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窗外的光从灰蓝变成灰白。
她醒了。
她没有马上坐起来,在床上躺了大约半分钟,眼睛看着天花板,空调关了之后房间里有清晨特有的那种凉意,被子边缘搭在肩上。
她坐起来,下床,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拉开窗帘。
窗外是灰白色的晨光,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反光,昨晚下了雨,下得不大,地是湿的。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棵梧桐,叶子比上周又密了一些,树下那辆白色轿车停在那里,车顶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她转身去了卫生间。
洗漱,毛巾擦脸,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没有多看。
擦完脸,把毛巾挂回去,走出来,打开衣柜。
衣柜里衣服挂得很整齐,左边是外套和衬衫,右边是裙子,按颜色排列。
她的手指从衣架上划过,没有停,滑到衣柜最里面,那里挂着一件用防尘袋套着的裙子,黑色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防尘袋的拉链头,手指在上面放了一秒,拉开。
袋子里露出一截黑色蕾丝边,洛丽塔裙。
她拿出来放在床上,裙子铺开的时候裙摆上的层层叠叠的黑色蕾丝在白色床单上摊开,像一朵被压平的花。
她看着那条裙子站了几秒,去抽屉里拿了一双新的连裤袜。
她穿上内衣,白色那套,扣好,穿连裤袜,坐在床沿,先套左腿,再套右腿,站起来拉到大腿,用手指压平脚踝处的接缝。
穿上黑色的洛丽塔裙。
拉链在后腰,她反手够了一下,够到一半,拉不上去,没有硬拉,松了手。
她拿起手机,有一条新邮件。
沈砚。
“今天下午两点。棚在平海创意园B座三层。门口有门禁,到了告诉我。”她看完,放下手机,反手又试了一次背后的拉链,还是够不到。
她去了厨房。
热水烧上,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了几下。
油下了锅,蛋液倒进去,吱啦一声。
她用锅铲翻了一下,边缘有一点焦,关了火,把蛋盛出来。
她坐在桌前吃那只煎蛋,蛋白边缘焦了一小块,她吃到嘴里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继续吃。
吃完她把碗洗了,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手,回到卧室又看了一眼那条裙子。
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林屿,他背着一个书包,刚从学校回来。
“回来拿书。”他说。
她侧过身,他进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卧室床上摊着的东西,一件黑色的裙子,有很多层蕾丝,他没见过,没有问。
“下午有课吗。”
“两点有一节。”
“嗯。厨房有粥。自己热。”
“好。”她走进卧室,把那条裙子叠了一下,放进一个布袋里,没有用防尘袋了。
林屿在客厅里拿了一本书,放进书包,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袋,布袋上没有任何标志,他什么都没说。
“那我走了。”
“嗯。”她蹲下系鞋带,鞋是黑色的圆头玛丽珍,搭扣在脚踝侧面,她手指绕了一下鞋带扣好,站起来,拿上布袋,和林屿一起出了门。
两个人在走廊里走了一段,电梯里谁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她往左走出大门,他往右走去公交站。
他没有回头看她,她也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裙子。
下午两点。平海创意园B座。她到了,大门是玻璃的,需要刷卡才能进。她站在门口没有卡,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过了不到一分钟,入口内侧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人走出来,三十多岁,偏瘦,戴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的衬衫。沈砚。他走到门口,用自己的卡刷开门禁,门咔嗒一下开了。他看着她。
“许老师?”
“嗯。”他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大堂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她穿那件洛丽塔裙子,黑色的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比一般连衣裙要宽一些,在电梯间的冷光里黑得非常彻底,锁骨上方露着一条线,V形的,消失在领口的蕾丝边缘,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没有扎。
电梯到了,两个人进去,她站在他旁边,电梯上升的时候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她没有看那个影子,他也没有。
电梯在三楼开了。
走廊的地上铺着灰色的地胶,隔音墙板上挂着一些黑白照片,人的身体,局部,肩膀上的光,后颈的弧线。
她经过的时候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扫过,没有停下来仔细看。
他走在她前面,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
“进来吧。”摄影棚不大,白色的背景布挂在后面的滑轨上,旁边有两只落地的柔光灯,左侧靠墙有一张道具床,棕色的木架,上面铺着白色亚麻布,另一侧是化妆台,镜子周围有一圈灯泡。
沈砚走进去调整了一下柔光灯的位置。
“你先换衣服?”
