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6日,晚上六点五十三分。
前门的锁芯发出“咔嗒”一声。
顾清寒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停了一下。
门开了。
一阵冬夜的冷风涌进来,夹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林建国站在玄关,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格纹围巾,方正的脸庞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浓眉下那双深邃的眼睛扫了一圈客厅,在看到沙发上的顾清寒时,眉毛明显挑了一下。
“清寒来了?”
声音沉稳,带着一个中年男人特有的厚重感。
“建国哥。”顾清寒放下手机,微微欠了欠身。“昨天过来的,姐说让我住两天。”
“好事啊,好事。”林建国换了拖鞋,解围巾的时候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雪晴,怎么不跟我说清寒来了?我好准备点好酒。”
厨房里传来顾雪晴的声音,带着油烟机嗡嗡声中的笑意:“你不是说今天夜班吗?怎么回来了?”
“老周帮我换了,他明天想休息,我今天替他。”林建国把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进客厅,在顾清寒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清寒,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年前有个项目。”
“你们那个行业啊,年底最累。”林建国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姿态放松。
“我上次看新闻说你们公司又收购了一个什么……叫什么来着?”
“瑞恒科技。”
“对对对,瑞恒,你负责的?”
“嗯,并购整合这一块归我管。”
“厉害啊。”林建国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赞赏。“你姐老说你是顾家最能干的,我看确实。”
顾清寒礼貌地笑了笑。
这个姐夫,从认识到现在快十年了,一直是这个样子。
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得体。
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
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外交官,永远保持着恰当的社交距离和温度。
但此刻,坐在对面看着这张方正沉稳的脸,顾清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讽刺。
是的,讽刺。
这个男人,每天早出晚归,在医院里救死扶伤,回到家里是沉默寡言的好丈夫、好父亲。
但他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在他“值夜班”的那些晚上,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按在床上操到浑身发抖。
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在被儿子从身后贯穿的时候,嘴里喊的不是“建国”,而是“小墨”。
不知道自己的小姨子,在昨天凌晨一点多的时候,透过两厘米的门缝,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坐在这里,翘着腿,聊着工作,脸上带着中年男人惯有的淡然微笑,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顾清寒看着林建国的眼睛,那双浓眉下的深邃眼眸,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如果告诉他呢?
如果现在就开口,说“建国哥,你知道你儿子在干什么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了一下,然后被迅速掐灭。
不能说。
说了会怎样?
家庭毁灭。
姐姐的名誉、事业、婚姻、一切都会毁灭。
而且,万一姐姐不是被迫的呢?
昨晚的画面里,姐姐的声音不像是被迫的。
那些呻吟、那些喘息、那些“不要停”,不像是一个被强迫的女人会发出的声音。
这个想法让顾清寒的胃又痉挛了一下。
“清寒?”
“啊?”
“我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林建国微微前倾,目光关切。“要不要我给你开点药?”
“没事,建国哥,就是昨晚没睡好。”
“认床?”
“嗯。”
“客房那张床确实硬了点,我早就说换一张,雪晴说什么‘偶尔来客人才用,没必要’。”林建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下次你来之前跟我说,我提前把床垫换了。”
“不用那么麻烦,建国哥。”
“不麻烦,你是雪晴的亲妹妹,就是自家人。”
自家人。
这三个字从林建国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温厚的诚恳。
顾清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轻的,有节奏的,一步一步往下走。
林墨从二楼下来了。
换了一身衣服。
下午那件白色卫衣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搭配深蓝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室内拖鞋,头发看起来刚用水打理过,额前的碎发被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剑眉星目。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带着刚洗过澡的清爽气息。
“爸,你回来了?”
“嗯,老周跟我换了班。”
“那今晚不用值夜班了?”
“不用。”林建国看着儿子,目光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停了一秒。“洗澡了?”
“嗯,下午跑了几圈,出了点汗。”
“大冬天的跑什么步,在家做做俯卧撑就行了。”
“习惯了。”林墨走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自然地扫过客厅里的顾清寒,嘴角微微一弯。“小姨,头还疼吗?”
