袜褪到膝盖,她自己把腿并得紧紧的,不肯分开。
他就跪到床边去舔。舔到她两条腿自己松开,连裤袜挂在一只脚踝上,屄里的水把床单洇湿了一小块,她才揪着他的头发,让他上来。
戴上套进去的时候,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出。
那颗珠子长在鸡巴上头,龟头后面一点,往上翘着。
老方说他一开始只敢浅浅地插,插到七八下,珠子刮着她里头上面那块过去,她整个人一下子弹了起来,两只手抓着床单,嘴张着,半天才喘出一口气。
“她问我那是什么。”老方说,“我说是我花六千块钱买的。她就笑,笑着笑着,又不让我停了。”
后来他就照着那块地方磨。
她高潮了两回,第二回底下喷出一股水来,顺着屁股沟流了一床。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拿手去捂,说她结婚六年,从来没这样过。
完事以后,她侧过身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以为把她弄疼了,她摇头,说自己都快忘了被人好好操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一早,她发消息问他,下回什么时候有空。
往后四个月,两个人差不多一个礼拜见一回。
一开始还去酒店,后来她嫌酒店的床单有股消毒水味,让他直接去她家。
她家在老小区六楼,鞋柜里摆着她老公的拖鞋,客厅墙上挂着结婚照。
她就在那张照片底下跪到沙发上,让他从后头操,屁股撅得老高,叫得整栋楼都快听见了。
完事她去厨房给他煮面,面里卧两个荷包蛋。
“我那会儿觉得自己捡着宝了。”老方说,“有老公,不缠人,完事还给煮面。”
到第四个月,有天晚上她没让他碰,坐在沙发上跟他说,她在视频里跟她老公提了离婚。
她老公没吭声,把视频挂了。
她说完就看着老方,问他:“你要不要我?”
老方说他那会儿手里还端着那碗面。
“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把花生壳扔进盘子,“她等了一会儿,自己起身去洗碗了。我坐在那儿把面吃完,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那天以后她就没再找过他。
他发过两回消息,都没回。
过了大半年,他去楼下那家银行办业务,取了号,叫到他的时候,坐在玻璃后头的就是她。
她低着头核他的身份证,说“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从头到尾没抬眼看他。
他也没敢问,她到底离没离。
“所以我问你接不接得住。”老方看着我,“人家都想跟我过日子了,我连句话都接不住。”
我没吭声。
“林佳想要什么?”
“她说不要我离婚,也不要名分。那天在餐厅外头亲了我一下,扭头就上车了,第二天跟没事人似的。”
那一下带着红酒味,唇膏有点黏,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那你自己呢?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早上睁开眼先干什么,晚上回哪个家,家里出了事你先往哪头跑?”
“跟悠敏过。可我也舍不得她们。”
“你把三个人名往桌上一摆,这算哪门子答案?”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王悠敏早上站在灶台前,头发拿鲨鱼夹一夹,锅盖让蒸汽顶得噗噗响。
话到了嘴边,又嫌太矫情,就咽回去了。
“我舍不得她们。可真要跟她们过日子,我又给不起。”
“那你就照这么跟她们说。”
老孙把刚烤好的板筋送过来,油还在盘底滋滋响:“今天的板筋烤老了点,这盘不算钱。”老方拿了一串,没再往下说。
他把烤馒头片推给我,叫我少拿酒填肚子。
“明天准备怎么过?”他问。
我想起家里日历上圈出的两天,也想起周四的窄过道和周五的茶水间。答应悠敏以后,我已经没管住自己两回了。
“明早送悠敏上班。她日历上圈的那两天,我去接。私底下先不约了,公司里也老实点。先把答应她的事做到。”
“就你?”老方斜了我一眼,“你大学的早八翘了一半。”
“闹铃调早点。这回不翘。”
我们碰了下酒瓶。我喝完,盯着空瓶口坐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没告诉悠敏。”我说。
老方没问是什么,只把刚拿起来的串放回盘子:“说了,她会变卦?”
“我不知道。”
“那你回家跟她说去。别在我这儿说半截,说完了就当自己已经坦白过了。”
“我没这么想。”
“你最好没有。我明早还得见合作方,没空帮你写检讨。”
老方拿起酒瓶,手机又亮了一次。他扫了眼值班群,磁盘占用已经降到百分之八十五,处理记录也发了。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回桌上。
老方叹了口气,嗓门低下来:“陈默,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有老婆,虽然王悠敏确实不错。是你回家有人等。灯给你开着,有人问你喝了几瓶,嫌弃你一身烧烤味。这个我没有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那堆空签子和骨头。平时他能把前女友、相亲对象都当笑话讲,这会儿拿酒瓶的手半天没动。
“你会遇到的。”我说。
他笑了笑:“你别安慰我。部门聚餐,人家都拖家带口地来,就我一个人坐在角落刷手机。我妈一个礼拜打两回电话催我相亲,照片发了一堆,我一个也没看上。”
“为什么看不上?”
