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熙第一次见到程嘉柠的时候,那个孩子才来到这个世界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她被家里保姆牵着走进私立医院的产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淡淡的奶香。
妈妈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能够看清婴儿床里那个裹在鹅黄色襁褓中的小人儿。
“文熙,这是你的外甥女,叫嘉柠,嘉期的嘉,柠月的柠。”
沈文熙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那个婴儿竟然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指尖。
力道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手背上,却莫名地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在这之前,她是家里除程嘉阳以外最小的孩子,所有人都宠着她。
可此刻看着这个皱巴巴的、还不太好看的小婴儿,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
“嘉柠。”她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婴儿吧唧了一下嘴,依旧攥着她的手指不放。
姐姐在旁边笑了:“看来嘉柠很喜欢小姨呢。”
程嘉柠那年学会了喊人。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哥哥,程嘉柠学说话很快,一张小嘴把一大家子人哄得眉开眼笑。
但让沈文熙暗暗得意的是,程嘉柠第一个准确叫出来的称呼,是“小姨”
沈若清和程远舟大多数时间都很忙,年少的沈文熙总是担心程嘉柠会不会太孤单了,自觉承担了陪伴孩子的任务。
刚上初中,每个周六的早晨,沈家的司机会把她送到程家老宅,她就穿过那片种满法国梧桐的前庭,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一楼客厅里迎接程嘉柠朝她跑过来。
程家的花园很大,有喷泉,有玫瑰园,还有一棵百年银杏。
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了一地金黄,程嘉柠就拉着沈文熙在落叶上踩来踩去,听那咔嚓咔嚓的声音,乐此不疲。
“小姨,为什么树叶会掉下来?”
“因为秋天到了呀。”
“那明年还会长出来吗?”
“会的。”
“我明年还会见到小姨吗?”
“当然会。”沈文熙蹲下来,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姨哪里都不去。”
程嘉柠就放心地笑了,然后扑上来搂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的脸颊上,凉凉的,带着秋风的气息。
“我也哪里都不去,”程嘉柠说,“我就在家里等着小姨。”
程嘉柠生日那天,程家给她办了一场生日宴。
桌上摆了一个沈若清亲手做的蛋糕,卖相不怎么样,奶油有些歪,程嘉柠却欢呼了一声扑上去要自己切。
“等一下,先许愿!”沈若清把她捞回来。
程嘉柠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大声说:“希望爸爸妈妈哥哥永远爱我,希望小姨永远不嫁人!”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程远舟边笑边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沈若清拍了他一下,笑骂“你跟着起什么哄”。
程嘉柠睁开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大家笑,觉得委屈:“我说的不对吗?”
“对,都对。”沈文熙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帮她擦掉嘴角蹭到的奶油,“小姨听到了。”
那天晚上宴会散场,沈恪鸣的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沈文熙穿了外套要走,程嘉柠却拉着她的手不放,一直把她拉到法桐树下的灯影里,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生日蛋糕不能自己吃,”程嘉柠一本正经地重复着她妈妈教过的话,“我的生日小姨也有份。”
沈文熙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奶油蛋糕,已经有些歪歪扭扭了,上面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根小蜡烛。
“我偷了一块。”程嘉柠压低了声音,眼睛里是做了坏事之后亮晶晶的得意,“你拿回去许愿。”
那时的程嘉柠还不懂什么叫“永远不嫁人”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小姨是她见过最好看最温柔的人,她想把小姨一辈子都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沈文熙蹲下来,在那块歪歪扭扭的蛋糕面前闭上了眼睛。
沈文熙十八岁那年夏天,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邮件,第二件事是告诉程嘉柠,自己要去美国了。
通知书下来那天沈家办了一场小型的家宴,程远舟带着沈若清和程嘉柠都来了。
宾主尽欢,觥筹交错,一桌人都在说前程似锦的话。
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程嘉柠一个人去了花园。沈文熙跟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树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满地的圈。
“柠柠。”
程嘉柠没有抬头,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一个圈。
“你要去多久?”程嘉柠问,声音闷闷的。
“差不多四年。”
程嘉柠对“四年”有多长没有明确的概念,但她知道那是她目前人生的整整一半。
她把树枝戳进土里,终于抬起头来看沈文熙,眼眶红红的,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那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当然会。”沈文熙伸手擦掉她睫毛上的水珠,“寒暑假都会回来。圣诞节放得短可能回不来,但暑假很长,至少有两个月,寒假也有一个月。”
程嘉柠认真地算了算,觉得这个频率还可以接受,但还是不放心:“你会不会到了美国就忘了我?”
