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时才停。
西门庆推开窗时,檐角还在滴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空气被雨水洗过一遍,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几口气,让那股凉意灌进肺里,头脑比昨日清醒了许多。
桌上那几页抄录的盐税数据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组数字都刻在了脑子里——扬州盐场年产量约十二万石,实际报税量不到八万石,差额中的六成流向了蔡京门下,两成进了地方官员的口袋,剩下两成在运输和仓储的灰色地带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数字是一把刀。用好了能砍开蔡府的大门,用不好就会砍到自己的手。
他洗了脸,换上一件干净的青色直裰,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下楼吃了碗粥。
掌柜的亲自端上来,还附赠了一碟酱菜,殷勤得有些过分——这个开客栈的老江湖已经从昨日那封信和来保派来的汉子的行径中,判断出这位西门老爷不是普通客人。
西门庆吃完早膳,吩咐掌柜的将回信交给清河来的汉子,便出了门往翰林院走去。
街道上的积水还没有完全退去,青石板路面上残留着一片一片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绕过一处水洼时,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正从街对面的茶楼中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却极其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的瞬间,那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茶楼二楼临窗的一个位置。
西门庆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人腰间的腰牌——不是普通的铜牌,而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郓”字。
郓王府的人。
他没有犹豫太久,转身穿过街道,走进了那间茶楼。茶楼不大,一楼只有三四张桌子,此刻还早,客人稀稀落落。他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白无须,五官清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袖袍衫,手持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笔法娴熟,墨色浓淡相宜,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的坐姿很放松,半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天生的贵气和慵懒。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中的折扇,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西门先生请坐。”
西门庆在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茶汤清澈碧绿,一片茶叶都没有——是极品的龙井,比李师师那日泡的还要好上几分。
茶香清冽,带着一丝豆香和花果的甜味。
“在下与先生素不相识,不知先生如何称呼?”西门庆拱手道。
“我姓赵,在家中排行第三。”年轻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看着他,“前几日在翰林院门口见过先生一面,觉得先生气度不凡,便多留意了一下。今日恰好路过此处,见先生从客栈出来,便冒昧请先生上来喝杯茶,不知是否唐突了。”
他的话说得客气,但西门庆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赵楷,郓王,赵佶的第三子。
他说的“恰好路过”连鬼都不信,郓王府的玉牌出现在翰林院附近的茶楼里,显然是有备而来。
“赵三公子客气了。”西门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清冽的豆香,然后是淡淡的甘甜,回甘悠长,“好茶。这个时节能喝到这样的龙井,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赵楷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先生是个识货的人。这茶是今年新出的明前龙井,产量极少,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我托了些关系才弄到半斤,今日与先生同享,也算是一段缘分。”
“三公子抬爱了。在下不过是一个外地来的商人,在翰林院混一份闲差,当不起三公子这样的盛情。”西门庆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赵楷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慢悠悠地喝了几口茶。
他放下茶杯,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那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又像是在计时。
“先生知道盐务整顿的事吗?”
西门庆的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听说过一些风声。朝廷要整顿盐务,从几个地方试点,清河县在试点名单上。”
“先生的消息很灵通。”赵楷的扇骨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那先生知不知道,这次盐务整顿是谁在背后推动的?”
“听说与蔡太师有关。”
“蔡太师是推动者之一。”赵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但这件事真正的发起人,不是他。”
西门庆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赵楷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西门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在翰林院那段日子,看似在整理旧档,实则在查盐税底册,查花石纲的流向,查扬州和湖广两地的灰色账目。你做的这些事,有人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一颗一颗钉子钉在桌面上。
西门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那些事做得足够隐蔽——放回册子时恢复角度和灰尘的位置、不留下任何带字的纸片、所有的数据都记在脑子里——但眼前这个人,却将他这几日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三公子既然知道在下做了什么,就该知道在下的身份和来意。”西门庆的声音依然平稳,“在下只是一个商人,想在京城找一条活路。盐务整顿在即,在下不过是想提前做些准备,免得自己的买卖受到冲击。”
“只是如此吗?”赵楷的目光锐利了几分,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刀,透过他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直直刺过来,“先生真的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买卖?”
“不然三公子以为呢?”
赵楷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西门先生,你有没有想过,站在哪一边?”他问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知道你最近与蔡太师府上的翟管家有往来,也知道你与林如海有书信来往。我还知道,你通过李师师的关系,见到了我那父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我父皇喜欢你写的字,夸你有才学。但你我都知道,在这个京城里,光有才学是不够的。你还需要一个能为你说话的人,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的人。”
西门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茶汤在口中停留了一下,然后缓缓咽下。他放下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息。
“三公子想让在下做什么?”