“不知道。就是差了点什么。长得还行的,一聊天没话说;有话聊的,又没感觉。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好看又能聊的,一见面,人家嫌弃我头发染得骚里骚气。”
“那你把头发染回来不就行了。”
他梗着脖子:“那不行,这是原则问题。她连我的发色都接受不了,还怎么接受真正的我?”
我看着他那副倔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瞪我一眼:“你笑个屁,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后面我们又聊回工作。
老方骂他们单位的会,一个方案从科长念到处长,念了三遍;我骂赵涛,把客户批的“字太多了”说成是他自己上礼拜看出来的。
说到游戏,他又怪我老不上线,说周五那局四个人全灭在最后一关,就差一个会算伤害的。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夜里的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炉子的烟味。
塑料凳硌得屁股疼,桌上堆满空酒瓶和竹签,烤茄子的锡纸里还剩一角蒜末。
老方伸筷子刮干净,问我记不记得大学比赛那晚,他也是这么把最后一口茄子抢了。
我说记得,还记得他喝多了,抱着装电脑的纸箱睡了一宿。
他说我胡扯,又把酒瓶递了过来。
可我坐得挺踏实。
老方骂一句,我顶一句,跟大学宿舍熄了灯以后一个德行,只不过当年骂辅导员,现在骂领导。
谁头顶多少,我一眼都不用看。
快十一点时,桌上剩下六只空瓶,正好一人三瓶。老孙来收盘子,看了一眼瓶子:“今晚收着了?”
“明早有事。”老方说。
“你哪回来没事。”老孙把账单拍到桌上,“这回谁付?”
老方伸手抢单,我把手机贴上收款码,先一步付了。他嚷嚷我不讲规矩。我说:“今天这顿我请。你可别再吐了,上回吐了我家一沙发。”
“放屁,我上次吐的是你那瓶假酒。”
“我老婆擦了两个小时。”
“帮我再谢谢弟妹。”
“你自己下回说。”
那回是去年冬至,他在我家喝到半夜,吐了一沙发。王悠敏一边拿抹布擦,一边骂他属猪的,骂完了又进厨房,给他煮了一碗醒酒汤。
我们走出塑料棚。
酒店就在街对面往前两百米,老方走路有点晃,嘴上还不承认,非要跟我勾肩搭背,走两步停一下,说这条街比十年前宽了。
路过便利店,他非要进去,出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塞给我一瓶:“给弟妹的。别说我空着手打发她。”
我把他送到酒店门口,看着他在前台办入住。前台小姑娘要身份证,他在兜里掏了半天,最后从资料书里抖出来了。
“明天几点车?”我问。
“下午三点。上午还得去合作方开会,操蛋。”
“早点睡。”
“知道了,妈。”
“资料没落在烧烤摊吧?”
他拍拍夹在腋下的书:“丢不了。你回去吧,别让悠敏等。”
我转身走出几步,他在后面叫我名字。我回过头,他指着自己的头发,一脸认真:“再说一遍,这是高级蜂蜜橘。你那是审美有问题。”
“方便面调料包。”
他隔着酒店旋转门骂我。我笑着往地铁口走。
末班车前一趟,车厢里空了一半。
我靠着门站着,把老方那句“早上睁开眼先干什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来想去,想到的全是王悠敏:她几点起,早饭爱吃什么,出门前那只耳环又塞到哪个包里了。
想着想着就坐过了一站,又折回来。
二十七岁的人了,坐地铁还能坐过站,这事要让老方知道,他能拿到我五十岁那年的酒桌上去讲。
到家快十一点半。
客厅没开灯,卧室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我换好鞋,先给老方发了条消息。
他回了个“活着”,后面跟一个吐的表情。
我这才推开卧室门。
王悠敏靠在床头看书,是那本看了一半的英文小说。
膝上搭着薄毯,浅粉色吊带睡裙露在毯子上方,头发散在肩头,手边放着半杯水。
听见我推门进来,她抬眼看我,手指还夹在书页中间。
“三瓶?”
“你装监控了?”
“你喝两瓶回来会说没喝够,四瓶回来会先找水。现在站得挺稳,又不惦记冰箱。”
“老方也是三瓶。我把他送进酒店了。”
“没吐?”
“没有。”
“有进步。”她把书扣在膝上,“头发还橙着?”
“本人坚持叫高级蜂蜜橘。”
王悠敏笑了:“那就是还橙着。”她嘴上总嫌弃老方邋遢、吵、审美没救了,可他哪回来家里,她不是提前做两个菜,再去买一瓶他常喝的精酿?