“已经穿了。”他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那里,黑色洛丽塔裙,领口的蕾丝边缘在锁骨的位置,V字形的开口一直延伸到胸口上方几寸,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他看了一秒,说:”这件可以。你转一下。”她转了一圈,裙摆跟着她的动作扬起一个弧度,又落下来,黑色蕾丝层在灯光下呈现出极细密的明暗交替。
“好看。站到光前面。”
她走过去,站在白色背景布前,灯光在她脸上铺开,白色的冷光,把脸部的轮廓都照得平整了。他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是她的脸,她看着镜头。
“别紧张。自然一点。”她没说话,他按了一下快门,咔嚓。
“头往左偏一点。”她偏了,他又按了一下。
“再低一点。”她低头,下巴微微收进去,黑色裙摆在白色背景布上形成一个鲜明的几何剪影。
他又拍了几张,房间里只有快门的声音和灯光的嗡嗡声,空调的风声偶尔盖过快门,然后又低下去,变成持续的嗡鸣。
“你拍过照片吗。”他在取景框后面问。
“拍过。”
“谁拍的。”她没回答,他等了片刻,也没有追问,又按了一下快门。
“好。你坐在这边。”他指了指那张道具床。
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裙摆在她身侧摊开,黑色的蕾丝在白色亚麻床单上堆叠。
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沈砚走近了两步,从取景框里看着她的脸。
“放松一点。你太紧张了。”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肩膀往下沉了一点,他的快门又响了一次。
“手放下来。”她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身体两侧的床单上。他拍了一张。
“躺下去。”她看了他一眼,眼里的光变了一下,只有一瞬间。
她躺下去了,肩膀落在白色床单上,裙摆在身体下方摊开,散在亚麻布上,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床单上的姿势比她的身体更松弛。
他走近了,站在她头部方向,俯拍,快门声。
“手抬起来。碰一下自己的锁骨。”她抬手,指尖碰到自己的左锁骨,沿着锁骨走了一下,他没有让她停,她的手指继续沿着领口的蕾丝边缘走了半圈,到胸口正中,停下。
他又按了几次快门。
“好。起来吧。换个位置。”
她坐起来。他放下相机,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背后。
“你拉链没拉到底。”她反手摸了一下,够不到那个拉链。她想了一下。
“你帮我一下。”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腰的拉链头,捏住,往上拉了一点,拉链滑动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拉到顶的时候他的手指背碰到了她的后颈,手指的背面,很轻的一下,她没有躲。
“好了。”
“谢谢。”他说。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了,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走开。三秒。他也意识到了,退后了一步。
“休息一下。”他走回相机旁边,调了一下参数,她坐在床沿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膝上裙摆的蕾丝,指尖绕着蕾丝边缘走了一圈,指腹感觉到蕾丝的花纹凸起。
棚里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灯管发出电流的细微声响。
第二组照片。她又躺了回去,但这一次他没有拍很久。他把相机放下了,站在床边。
“你热不热。”
“还好。”
“棚里空调不太好。”
“嗯。”她看着他。
他没有继续拍。
他的手伸过来,不是碰她,伸到她身侧的床单上,手指按在亚麻布上,两寸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移动了一下,从裙摆的边缘伸进去。
蕾丝贴着她的腿,她穿连裤袜了,那层尼龙很薄,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大腿外侧,洛丽塔裙的层叠裙摆盖住了他的手。
从外面看,只能看到裙摆微微鼓起,顺着她大腿的轮廓。
她感觉到那个鼓起的轨迹在大腿上移动,缓慢的,每移动一点裙摆上就变化一道皱褶。
她偏过头,没有看他。
他的手指沿着她大腿外侧往上走,慢,她闭了一下眼,睁开,她说话了。
“别……那里不行。”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棚里很清楚。
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她的膝盖上方几寸的位置,没有继续往上。
他低头看着她,她偏着头,看着墙壁的方向。
“哪里不行。”她没有回答。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但也没有继续,他停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你可以告诉我。”她沉默。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自己碰了一下他手指停靠的位置,把他的手轻轻从裙摆下移开。
“那里不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不是推开,是移开,像把一件东西从一个位置放到另一个位置。
他收回了手,看着她。
“你之前没有拍过这种。”
她说”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她停了一下。
“周老师说,艺术中心要做宣传册。”
“只是宣传册。”
“嗯。”他看着她,她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窗外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潮湿路面。
她听到那个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宣传册不需要穿洛丽塔裙。”她说,声音不大,但也没有迟疑。
“我知道。”
“那你穿了。”
“周老师说,你拍什么都可以。”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她低头,用手指把蕾丝理平,抚平了裙摆上的皱褶,抬头看他。
“你拍照片就行。”他看着她,两秒,点了点头。
“好。”他走回相机后面,调整了一下参数,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她的脸。
“你头发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手指从发根穿过到发尾,动作很慢。
他又拍了几张,快门的声音在房间里单调地响着。
她坐在那里,没有再躺下,坐姿,正面,侧面,低头,看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
他都拍了。
