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曾经差一点就毁灭了。
那是千年之前的事了。
彼时天地初分未久,阴阳两界的界线尚且暧昧模糊。
自幽暗阴世之中涌出的妖魔,犹如黑压压的潮水一般漫过大地,将人类建立起来的城池、村庄、田地,尽数碾为齑粉。
人类在妖魔面前毫无还手之力,那些所谓的神兵利器砍在妖魔身上,便如同砍在雾气之中一般,根本造不成半点伤害。
当真是一个黑暗至极的年代——人族的数量在短短百年之间锐减了七成,残余的人们只能躲在山洞之中,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末日的降临。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有七位英雄站了出来。
没人知道他们来自何方。
有人说他们是神明的后代,有人说他们是从天而降的星辰化身,也有人说他们不过是七个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人族灭亡的凡人罢了。
无论真相如何,这七个人各自携着一柄刀,独自走入了阴世的最深处,与妖魔的源头——那个被称为“荒神”的远古存在——展开了一场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惊天大战。
战斗的结果是,荒神被斩杀,但它临死之前留下的诅咒却让整个阴世的妖魔变得更加狂暴。
七位英雄意识到,光靠杀戮是杀不完的,于是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以自身灵魂为代价,将荒神的残骸锻造成七柄妖刀,分别封印在阳世的七个方位,形成一道覆盖整个大地的阴阳结界。
只要七柄妖刀还在,结界就永远不会崩溃,妖魔便永远无法大规模入侵阳世。
七位英雄死后,他们的后人分别在七柄妖刀的封印之地修建了神社,世世代代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
这七座神社,分别是——
北之“霜月神社”、
南之“炎阳神社”、
东之“雷鸣神社”、
西之“砂风神社”、
东北之“冰镜神社”、
西南之“稻荷神社”、
以及位于大陆正中央的“星见神社”。
千年以来,七座神社的巫女代代相传,各自守护着一柄神代妖刀。
虽然小规模的妖魔侵袭时有发生,但大规模的战争再也没有出现过。
人类在这千年之间繁衍生息,建立起了新的国度和文明,曾经那段黑暗的历史,也渐渐变成了一代代人口中流传的传说故事。
可是——
结界,终归是会衰弱的。
千年之期一到,那阴阳结界便如同年久失修的堤坝一般,在妖魔的冲击之下开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缝。
这一次,妖魔们学聪明了——它们不再像千年前那样肆意冲击结界,而是集中力量,一座神社一座神社地逐个击破。
首先是北方的霜月神社。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八岐大蛇麾下的妖将——“酒吞童子”——率军踏破了神社的结界。
霜月巫女“白雪”被擒,那柄失去了主人的妖刀“霜月”也在那一刻失去了光芒,化作了一柄废铁。
白雪被掳回骸京,关押在酒吞童子宫殿深处,每日每夜承受着妖魔精浆的灌注,将那身神代之力一点一点地污染为供妖魔取乐的淫秽妖力。
然后是南方的炎阳神社。
妖将“玉藻前”化身村女潜入,炎阳巫女“朱音”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九尾妖力封住穴位。
七天七夜的调教之后,那个以刚烈闻名的巫女变成了玉藻前手中最得意的藏品。
再然后是东方的雷鸣神社。西方的砂风神社。东北的冰镜神社。
每一座神社的陷落,都不是简单的杀戮。
每一个巫女都被活着掳走,被分别关押在骸京深处不同妖将的宫殿之中,承受着远超人类雌性极限的淫虐与调教。
妖魔们要的不是七个死人——而是七只被彻底驯服、彻底污染、彻底丧失神代之力后反过来为妖魔所用的“妖奴巫女”。
五座神社,在短短两个月之内尽数沦陷。五名巫女,全部被俘。
阴阳结界的光芒越来越暗。来自阴世的妖气如同腐烂的水草一般蔓延到了阳世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第六座。
位于大陆正中央的“星见神社”。
这是七座神社之中最早建立、也是最重要的一座,星见巫女“宵”乃是七名巫女之首,其实力远超其余六人。
然而当八岐大蛇亲自率领全军压境之时,宵在独自苦守了整整七天之后,终究力竭被擒。
据说她被俘的那一刻,整个阴阳结界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那震颤从大陆中央一路传到了最遥远的边陲之地,传到了最后一座还在苦苦支撑的神社之中。
那最后一座神社,便是西南的“稻荷神社”。
稻荷神社的镇守巫女,名唤“樱木祭”。