赵楷靠回椅背上,目光他的脸上巡视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很简单。我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事。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跟蔡太师打好关系,跟林如海保持往来,在我父皇面前好好表现。你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给我递一句话。”
“三公子说的‘适当的时候’,是指什么时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楷的扇子在掌心中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一声响像是一个信号,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低头看着还坐在位置上的西门庆:“西门先生,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个京城的棋盘上,不选边站的人,往往是最先被吃掉的那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但我也理解,初次见面就让人选边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我不急着要你的答复。你还有时间好好想想。”
他说完转身走下楼去。
西门庆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他听着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向下,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楼的门口。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汤的余温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像他此刻的心情。
郓王赵楷。
这个人的出现,比他预想的要早得多。
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要等到在京城站稳脚跟、有了正式的官职之后,才会被卷入夺嫡的漩涡。
但现在看来,他在翰林院整理旧档的那些动作,已经在某些人的注视下了。
郓王知道他去翰林院是为了查盐税底册,知道他通过李师师见了赵佶,知道他跟蔡府和林如海都有往来——这些信息串联起来,足以让任何一个有心人判断出他的价值和潜在威胁。
他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的局面有些棘手——蔡京那边的关系还没有完全打通,翟管家那边也只是初步接触,林如海那边虽然对他印象不错,但毕竟人不在京城,能提供的帮助有限。
如果郓王在这时候对他施压,或者赵佶那边因为郓王的介入而对他产生怀疑,那他在京城的布局都会受到影响。
他从茶楼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放晴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将路面上的积水映成一片一片的亮斑。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常去翰林院当差,照常整理那些旧档,照常每天晚上回到客栈点上油灯翻看抄录回来的数据。
他的表面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按时到岗,按时下值,与人客客气气,做事一丝不苟。
但他知道,表面的平静底下,暗流正在涌动。
第三日傍晚,他回到客栈时,发现房间的桌上多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印章——那不是文字,而是一朵梅花的图案,花瓣清晰,线条流畅。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有力:
“明日午时,醉仙楼三楼,天字号。”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舐纸张边缘,黑色的灰烬卷曲起来,然后碎裂成细小的碎片。
他的手指轻轻搓了搓那些灰烬,将残余的粉末吹散在空气中。
他不知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但醉仙楼是贺千户的地盘,对方选在那里见面,至少说明对他有足够的了解。
他没有声张,将那日的计划记在了心里。
第二日午时,他如约来到醉仙楼。
三楼天字号雅间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厮,见他上来便推开门,侧身让路。
雅间内坐着一个中年文士,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髯垂在胸前。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碟小菜,酒香醇厚,是上好的女儿红。
“西门先生来了,请坐。”中年文士的声音不急不缓。
西门庆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上打量了一番。
这人的衣着朴素,但那件石青色的道袍用的料子是极好的蜀锦,虽然颜色低调,但质地细腻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暗纹。
他腰间系着一根墨绿色的丝绦,没有挂玉佩或香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退隐的文人雅士。
“昨日那封信是阁下派人送来的?”
“是。”中年文士没有否认,拿起酒壶给西门庆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西门先生最近在京城结交了不少朋友。梁府的那位大总管,蔡府的那位翟管家,还有郓王府的那位赵三公子——这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先生能在短短十余日内搭上这几条线,手段确实高明。”
“阁下对在下的行踪很清楚。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中年文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姓周,名方,是梁府的门客。梁总管让我来见你,有几句话要带给你。”
他提到“梁总管”时,语气中带着一丝恭敬,那恭敬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西门庆立刻判断出来人所说的“梁总管”应该就是梁师成。
梁师成是赵佶面前最得宠的宦官之一,权势极大,他的门客出现在这里,说明梁师成已经注意到了自己。
“梁总管有什么话要带给在下?”西门庆问道。
周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酒,似乎在斟酌用词。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梁总管说,西门先生是个可用之才。先生懂盐务,懂字画,做事又懂得分寸——这样的人,在京城里不多见。”
“梁总管过誉了。”
“但是,”周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梁总管也说了,先生在翰林院翻查的那几卷旧档,涉及到一些不该碰的东西。那些盐税底册和花石纲的记录,有几笔账是见不得光的。先生看了也就看了,记在心里也无妨——但最好是只记在心里,不要说出去,也不要写下来。”
西门庆的心中微微一凛。
盐税册和花石纲记录。他翻看那几卷旧档的事,不仅郓王知道,梁师成也知道。这说明他在翰林院的一举一动,至少有三方势力在盯着。