“怎么可能。”沈文熙笑了,“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那你保证。”
“怎么保证?”
“拉钩。”程嘉柠伸出小拇指,她手指还是孩童的形状,短短的,圆圆的,指尖带着刚才戳泥地的灰。
沈文熙勾住那根小指头,拇指印上去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程嘉柠出生那天,那个皱巴巴的婴儿也是这样攥住了她的手指。
八年过去了,那只手从掌心那么大变成了现在这么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稍微长大以后,程嘉柠慢慢知道,沈文熙在大学里谈过很多段恋爱。
每年寒暑假沈文熙回来的时候,总会有一些蛛丝马迹从她带回来的行李箱里漏出来。
有时候是一张夹在书页里的拍立得,有时候是手机上闪过的一条消息。
有一年寒假沈文熙从费城回来,带了一盒巧克力,分给程嘉柠的时候从包里掉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外国女生,金发碧眼,手臂挽着沈文熙。
沈若清当时也在场,捡起照片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地问了句:“女朋友?”。沈文熙把照片抽回来夹进书里,笑了一下说:“已经分了”。
沈文熙的恋情不长,很少有超过半年的。
程嘉柠那年暑假,沈文熙带回来的是一个英国女生的名字;寒假再回来,名字换了,国籍也换了。
沈若清有一次在饭桌上打趣她,说“你小姨是去留学还是去收集各国女友的”,沈文熙拿筷子敲了一下姐姐的手背说“别教坏柠柠”。
程嘉柠第一次对沈文熙的去留产生不安,她还太小,那时只是不想让小姨从她的生活里缺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姨”这两个字从程嘉柠嘴里消失了。
沈文熙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个秋天,彼时她已经在沈氏集团任职了。
那天程家老宅办家宴,两家长辈都在,程嘉柠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散着,看见她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小姨”。
宴席散后,沈文熙在花园里透气,法桐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程嘉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塞进她手里。
“你穿少了。”沈文熙说。
“不冷。”程嘉柠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杈间漏下来的月光,忽然开口,“沈文熙。”
沈文熙以为自己听错了,偏头看她。
程嘉柠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头顶的枝桠:“以后没有别人的时候,我叫你名字行不行?”
“没大没小。”沈文熙说。
程嘉柠终于转过头来,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你就说行不行。”
沈文熙没有立刻回答。
她喝了口热可可,甜得发腻。
程嘉柠永远记不住她不加糖。
她把杯子塞回程嘉柠手里,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随你。”
后来程嘉柠就真的叫开了。从那以后,“沈文熙”这三个字,就成了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小姨”这个称呼就像被她收进了抽屉里,只有在别人面前才会拿出来用。接她电话的时候,沈若清在旁边,程嘉柠就说“小姨你到了吗?”
沈若清一走开,她立刻换了一个调子,软绵绵地拖着尾音喊:“沈文熙,你到底到哪了呀… ”
程嘉柠那年暑假,在沈文熙的公寓里住了整整两周。
沈文熙新装修的一套公寓,离她上班的沈氏集团只有十五分钟车程。
程嘉柠来的时候拖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沈文熙打开一看,里面一半是衣服,一半是画具。
她把画架支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占了整整一个角落。
那两个星期过得很快。
白天沈文熙去公司,程嘉柠在家画画。
沈文熙不喜欢被人打扰,只有保洁会每两天来打扫一次屋子,所幸她在美国上大学的时候练就了不错的厨艺。
偶尔不做饭也会在外边解决。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半夜饿了点外卖,炸鸡配可乐,吃得满茶几的碎渣。
程嘉柠靠在沈文熙肩膀上,把最后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以后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什么样的日子?”