“行了。就这些。”她站起来,走向化妆台,从布袋里拿出自己的衣服。他把相机放下,背对她。
“你换吧。”她脱了洛丽塔裙,从背后看她的脊柱沟在灯光下有一层薄薄的光。
她换上自己的衬衫和深色长裤,没有回头。
穿好衣服之后在化妆台前坐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和来的时候一样,她把头发重新扎起来。
好了,她说。
他转过身。
“照片下周修好。”
“好。发我就行。”
“嗯。”两个人站在房间的两端,中间隔着那只落地的柔光灯,灯光还没灭,在地板上拖着两道平行的影子。
她走出摄影棚的时候没有回头。
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灰色的地胶在脚下安静地往前延伸,走廊上方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极低的嗡声。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门,走楼梯。
防火楼梯的灯光是惨白的,她的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声,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楼梯拐角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往下,到一楼,推开防火门。
冷风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衬衫下摆,领口的边缘被风吹开又合上,凉意从领口灌进去。
她拿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
脚步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她到家的时候林屿在客厅。
他坐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在闪,他根本没在看电视。
她开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穿的是平时出门的衬衫和长裤,他扫了一眼她的提包,不是早上那个布袋。
“回来了?”
“嗯。”她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蹲下换鞋,他看到她蹲下的时候衬衫在背后绷了一下,和平时一样。
“下午吃什么。”她站起来,在玄关站了一下,手还放在鞋柜上。
“冰箱里还有昨天的排骨。你想吃的话自己热。”
“你呢。”
“我吃过了。”他看着她,她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也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墙上挂着一幅画,艺术中心搬迁时发的纪念品,她从没看过那幅画,他也没有。
“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这句话问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没料到。她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一条裙子。”
“新买的?”
“不是。”她没有往下说,他也没有往下问。他站起来。
“我回学校了。”
“嗯。”她从鞋柜上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什么气味,不是香水,是一种陌生的气味,木头的,还有微弱的化学气味混合在一起。
他没有问。
他走出了门。
在楼道里他走得很慢,楼梯拐角有一扇窗,窗外天已经暗了一半。
林屿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那棵梧桐的树冠在风里微微晃动,树枝上新叶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
他想起早上她出门时穿的,衬衫,长裤,扎了头发。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出门时穿的是平底鞋,不是那双有搭扣的黑色玛丽珍。
那双黑色玛丽珍他从来没有见她穿过。
他在窗前站了几秒,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缩了一下脖子,转身往楼下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灯没开,窗帘拉上了。
他在楼下站了几秒,然后往公交站走。
等车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放回去。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玻璃上滑过去,引擎的低鸣声在车厢里回荡,有人在后排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闭上眼睛。
车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下车,风灌进领口。
林屿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一只猫蹲在灯下,看到林屿就跑了。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猫跑进黑暗里不见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他没见过的裙子,她去了一个他说不上的地方。
但她回来了,穿着和出门时不一样的衣服。
他说不上这说明什么。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卧室,把带回来的提包放在椅子上没有打开,走到窗前,打开窗。
风吹进来,窗帘扬起一角又落下去。
楼下那棵梧桐在暮色里静默地立着,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树下那辆白色轿车还在。
她站了不到五分钟,拉上窗帘,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
她坐在床沿,没有动。
窗外远远的声音,一辆车开过,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风把窗帘吹开一条缝,一道灰白色的光落在她脚边,她没有看那道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锁骨的位置,洛丽塔裙的蕾丝边缘在皮肤上留下的压痕还在,一条极浅的线,她指腹沿着那条线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手。
她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蒸汽从壶口冒出来,她关火,倒了一杯,双手捧着杯子,杯壁的温度传到掌心。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蓝,傍晚了。
她没有开灯,坐在厨房的椅子上。
水杯里的热气在暗光里静静地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