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在宿舍。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亮着,但他看的不是屏幕上的内容,他在看屏幕边框上的一小片反光,窗外的天光在边框上形成一道亮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亮线随着窗外的云的变化微微移动。
他跟着它走,走到它消失在边框的转角,又按亮屏幕让它重新出现,重复了几次这个动作。
室友推门进来,脚步声,书包落地的声响。
“吃饭去?”他说。
“不饿。”
“你一整天没吃。”
“不饿。”室友没多问。门又关上了,脚步声往走廊尽头去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很远。林屿没有听。
他把平板放在床上,没有关。
屏幕上的画面暂停着,一张照片。
她站在镜前,深紫色的睡裙,灯光是橘黄色的。
他看了很多遍了,没有再去看,锁了屏。
屏幕上是他的名字。
天气。
没有未读消息。
他把平板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楼下有人在走,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下雨了。
他刚才没注意到。
雨不大,细密的雨丝在风里斜着落下来,地面上已经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层。
楼下的那棵梧桐,叶子在雨里轻轻晃动。
他想起她今天出门时穿的什么,他没看到她出门。
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厨房里有一碗粥,已经凉了,碗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三个字。
“记得吃。”
他把纸条还放在桌上,没有扔。
卫生间里,水龙头开着。
他洗了一把脸。
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一样,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眉毛,一样的嘴角朝下。
水流进下水道的声音在安静里持续着。
他关了水,水滴落在瓷面上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手机在床头柜上,没有亮。
他走过去,拿起来,解锁,没有新消息。
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放回去,屏幕朝上。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他坐下来,没有开灯。房间里暗了一些。窗帘没有拉,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灰白色的亮块。他就坐在那片亮块旁边。
手机没有亮。
她在家。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她洗了澡,水声在浴室里响了很久。
她站在热水下面没有动,让水从头顶往下流,水流过她的肩膀,沿着背部的曲线往下走。
她关掉水的时候,浴室里突然安静了,只有水珠滴落地砖的声响,一下,一下,间隔很长。
她擦干身体,换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服。
头发还没干,湿的发尾在灰色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她站在浴室门口没有立刻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蒙着一层水汽,她的轮廓是模糊的。
她伸手在镜面上擦了一下,露出一道清晰的影像。
她的眼睛,她的嘴唇。
她看着那个影像,放下手,转身离开。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窗外的雨声通过紧闭的窗户传进来,闷闷的。
她伸手拿起手机,打开,又关上,放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点开消息列表,最上面是一条消息。
王建明。
“周三晚上。老地方。”
她看了几秒,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去。
背靠在沙发靠垫上,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又拿起手机,打开,点开和林屿的对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她发的。
“粥在锅里。”他没有回。
她看了那条消息几秒,没有发新的,关掉,又点开王建明的消息,看了两遍。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不大,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留下斜斜的线条。
楼下那辆白色轿车还在,雨点落在车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一辆自行车从楼下经过,骑车的人披着雨衣,弓着背。
她看着那个人骑远了。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走回茶几前,拿起手机,打字。
“好。”
发出去。
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站在客厅中间,垂着手,站了几秒。
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手指从衣架上划过,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她拿出来,放在床上,看着那条裙子,站了几秒,把裙子放回去了。
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又看了看,挂了回去。
又拿出一件黑色的,圆领,领口不高不低。
她拿着这件裙子站了一会儿,脱下家居服,换上。
裙子的布料是棉质的,不厚,贴着身体的曲线。
她站在镜子前,偏了一下头,拉了拉裙摆。
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拉了拉裙摆,没有换。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翻过来,没有新消息。
打开日历,周三,没有别的标注。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了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裙子,黑色的,棉质的,裙摆在膝盖上方。
她伸手拉了一下裙摆,没有拉长。
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响着。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靠着电梯壁,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变化。
到了一楼,走出大门,雨已经停了。