顾清寒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好多了。”
“那就好,我妈做了排骨汤,说是你想喝的。”
“谢谢。”
简短的对话。
正常的语气。
正常的笑容。
如果不是下午那场令人窒息的试探,顾清寒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穿着灰色毛衣的少年就是一个普通的、乖巧的外甥。
但他不是。
他在下午两点十五分的时候,坐到距离自己三十厘米的位置,用一种近乎审讯的方式问出了那句“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上楼。
然后给母亲发消息说“小姨想喝排骨汤”。
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楼,坐在餐桌前,微笑着问“小姨头还疼吗”。
无缝切换。
毫无破绽。
“吃饭了吃饭了。”顾雪晴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碎花围裙已经解掉了,换回了那件暗红色V领针织衫的完整形态,一头乌黑长发重新拢到脑后,用一根简单的发夹别住,露出修长的天鹅颈和精致的锁骨线条。
餐桌上摆了五道菜一道汤。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冰糖收汁后泛着诱人的焦糖光泽。
排骨汤,乳白色的汤底漂着几片枸杞和姜片,热气腾腾。
清炒时蔬,翠绿欲滴。
蒜蓉粉丝蒸虾,虾是新鲜的基围虾,个头很大。
凉拌木耳,黑亮的木耳丝拌着红椒丝和蒜末。
“雪晴,做这么多菜?”林建国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
“清寒来了嘛,多做几个。”顾雪晴笑着说,一边给每个人的碗里盛汤。“来来来,坐,别客气。”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林建国坐在主位。
顾雪晴坐在林建国右手边。
林墨坐在林建国左手边,也就是顾雪晴的对面。
顾清寒坐在林墨旁边,也就是顾雪晴的斜对面。
暖黄色的餐厅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照在四个人的脸上,每张脸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表情。
“清寒,尝尝排骨汤,你姐炖了一下午。”林建国端起汤碗,示意顾清寒。
“谢谢建国哥。”顾清寒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确实好喝,浓郁鲜美,骨头的精华全炖进了汤里。“姐,手艺越来越好了。”
“哪有,还是妈做得好。”顾雪晴笑着给妹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姐,你每次见我都说我太瘦。”
“因为你每次见我都比上次更瘦。”
“那是因为你每次见我都比上次更胖。”
“你说谁胖?”顾雪晴瞪了妹妹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我这叫丰满,不叫胖。”
“对对对,丰满。”顾清寒嘴角弯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一个接近真实的笑容。
姐妹之间的拌嘴让餐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林建国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带着笑。“你们姐妹俩从小就这样,一见面就互怼。”
“建国哥你不知道,小时候她更过分。”顾清寒放下汤碗,夹了一只虾。“我六岁的时候她骗我说吃了虾会长胡子,我整整三年没敢吃虾。”
“有这事?”林建国看向妻子。
“胡说,我哪有。”顾雪晴否认得很快,但耳根有点红。“那是你自己不爱吃。”
“你还狡辩。”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顾雪晴岔开话题,给丈夫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建国,你尝尝,今天的排骨味道怎么样?”
“好吃。”林建国咬了一口,点头。“冰糖放得刚好。”
“小墨,你也多吃点。”顾雪晴又给儿子碗里夹了一块排骨,筷子伸过餐桌的时候,指尖几乎碰到了儿子端碗的手。
没有碰到。
差了大约一厘米。
但那一厘米的距离,在顾清寒的眼睛里被无限放大。
她看到姐姐的手指在接近儿子的手时,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然后筷子放下排骨,手缩回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如果不是刻意在观察,绝对不会注意到。
“谢谢妈。”林墨低头吃排骨,语气平淡。
“建国哥,最近医院忙不忙?”顾清寒主动开口,需要用对话来填满自己脑子里的空白。
“还行,冬天骨折的病人多一些,路滑嘛。”林建国喝了一口汤。“上周收了一个从楼梯上摔下来的,腰椎骨折,做了六个小时手术。”
“六个小时?那你不累吗?”
“习惯了,站台站了二十年了,腿都站出静脉曲张了。”林建国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比起你们做并购的,我这点累不算什么,你们那个行业,动不动就通宵尽调,对吧?”
“是,去年有个项目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差点猝死在会议室。”
“你看看你看看。”顾雪晴立刻接话。“我说什么来着?她就是不爱惜自己。”
“姐,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需要你拿命去拼?”顾雪晴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心疼。“钱是赚不完的,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你姐说得对。”林建国放下筷子,看着顾清寒。“清寒,你也三十一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工作再忙也得有个家。”
“建国哥,你怎么也跟我姐一样?”