“就这样。”程嘉柠比划了一下客厅,“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一个不吵不闹的小区,晚上可以一起做饭看电影。”
“没出息。”沈文熙笑她。
“这不叫没出息,”程嘉柠认真地说,“这叫有追求。”
沈文熙低头看她,少女斜靠在她身上,神情满足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她把程嘉柠额前的碎发拨开,说:“行,那以后你买一个房子,楼上住你,楼下住我。”
“不行。”程嘉柠说,“要同一个楼层,对门也行。我想找你的时候就可以敲你的门,你想找我的时候也可以敲我的门。”
“那么黏人。”
“我就是黏人。”程嘉柠说完,把脸埋进沈文熙的肩膀,声音闷闷的,“也只黏你。”
这一刻她心里升出一种隐秘的欢喜。
沈文熙二十七岁那年,做了一件事。她把留了七年的长头发剪了,短到刚好到肩膀。
程嘉柠暑假过完就升高三了。她几乎有时间就往沈文熙的公寓跑。
十七岁的女孩子已经长到了一米六八,进门的时候不需要踮脚就能把书包挂上衣帽钩。
她脱了校服外套随手撂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毛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
“沈文熙,今天晚上吃什么?”
沈文熙从厨房里探出头,锅铲还举在手里:“没大没小。糖醋排骨,炒菜心,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又是这三个菜。”程嘉柠趿着拖鞋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还会不会做别的?”
“不爱吃可以回你家吃厨师做的。”沈文熙头也不回。
“爱吃。”程嘉柠立刻改口,走进来从她肩膀后面探头看锅里的排骨,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上了,“特别爱吃,全世界最好吃的糖醋排骨。”
沈文熙偏了偏肩,用胳膊肘把她顶开一点距离:“别挡着我,油溅到你。”
她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离开厨房。
她站在侧后方,看见有一缕头发从沈文熙的耳后滑了下来,垂在脸颊边,程嘉柠看着那缕头发愣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有经过大脑允许的事,伸出手,把那缕碎发轻轻地别到了沈文熙的耳后。
沈文熙翻锅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不是一个外甥女帮小姨别头发的动作。太轻了,轻到指尖几乎没有碰到耳朵,只碰到了几根发丝。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头发掉下来了。”程嘉柠在她身后说。
“嗯。”沈文熙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是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太知道怎么在关键时刻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程嘉柠什么都没说。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素描本。
厨房里,沈文熙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的,一个动作而已,她想多了,一定是她想多了。
程嘉柠从小就这样,帮她吹头发,帮她别碎发,这不是第一次。
沈文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的时候,程嘉柠把素描本合上了,随手放在茶几角落,起身去拿碗筷。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沈文熙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低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沈文熙说她没吃相,她故意把嘴张得更大嚼了两下。
一顿饭吃得和往常一样,拌嘴、夹菜、聊几句学校的事。
晚上十点,沈文熙让程嘉柠赶紧睡觉,明天早上还要送她上学,她现在上的贵族私立学校离她的公寓不算近,总要早起的。
半夜。
沈文熙醒了,渴醒的。
她摸索着下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客厅去倒水。
没有开大灯,就着落地灯那一点昏黄的光摸到了厨房。
她倒了半杯凉水,站在厨房台面边喝完,把杯子搁回去,转身准备回房间。
经过茶几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那本素描本。
沈文熙弯腰把素描本拿起来,想帮她收好。
手指碰到封皮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这是程嘉柠的私人物品。
但素描本而已,能有什么。
她翻开了第一页,只是好奇。
她的小侄女在绘画方面意外的有天赋,她想看看闲暇之余程嘉柠画什么。
翻开第一页,是她在厨房炒菜的背影,外面的光线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条金边。
沈文熙伸出手指翻页。
纸页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二页,是她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侧脸,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双腿蜷在身下。