“梁总管的意思,在下明白。那些东西,在下只是出于好奇翻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如此最好。”周方点了点头,“梁总管还说,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找我。梁府的门,对先生是敞开的。”
他说的这句话,分量比前面那句威胁要重得多。
梁府的门敞开着——这意味着梁师成愿意做他的靠山。
梁师成是赵佶身边最受宠的宦官,他的权势不在蔡京之下,在某些方面甚至比蔡京更接近权力的核心。
如果能搭上梁师成这条线,那他在京城的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西门庆心中也清楚,梁师成的橄榄枝不是白给的。
从他今日的言行来看,梁师成既是在拉拢他,也是在敲打他——让他知道自己的底细尽在掌握,让他听话,让他做一个在控制范围内的“可用之才”。
“请周先生转告梁总管,在下记下了。”西门庆端起酒杯,向周方敬了一杯,“多谢梁总管的抬爱。”
周方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话已带到,周某告辞了。西门先生保重。”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雅间。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留下西门庆一个人坐在雅间中。
他端起桌上那杯还没有喝的酒,一口饮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辛辣而醇厚,在胃里烧起一团火。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着,杯沿上残留的酒液在他的指腹间留下湿润的触感。
他在心中盘算着——蔡京、梁师成、郓王,三方势力都已经注意到了他。
蔡京的态度还未明确,梁师成是先拉拢后敲打,郓王是试探加许诺。
这三方势力之间又互相牵制,彼此都有算计。
他现在的处境,像是在三座大山之间走钢丝——选哪一边都是赌,不选边站更危险。
他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在三方之间周旋的位置,既要让每一方都觉得他是可用之人,又不能彻底倒向任何一方。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出了醉仙楼。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的光线比主街暗了许多,两旁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在巷子深处,他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门。
那是丽春院的后门。
他穿过狭小的后院,从厨房和柴房之间的过道绕过,推开了那扇通往正院的侧门。
老鸨正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到是他,脸上堆起一个职业的笑容——那笑容带着一丝惊讶和一丝了然,像是见多了这种白天来寻欢的客人。
“西门老爷来了!这个时辰过来……爷想找什么样的姑娘?”
“上次那个翠儿还在不在?”
“在在在!翠儿今儿正好闲着,我这就让她上去!”老鸨转身朝楼上喊了一嗓子,“翠儿!有客人!楼上老地方!”
西门庆没有多说话,直接上了楼,推开那间他上次来过的那间房门。
房间已经被收拾过了,床单换过,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皂荚味和廉价的熏香。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昏暗的光线中,闭上眼睛,让头脑放空片刻。
他所处的棋局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每一步都要反复掂量——如同在泥沼中行走,每踩一步都不知道下一脚会陷多深。
门被推开了。
翠儿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比上次那件水红色的看着清爽了一些。
她的头发重新梳过,但仍然插着那朵已经褪色的绢花——他注意到她似乎只有这一件头饰。
她见到是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然后很快恢复了那种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木然。
“老爷来了。”
西门庆点了点头。
翠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直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腰带时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解那个结——动作依然熟练而机械。
腰带解开后,她将那根已经微微抬头的肉棒取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握住那根东西,感受着它在自己掌心中渐渐硬起的过程。
她张开嘴,含住了龟头。
温热的唇舌包裹住他的前端,舌尖在龟头下沿轻轻画着圈。
她的动作比上次熟练了几分,像是已经摸到了一些门道——舌尖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轻让他觉得痒,也不会太重让他觉得痛。
她的喉咙配合着吞咽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收缩着,将那根肉棒往更深处吞入。
全程两人没有说一个字。
房间中只有她含吮时发出的细微水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湿漉漉的,黏腻的,像是一根手指在搅动一罐蜂蜜。
西门庆闭上了眼睛。
他脑中还在转着那些念头——郓王的话、周方的话、蔡京的态度、梁师成的敲打、那些刻在他脑子里的盐税数字、花石纲的灰色账目、孟玉楼信上那个“药”字——这些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旋转着,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让他无法安宁。
他没有去想身下这个女人是谁,没有去想她的名字、她的身世、她的感受。
他只想用她的身体来堵住那些在他脑中不断回响的声音,只想让那些让他烦闷的东西暂时消失一会儿。
翠儿的口技进展持续了片刻,她的舌头和嘴唇配合得越来越熟练,像是已经掌握了一套专门伺候他的流程。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后,她站起身来,脱掉了自己的褙子和中衣,赤裸着身体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
她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白——那是一种没有血色的、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像是一块被放置在角落里的玉石,虽然光滑,却没有温度。
西门庆翻身压在她身上,掰开她的双腿。
他没有做任何前戏,没有揉捏她的胸乳,没有亲吻她的嘴唇,没有用手指为她湿润那处——直接将那根已经硬挺的肉棒对准了她那处入口,一插到底。
她还是湿的。
但那种湿不是被挑逗起的湿,而是一种条件反射的、身体本能的湿润——像是一个常年被使用的器物,已经形成了一种自动润滑的机制。
她的花径在他的肉棒进入时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将他的肉棒裹进一个温热而滑腻的空间中。
翠儿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嘴唇抿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没有搂他也没有推他。
她的身体在承受着他的重量和插入,像是一块木板一样无声地承受着。
西门庆开始抽送。