“我们是关心你。”林建国的语气诚恳。“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不放心。”
“我一个人挺好的。”
“一个人怎么好了?”顾雪晴又开始了。“生病了谁照顾你?加班到半夜谁给你留一盏灯?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姐……”
“我跟她说了多少次了,她不听。”顾雪晴转向丈夫,一脸无奈。“上次那个相亲对象,条件挺好的,她见了一面就不见了。”
“人家吃饭吧唧嘴。”顾清寒重复了下午的说辞。
“吧唧嘴可以改啊。”
“改不了的,那是骨子里的东西。”
“你就是要求太高。”
“我要求高吗?我就要求对方是个正常人。”
林墨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小墨,你觉得你小姨要求高不高?”顾雪晴突然把话题抛给了儿子。
林墨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姨,又看了一眼母亲,咽下嘴里的排骨,不紧不慢地说:“小姨条件那么好,要求高一点很正常。”
“你看,还是小墨会说话。”顾清寒端起汤碗,避开了外甥的目光。
“小墨当然向着你了,从小就跟你亲。”顾雪晴笑着摇头。“小时候每次你来,他就跟在你屁股后面转,叫‘小姨小姨’叫个不停。”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顾清寒的语气轻描淡写。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才二十出头,忙着考研呢,哪有空理他。”顾雪晴感叹了一声。“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时间过得快。”林建国附和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短暂的沉默。
筷子碰碗的声音。
汤匙舀汤的声音。
咀嚼的声音。
都是日常的、温暖的、属于一个家庭晚餐的声音。
顾清寒低着头,把一只虾剥得干干净净,虾壳整齐地码在碟子边缘。
剥虾的时候,余光一直在扫。
扫姐姐。
扫外甥。
扫姐夫。
姐姐正在给姐夫碗里夹青菜,嘴里说着“多吃点蔬菜,你胆固醇高”。
外甥正在低头喝汤,睫毛低垂,安静得像一个乖学生。
姐夫正在嚼排骨,偶尔抬头看一眼妻子,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表面上,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家庭晚餐。
丈夫下班回家。
妻子做了一桌好菜。
儿子乖巧懂事。
小姨偶尔来做客。
四个人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聊着工作、聊着生活、聊着鸡毛蒜皮的家常。
和谐。
温馨。
完美。
但顾清寒知道,这层和谐的表皮下面,藏着一个能炸毁一切的秘密。
“建国哥,你平时几点下班?”顾清寒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
“看情况,没有手术的话一般六点,有手术就不一定了,有时候到半夜。”
“那你经常值夜班?”
“一周两到三次吧。”林建国夹了一筷子木耳。“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辛苦的。”
“还好。”林建国笑了笑。“比起你们做并购的,我这算轻松的。”
“建国哥你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林建国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我这个工作啊,最大的问题不是累,是不确定性,有时候半夜突然来个急诊,刚躺下就得爬起来,雪晴跟着我也受累,经常一个人在家。”
经常一个人在家。
这句话让顾清寒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
还有儿子。
“小墨在家呢,又不是真的一个人。”顾雪晴接话,语气自然。“而且我也习惯了,你值夜班我正好可以安静备课。”
“也是。”林建国点头。“小墨在家,我也放心。”
小墨在家,放心。
顾清寒把虾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虾肉鲜嫩弹牙,蒜蓉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
但她几乎尝不出味道。
因为脑子里正在疯狂运转。
林建国说“经常一个人在家”。
顾雪晴说“小墨在家呢”。
林建国说“小墨在家,我放心”。
如果这个男人知道“小墨在家”意味着什么,还会说“放心”吗?
不会。
任何一个正常的丈夫,都不会对这种事情说“放心”。
所以,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这个结论让顾清寒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同情?
不完全是。
愤怒?
也不完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她知道一个秘密。
一个足以毁灭这个家庭的秘密。
但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说出来的后果,比沉默的后果更可怕。
“小姨,你虾壳剥得真整齐。”
林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
顾清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碟子边缘码得整整齐齐的虾壳,每一只都是完整的,壳和肉分离得干净利落。
“习惯了。”
“强迫症?”