那个角度她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因为那是坐在沙发另一头的程嘉柠才能看到的她。
手指继续翻。
第三页,她在餐桌前看文件,眉头微微蹙着,笔帽咬在嘴里。
第四页,她站在阳台上接电话,侧身靠着栏杆,风把头发吹乱了。
第五页,她倒水的样子。
第六页,她发呆的样子。
第七页,她站在书柜前整理那排画册。
第八页。
第九页。
第十页。
第十一页。
第十二页。
全是她。
工作的她,走路的她,喝水的她,发呆的她。
有些画面她能大致猜出是哪一天,有些她根本毫无印象。
但程嘉柠显然把每个瞬间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文熙翻到第十三页,手指猛地停住了,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整本素描本。
她在落地灯旁边站成了一棵树,按在素描本封皮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脸上血色尽失。
那不是速写。她谈过那么多场恋爱,不是傻子。她从来没有被人用这样一双眼睛看过。
但程嘉柠显然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她知道,并且每一笔都精确到了残忍的地步。
沈文熙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一下点燃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大学里第一个在图书馆窗边亲吻的女生;想起那个法国人在伦敦眼上送她一枚戒指,她接过来的时候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想起过去这些年每一个在她身边停留过的面孔。
他们之中有人很好,有人很真,有人跪下来求她不要走。
她每一次都离开了。
每一次都是她先说“不合适”。
每一次的理由都不重样,但放在一起看,却有一个她从未发现的共同点。
她们都不是程嘉柠。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二十七年来精心维护的所有防线,让她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她想完了。全完了。
内心在咆哮,你比她大几岁!
你看着她出生,看着她学会走路说话,看着她从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长成现在的样子。
你是她小姨。
不可能的,沈文熙。
你想太多了。
她爱上了一个她不能爱的人。那个人今年十七岁,从出生起就叫她小姨。
而从这个凌晨起她再也没法以克制的平常心对待程嘉柠了,因为她才明白,程嘉柠看她的眼神从很久以前起就跟自己一样,已经不是一个孩子在看长辈了。
沈文熙用右手的手背用力压住了自己的眼睛,在这么下去一定会出事的,程嘉柠可以不懂事,她不能。
在名为爱与禁忌的地狱里,她不能做引诱天使堕落的事。
哪怕背德的烈焰已经将她焚烧殆尽。
没过几天,沈文熙向她父亲提交了一份海外派遣申请书,她选择了最无能的一种解决办法。
机票订得很快,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甚至连沈若清都是在事情定下来之后才接到的电话。
程嘉柠知道这件事,是在一切都已经无法更改的那个下午。
程嘉柠像往常一样来公寓,用指纹锁开门,换拖鞋,把奶茶放在鞋柜上。
然后她看到了客厅里摊开的行李箱,整整齐齐码着的套装和衬衫,旁边封好的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新加坡”。
她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交界线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沈文熙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被背叛的冷静。
“什么时候走?”
“后天。”沈文熙背对着她站在厨房台面前,“事发突然,公司那边催得急。”
谎言。
程嘉柠没有说话。
“柠柠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温柔的,表情是温柔的,和过去那些年在程嘉柠每一次舍不得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用不了多久是多久。”程嘉柠终于开口了,声线有些颤抖。
“几个月吧。”沈文熙说,又补了一句,“最多半年。”
后来沈文熙回想起这一刻,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谎言里最拙劣也最残忍的一个。因为程嘉柠分明看穿了她。
飞新加坡那天是周四,沈文熙特意选了一个家里人都不方便送机的时间。
沈若清在开会,程远舟出差,程嘉柠在学校上课。
没有送别,没有任何让她可能动摇的场面。
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办了值机,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坐到了广播响起。
直到她走进廊桥的那一刻,她都不知道程嘉柠在航站楼外面站着。
从学校一路催着司机快一点,到了之后没有进出发大厅,就站在玻璃幕墙外面,仰头看那些排着队的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消失在天际线里。
程嘉柠看着不知道哪一架飞机里坐着沈文熙的飞机在跑道上滑行。
十一月的风很冷,她把大衣裹紧了,仰着头,一直站到那架飞机变成一个光点融进云层里。
她这一去,就去了两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