他没有前几次那种疯狂的、发泄式的节奏,而是一种沉沉的、一下一下的、几乎带着某种韵律的深插。
每一次抽出都只留龟头卡在她的花唇间,那圈软肉箍在龟头下沿的沟壑上,像是被钩子勾住了一样。
每一次插入都一竿子插到底,龟头撞在她的花心上。
那撞击的力道很重,每一次都让她的身体微微弹动一下。
他不想说话。
他不想听到任何声音——不想听到她假装的呻吟,不想听到她讨好的话语,不想听到任何需要他回应、需要他思考、需要他做出判断的东西。
他只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用最原始的肉体动作,把那些压在他心头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推走。
房间中只有肉体碰撞的声音——啪、啪、啪——节奏均匀,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的动作。
他的呼吸声粗重而压抑,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挤。
她的呼吸声则平静得近乎不存在,如果不是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几乎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
他抽送了大约二百下。
每一下的力度和节奏几乎一致——没有逐渐加快,没有突然加重,就是一种机械的、重复的深插。
那根沾满她体液的肉棒在她体内规律地进出着,每一次都发出同样的声响,溅起同样的水花。
他没有射。
他停了下来,从她体内退出,那根湿淋淋的肉棒在空气中泛着光。
“转过身去。”
这是他进入房间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翠儿没有说话,翻了个身,跪趴在床上,臀部朝他翘起。
她的腰肢在昏暗的光线中弯成一道弧线,臀瓣分开时露出那处已经被滋润过的入口——红肿、湿润、微微翕动着。
西门庆从她身后挺入。
这个姿势插得更深,龟头撞在她花心深处的角度也更刁钻。
他双手握住她的腰侧,开始抽送——依然是那种机械的、沉沉的节奏,每一下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
她的身体在他的撞击下微微晃动着。她的脸埋在枕头里,没有发出呻吟,没有任何声音。她就那样趴着,承受着,像是一件被使用的工具。
两人的身体在那间昏暗的房间中交叠着,喘息声和肉体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一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西门庆终于在她体内射了。
他伏在她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滴落在她的肩胛骨之间。
那根肉棒在她体内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将那些积压了数日的燥火、焦虑和算计,全部释放进了她的身体深处。
翠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趴着,任由那些液体在她体内流淌。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耳朵——那耳朵上没有耳环,耳垂很小,轮廓圆润。
过了一会儿,西门庆从她体内退出,翻身下床,整理好自己的衣袍。
他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那锭银子落在桌面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翠儿从床上坐起来,拉起床单遮住裸露的身体。
她的动作依然不急不缓,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去看那锭银子,也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坐在床上,像一尊被放置在角落里的雕像。
西门庆没有多看她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出房间时,经过柜台,老鸨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试探和讨好。西门庆没有停下来,直接推门走出了丽春院。
外面的阳光正好。
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与他刚从那个昏暗空间中带出的阴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站在巷子里,眯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体内的燥火已经散去大半,头脑比方才清醒了许多,但那些念头依然像苍蝇一样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他沿着巷子走了一段路,拐上了主街。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他走在这片声浪中,却感觉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回到客栈时,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
见他进来,连忙直起身来:“西门老爷回来了!有个小厮方才送来了一封信,放在柜台上的。”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做的,纸质细腻光滑,触手温润。
封口处没有用火漆,而是用一种特殊的折叠方式封住——那种折法是一种暗号,只有在特定圈子中的人才能认出。
西门庆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直接揣进了袖中,转身上了楼。
他推开房门,走到桌边坐下,取出那封信,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同样质地的宣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端正沉稳,带着一种馆阁体特有的规矩:
“闻君近日与各方周旋,应对得体,甚慰。梁府、郓府皆非可托之地,惟埋头做事,方为上策。三日后有一差事,或可一试。”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但那字迹,他认得。
是之前通过林如海的关系接触到的一位朝中清流派官员的笔迹——那人姓张,名邦昌,现任中书舍人。
他之前在与林如海的书信往来中,曾隐晦地提到过这个名字,说如果到了京城,遇到难处,可以试着找这个人。
张邦昌的信来得正是时候。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既不是蔡京派系、也不是梁师成派系、更不是郓王派系的第四方势力来平衡局面。
清流派虽然权力不大,但在朝中代表着一种道义力量,而且这些人跟林如海关系密切,是他目前最可靠的盟友。
他将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中,然后从行李中取出火折子,将那封信连同信封一起烧掉。
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黑色的灰烬卷曲起来,在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焦糊味。
他坐在床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心中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盘算——张邦昌提到的那件差事,应该是一个进入朝堂正式权力的机会。
如果能够把握住这个机会,他就不需要完全依赖蔡京或梁师成的提携,可以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