“算是吧。”
“我也有点。”林墨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喝汤。
这句对话太正常了。
正常到顾清寒几乎要怀疑下午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也许下午那场“审讯”也是自己过度紧张导致的误读?
也许“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只是一句普通的关心?
也许外甥真的只是在问她有没有在走廊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比如蟑螂?
不。
不是蟑螂。
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距离来问“有没有看到蟑螂”。
“对了,清寒。”林建国又开口了。“你过年回老家吗?”
“回不去,年前有项目。”
“那除夕怎么过?”
“我已经帮她安排好了。”顾雪晴抢答。“除夕来我们这儿,住到初三。”
“好啊,应该的。”林建国看着顾清寒,点了点头。“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来这儿热闹,我去买点好酒,咱们好好喝一顿。”
“建国哥,别太麻烦了。”
“不麻烦,你姐做菜,我负责酒,小墨负责……”林建国看了一眼儿子。“小墨负责什么?”
“负责吃。”林墨头也不抬地说。
餐桌上响起一阵笑声。
顾雪晴笑得最开心,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
林建国也笑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林墨嘴角弯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干净的少年笑容。
顾清寒也笑了。
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到毫米,眼睛里的笑意恰好够真实。
这是她在无数次商务宴请中练就的技能。
“建国哥,你们家红酒在哪儿放着?我看到酒柜里有几瓶。”顾清寒随口问了一句。
“书房里有个小酒柜,不过好酒都喝完了。”林建国想了想。“上次那瓶波尔多的不错,回头我再买一瓶。”
“波尔多?哪个酒庄的?”
“拉菲旗下的一个副牌,不是正牌,但性价比很高。”
“建国哥还挺懂酒的。”
“谈不上懂,就是平时喝得多。”林建国擦了擦嘴。“你喜欢什么酒?红的白的?”
“都行,不挑。”
“那过年我准备两瓶红的、两瓶白的。”
“太多了吧?”
“不多,过年嘛,开心就好。”
顾雪晴在旁边听着,又给妹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你别跟他客气,他就爱张罗这些。”
“姐,我真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打包带走。”
“我又不是外人,还打包?”
“那就多吃。”
姐妹俩又开始了日常的拉扯。
林建国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那种中年男人看家人斗嘴时特有的、温和的笑意。
林墨放下汤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餐桌上的三个人之间缓缓移动。
先看父亲。
再看母亲。
最后,停在小姨身上。
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移开。
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顾清寒捕捉到了那两秒的目光。
不是下午那种带着压迫感的审视。
更像是一种……评估。
像是在评估一盘棋的局势。
冷静的、理性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评估。
这种目光出现在一个高中生的眼睛里,比任何色情的画面都更让顾清寒不安。
“妈,排骨汤还有吗?”林墨开口。
“有,锅里还有,我去给你盛。”顾雪晴立刻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自己来就行。”
“坐着坐着,我去。”
顾雪晴走进厨房,打开砂锅盖子,用汤勺搅了搅,盛了满满一碗。
端汤回来的时候,经过林墨身后,把碗放在儿子面前。
“小心烫。”
“谢谢妈。”
放碗的时候,顾雪晴的手臂从林墨的肩膀上方伸过去,针织衫的袖口从手腕处滑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前臂。
就是一个母亲给儿子端汤的动作。
再普通不过。
但顾清寒注意到,在碗放下的那一瞬间,姐姐的前臂几乎贴着外甥的后颈。
没有接触。
但距离近到能感受到体温。
然后姐姐的手缩回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林建国在对面低头吃青菜,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林墨低头喝汤,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
顾雪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顾清寒看到了。
或者说,只有顾清寒在看。
因为只有她知道那层关系的存在,所以只有她会去注意那些微小到近乎不存在的细节。
如果不知道,就什么都看不到。
如果知道了,就什么都是证据。
这就是知情者的诅咒。
“清寒,你明天要去公司吗?”林建国问。
“要的,下午有个会。”
“那上午呢?”