地面上有水洼,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味。
她站在门廊下,收了一下伞,没有打开。
她把伞拿在手里,往公交站走。
风把裙摆吹起来一点,她用手压了一下。
晚上。林屿在宿舍。窗外天已经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已经解锁了三次,又锁了三次。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
“周三不回来吃。不用等。”
他看了两遍。打了一个字,又删了,又打。
“好。”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亮着,路面上的水洼映出路灯的光,有人从路面上走过,踩出一个水花。
他没有看那个人。
拿起手机,又打开。
“几点回。”发出去。林屿握着手机,等着屏幕上的状态从”已发送”变成”已读”。过了一会儿,变成了”已读”。又过了一会儿,出现了气泡。
“不一定。你早点睡。”
他看着那四个字。
你早点睡。
她经常说这句话,和平时一样。
但今天他觉得这四个字里有他没读出来的东西,不是语气,不是用词,是它们出现的时间。
周三,不是周末,不是排练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但他注意到她说了周三。
他翻了一下日历。
周三。
后天。
他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暗了,他又按亮。
没有再问。
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手机还在原位,没有亮。
他躺下来,但没有睡,侧躺着,看着手机的方向。
屏幕始终没有亮。
周三晚上。
雨停了,地面上还有水洼,路灯在水洼里映出橘黄色的光。
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那种气味,潮湿的,混着柏油路面的味道。
她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大堂的灯光暖黄,地面是白色大理石,被灯光照得在反光。
她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停留,脚步没有犹豫,直接走向电梯。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电梯门前按了一下,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她站了一瞬,走进去,按了楼层。
电梯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她靠着电梯壁,没有看手机。
电梯壁是镜面的,映出她的侧脸,她偏过头,没有看那个倒影。
电梯到了。
门开了。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没有声音。
廊灯是暗的,每隔几米一盏,在墙上投出间隔均匀的光圈。
她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房卡,黑色的小卡片。
她握着房卡,指腹在卡片边缘擦了一下,然后贴上感应区。
绿灯亮起,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拉着窗帘,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在白色床单上铺开,圆形的光刚好落在枕头的位置。
空调已经开了,温度刚好,房间里有一股干净的布草的气味。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已经在房间里了,坐在床沿,白色衬衫的袖口挽了一截。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
他们目光碰了一下,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
她走了进来,关了身后的门。
门锁卡进门框的声音,咔嗒。
隔了几步的距离。
他坐在床沿,她站在门边。
没有人说话。
空调的风声很低。
她先动。
往前走,走到床前,站在他面前。
他坐着,她站着,他的视线平齐她的腰。
她没有低头。
他抬手,手指碰到她的裙摆边缘,黑色的棉质布料,他的指腹沿着裙摆边缘走了一小段,布料在他手指下微微变形,然后又恢复。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布面上移动的触感,隔着布料,他手指的温度透过来。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捏了一下那个边缘,松手。
她伸手,手指碰到自己裙子领口的扣子,圆领,扣子在背后。
她反手够了一下,在后颈下方摸索,指尖在皮肤上擦过,找到第一颗,解开,第二颗,手在背后找了一下,够到第三颗。
她后颈的皮肤在她抬手时绷紧了一点,肩胛骨的位置在衣料下微微凸起。
“你帮我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比她高出一个头,他的呼吸掠过她后颈的发根,温热的,带着一点烟草的气味和沐浴露的味道。
她的发丝被他的呼吸吹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下方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他的指腹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从肩胛骨之间开始,沿着脊柱向下传导,然后又松开,只有一瞬的收缩。
他能感觉到那道肌肉的收紧从他手指下方经过,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
他的手指没有停留。
扣子全部解开之后,裙子从她肩膀上滑落,先是左肩,再是右肩,黑色的棉质布料沿着她的身体轮廓滑下去。
她感觉到布料从肩膀滑到上臂,从胸部滑过,那一下轻擦,然后继续往下,腰,胯,大腿,最后堆在脚踝上。
布料落定之后,她小腿上感觉到那堆棉质的重量,微凉的,像一圈黑色的水痕。
她站在他面前,穿着白色的内衣。
她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落在她肩膀上的位置,锁骨窝的上方。
她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方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画,抽象的画,深蓝色和灰色的块面。
她没有在看那幅画,她在看那幅画后面的墙。
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空调的风声交错。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碰她。
过了一会儿,她往前走了一步,上了床。
膝盖先压在白色床单上,床垫在她膝盖下微微凹陷,棉质床单的纹理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膝盖上,然后是手掌,她趴下来。
床垫在她身体下方形成一个浅槽。
空调的风吹过她裸露的背部,皮肤上掠过一丝凉意。
她的脸偏到一侧,头发散在床单上,深色的,在橘黄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