“他说有个姑娘看不上他那头毛,嫌骚里骚气的。”
“那头发,我也看不惯。”
“他说这是原则问题。连他发色都接受不了的,就接受不了真正的他。”
她笑出声来:“那让他跟他那头原则过一辈子吧。”
“他让我帮他再谢谢你,还给你买了瓶水。”我把那瓶矿泉水放到床头柜上。
“一瓶水?”
“他喝多了。”
她皱了皱鼻子:“下回让他少喝点。先去洗澡,烧烤味都进卧室了。”
我拿睡衣进浴室。脱掉衬衣时,领口下方那块红印还在,是周四林佳咬的。
我冲完澡,换上干净睡衣回到床边。
王悠敏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薄毯从她腿上滑到一边,睡裙下摆短,两条白生生的大腿全露在外头。
我靠上床头,她就侧过来,头枕在我肩上,一只脚从薄毯下伸过来,贴着我的小腿,脚心凉凉的,脚趾头在我腿肚子上蹭了两下。
“老方把你骂醒没有?”她问。
“骂了一晚上。”
“看来没有,你还会顶嘴。他都问你什么了?”
“先骂赵涛,再问林佳是谁。”
“他怎么知道有个林佳?”
“我自己说漏的。就报了个名字,他就闻着味儿了。”
“你这嘴。”她斜了我一眼,“那你告诉他了?”
“说了。我说你全知道,比他知道的还多。床上的事没细说,系统也没提。”
“他什么反应?”
“问你上辈子是不是欠我的。”
她抬起手,在我腰上拧了一把。
我疼得吸了口气。她没有松手,等我求饶才放开,又把脸贴回我肩侧。
“后来呢?”
“他问我想过什么日子。”
“你怎么答?”
“我先报了三个人名,被他骂回来了。”
“活该。”
“后来我说,我想跟你过。”
她抬眼看我:“这还用想?你人都躺我床上了。”
我握住她露在毯子外面的手:“我是说真的。早上醒来能看见你,晚上回这个家。你上班我送,你加班我接。房租一起付,菜轮流买,谁忘了倒垃圾谁下楼。这些我都想要。”
她没有笑,也没有马上接话,只把手留在我掌心里。
“郑雪梅和林佳呢?”她问。
“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人,也馋她们往我身上贴的样子。我想抱她们,也想跟她们上床……可要说跟她们过日子,我给不起。”
她的脚在我小腿边上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贴上来。
她抬起头看我:“那明天呢?”
我拿过手机,把明早的闹铃调早十分钟。
“先送你上班。”我说,“下礼拜你圈的那两天,我去接你。私底下先不约了,公司里也不动手动脚了。”
“这礼拜你都说过两回不动手了。”
“所以明天别听我说,看我做。”
她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看了看时间:“早十分钟够你洗脸,来不及做早饭。”
“那我再早二十分钟。”我把手机拿回来拨了拨。
“冰箱里有馄饨,水开了加两回凉水。别煮破了。”
“知道。”
她又把手机拿过去,往前拨了五分钟:“你做饭慢,留点余量。”
我想起一件事:“你上礼拜翻了半天的那只耳环,找着没有?”
“哪只?”
“珍珠那只。”
“……还没有。”
“明早我帮你找。”
她偏过头看我:“你连我耳环都惦记上了?”
“老方问我,早上起来先干什么。”
“那你先把馄饨煮明白。”
“煮不破。”
“破一个扣十块。”
她把手机反扣到床头柜上,伸手拨开我的睡衣领口。红印露出来,她用拇指在旁边按了一下。
“周四那次?”
“嗯。”
她收回手:“我知道,那天你回来已经说了。我只是看看还要留几天。”
她再次靠过来。我看着床头柜上的手机,老方那句“别在我这儿说半截”又冒了出来。
我想起上周六晚上,她坐在床上说“我说停,你就停”,对着的是我的脸,看见的却是苏锐。
她到现在都以为,那天站在床尾的是个叫了停就走的陌生男人。
“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我说。
王悠敏没有从我肩上起来:“说了,我会变卦吗?”
“我不知道。”
“那你别让我猜。今晚说不出口,就一个字都别提,别扔半截话给我,让我躺在这儿猜到天亮。”
我喉咙发干:“好。”
“还有,真到说的那天,别跟我说什么‘怕你难受’。你是怕我发火,怕我听完了不跟你过了。”
“是。”
说完这个“是”,我也没别的话了。闹铃已经调好,馄饨在冰箱里。
王悠敏把膝上的书递给我。我帮她把书页夹好,放到床头柜最外侧,又把水杯往里挪了几厘米。
“省得你半夜伸手碰倒。”我说。
“我碰倒你擦。”
“也行。”
她把薄毯往我这边分了些,还靠在我肩侧。过了一会儿,她抬眼看我,又看了看衣柜,再看回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