“上午可以远程。”
“那上午在家休息,下午再去,别太赶了。”
“好,谢谢建国哥。”
“客气什么。”林建国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空碗走向厨房。“我去洗碗,你们聊。”
“你坐着,我来洗。”顾雪晴也站起来。
“你做了一桌菜,洗碗的事交给我。”
“那行,碗泡一泡再洗,油多。”
“知道了。”
林建国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顾雪晴开始收拾餐桌上的剩菜,把吃不完的装进保鲜盒里。
林墨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碟摞在一起,递给母亲。
“妈,我上去写作业了。”
“去吧,别熬太晚。”
“嗯。”
林墨转身往楼梯走,经过顾清寒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小姨,晚安。”
声音轻的,带着一点笑意。
“晚安。”顾清寒回了两个字。
林墨上楼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顾雪晴把保鲜盒放进冰箱,擦了擦餐桌,然后走到妹妹身边。“清寒,你今晚早点睡,别再失眠了。”
“嗯。”
“客房的空调我帮你调到二十四度,被子够不够厚?”
“够了,姐。”
“那行。”顾雪晴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好。”
顾雪晴转身走进厨房,帮丈夫一起收拾。
厨房里传来夫妻俩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平和、日常。
偶尔夹杂着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水流声。
顾清寒坐在餐桌旁,没有动。
面前的碗碟已经被姐姐收走了,只剩下一杯还没喝完的排骨汤。
汤已经不烫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顾清寒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然后把碗放在桌上。
站起来。
走到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
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有几条工作消息,邮箱有两封未读邮件。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但眼睛没有真正在看。
脑子里在回放刚才那顿晚餐。
四个人。
一张桌子。
五道菜一碗汤。
表面上,一片和谐。
但顾清寒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上。
每一句对话都可能是引信。
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是火星。
每一个“不经意”的肢体接触都可能是倒计时。
而其他三个人,似乎都毫无察觉。
姐夫不知道妻子和儿子的关系,所以心安理得地聊着工作、张罗着过年买酒。
姐姐不知道妹妹撞破了秘密,所以心安理得地夹菜、端汤、摸妹妹的头发。
外甥……外甥也许知道什么,也许不知道什么,但至少在餐桌上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高中生。
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知道那个秘密。
只有自己在这顿饭里如坐针毡。
只有自己在每一个正常的画面背后看到不正常的阴影。
顾清寒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厨房里,姐姐和姐夫还在说话。
“建国,碗放那边就行,我来擦。”
“你去歇着吧,我擦。”
“你手劲太大,上次把那个碗都擦裂了。”
“那不是裂了,是本来就有条纹。”
“什么纹,明明是你擦的。”
夫妻之间无关紧要的拌嘴,带着十几年婚姻磨合出来的默契和温度。
二楼很安静。
外甥大概在写作业。
或者不是在写作业。
但那不关自己的事。
顾清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
灯光柔和,照得整个客厅温暖如春。
这是一个好房子。
这是一个好家庭。
至少,从外面看,是这样的。
而她,是这个家庭里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外人”。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不是因为一个人。
是因为被困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答案的谜题里,而谜题的其他参与者要么浑然不觉,要么装作浑然不觉。
但顾清寒不知道的是。
这顿饭桌上的四个人里,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秘密。
实际上,她是唯一一个还蒙在鼓里的人。
林建国知道妻子和儿子的关系,不仅知道,还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从九月二十八日那瓶掺了佐匹克隆的红酒开始,每一步都在他的棋盘上,此刻他在厨房里洗碗,手上的泡沫一层一层,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餐桌上看到妻子给儿子端汤时那一截白皙前臂掠过儿子后颈的画面,让他裤裆里那根萎靡多年的阴茎微微跳动了一下。
顾雪晴知道自己和儿子的关系,她不知道妹妹撞破了秘密,也不知道丈夫是幕后推手,但她知道自己每天晚上都在等儿子推开卧室的门,刚才给儿子端汤时,前臂掠过那截温热的后颈,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小腹深处涌上一阵熟悉的酥麻,她不动声色地坐回座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用咀嚼的动作掩盖了嘴角那一丝不受控制的微颤。
林墨知道自己和母亲的关系,知道小姨极有可能撞破了秘密,他不知道父亲是幕后推手,但他知道小姨此刻正坐在火山口上,刚才上楼前那句“小姨,晚安”,语气里的笑意不是善意的温暖,而是猎手对猎物说“别急,还有的是时间”。
三个人,三层秘密,三种心事。
而顾清寒,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洞察人心的女高管,此刻靠在沙发上,以为自己是这个家里唯一清醒的人。
她不知道,她才是唯一一个还在梦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