他站在床边,没有动。
她偏过头,看着他的方向,脸半陷在枕头里,嘴唇被枕头边缘压了一下,又分开。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别动。”她说。
“我自己来。”
她伸手,手指碰到自己内衣的扣子,解开,白色内衣松开。
她没有脱掉,只是让它松着。
她趴在那里,背部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脊柱沟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窝,腰窝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膝盖往外分开了一些,腰部微微下沉。
她的手指往后伸,碰到自己小腹下方,手在那里的布料边缘停住了。
“灯。”她说。
“关了行吗。”
他伸手。床头灯灭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帘边缘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城市夜光,那道光落在她腰侧的曲线上。她在黑暗里呼出一口气。
他上了床。
床垫动了一下,被子的窸窣声响,他在她身后。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她没有躲,他的手指从她肩膀滑到后颈,停了一下,顺着脊柱沟往下走。
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两个字,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攥着枕头边缘的布料,又松开。
又过了一会儿,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慢一点。”
他说“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房间里有床垫弹簧压轧的细微声响,和她的呼吸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的时候,她的手指又攥了一下枕头,指节发白,慢慢松开。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她趴着没有动,额头贴在枕头上。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纸巾,抽了一张,在被子下面擦了擦,把纸揉成团,放在床头柜上。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她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睁着。
他也躺下来,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安静了很久。
她说”几点了。”他伸手拿过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
“快十一点了。”她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内衣,裙子,布料窸窣的声音,她没有开灯。
在黑暗里穿好衣服,站在床边。
“那我走了。”他没有说话。
她走了几步到门口,用手指摸了摸门锁的位置,找到了,按下,拉开。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她的轮廓在逆光里站了一瞬,门关上了。
咔嗒。
林屿在宿舍。
他在床上躺着,手机在枕头旁边,没有消息。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
又看了一次,十点十二分。
又看了一次,十点二十八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过了几分钟又翻回来,屏幕是暗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他盯着那道裂缝,它的形状有点像一条河。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楼下某辆车的车顶上,发出持续的细碎声响。
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他知道她今晚不在家。他说不上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他给她发的那条消息”几点回”,她没有正面回答。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他注意到了。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的位置,屏幕朝上,感觉到手机的重量,隔着T恤,有一点凉。窗外的雨声持续着。室友的鼾声从对面的床上传过来,均匀的,一呼一吸,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时间在往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屏幕的光在他胸口亮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她。
“回来了。晚安。”
他看了那几个字,回来了,晚安。读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晚安。”他发出去,看着那两个字出现在对话框里,出现在她的消息下方,一个绿色的气泡,她的消息在左边,他的在右边。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雨声小了一些,变成了雨滴间隔更大的声响。
他关掉床头的灯,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和雨声混在一起,和窗外很远的地方一辆车开过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走进门的画面浮在他脑子里,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打开的声音,玄关的灯亮起来,她换了鞋,放下包,也许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拿起手机,给他发了那条消息。
他见过很多次她回家的样子,和这个画面一样,但她回来之前在哪里。
他又拿起手机,看着她发的那条消息。
“晚安。”
林屿记住了这个时间。
十一点四十三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窗外的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响。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慢慢放松了肩膀。
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越来越远。
消失之后屋檐滴水的声音又变得清晰了,他听着那个声音,一秒,两秒,三秒,滴。
又数了一遍。
林屿放松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