她收到了星见神社沦陷的噩耗之后,知道自己便是八岐大蛇的下一个目标。
她没有选择逃走——她的弟子还太年轻,还不足以独自面对这片即将被妖魔吞没的世界。
但她也知道,她不可能永远护着这个弟子。
所以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在八岐大蛇到来之前,将稻荷神社代代相传的两柄神代妖刀——“影切”与“月读”——连同她毕生的功力,尽数传给了她的弟子。
然后,她独自一人挡在了追来的妖魔大军面前。
她的弟子逃走了。带着双刀,带着师父灌入体内的神代之力,带着“找到王刃”这最后一条嘱托,逃入了那片已经被妖云笼罩的荒野之中。
而樱木祭本人,在重伤之下被八岐大蛇的手下擒获,与其他六名巫女一样,被掳回了骸京深处。
至此,七座神社全灭。
七名镇守巫女全部被俘。
阴阳结界失去了所有神代妖刀的力量之源,光芒几乎彻底熄灭。
只有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从某柄仍在某个巫女体内顽强抵抗着妖魔侵蚀的妖刀残光中渗出的余晖,还在苦苦支撑着阳世最后一片没有被妖气完全吞没的土地。
而那柄刀的主人,那个在师父用性命换来的短暂空隙之中逃出生天的年轻见习巫女
——此刻正独自一人,走在前往妖魔腹地的路上。
◇
天空是灰蒙蒙的。
不是阴天的那种灰,而是被妖气染成了铅灰色之后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灰。
即使是在正午,阳光也穿不透那层厚厚的妖云,只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昏暗惨淡的光。
风很大。卷着尘土和枯草一路呼啸而过,吹得路边的枯树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声,仿佛随时都会折断一样。
千岁停下脚步,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
“……好大的风。”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随即将那只手重新按回了腰间刀柄之上。
千岁今年十八岁。
她身穿一袭雪白的改良式巫女服,上衣的袖口宽大飘逸,衣摆则在腰间被一条深紫色的宽带紧紧束住,将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勒得分外明显。
然而腰往上——那件巫女服的衣襟却是因为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存在而被撑得绷紧到了极限,仿佛只要她稍微用力呼吸一下,那衣襟的系带就会不堪重负地崩开似的。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再往下便是一双被雪白过膝长筒袜紧紧包裹着的修长腿儿,袜口缀着波浪状的蕾丝花边,在那丰腴的大腿肉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肉痕。
玉足踩着紫色的高跟木屐,每走一步都会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腰间交叉佩戴着两柄刀。
一柄黑鞘,一柄白鞘。
黑鞘的那柄刀身略短,刀柄上缠着已经有些褪色的黑色鲛皮绳;白鞘的那柄则是长刀,刀柄雪白如玉,柄头雕刻着一只蜷缩成一团的狐狸。
这两柄刀便是稻荷神社世世代代守护的神代妖刀——“影切”与“月读”。
一阵狂风迎面扑来,千岁眯起眼睛侧过头去。
她那一头乌黑如瀑的及腰长发被风吹得疯狂乱舞,额前齐整的刘海也在风中凌乱散开,露出下面那一双晶亮圆润的紫水晶眼瞳。
这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一双空洞的、漂亮到了极点的紫色眼眸。
千岁重新迈开脚步。
她现在走着的这条路原本应该是一条连接两座城下町的官道,但自从三个月前妖魔开始大规模入侵之后,这条路上就再也看不到一个行人了。
道路两旁的田地早就荒废了,田埂之间东倒西歪地插着几根已经腐烂的稻草人,稻草人的脸上被什么东西抓出了几道深深的爪痕,看起来莫名地有些瘆人。
千岁走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渐变得更加暗沉了。
她估算着时间——现在应该刚过正午不久,但这光线已经暗得像是黄昏一般。
她知道,这附近的妖气又比昨天浓了不少。
越往北走,距离妖魔腹地越近,妖气就会越重。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血的味道。
千岁停下脚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影切”的刀柄。
血的味道很新鲜。
不是那种腐烂了几天之后散发出来的腥臭味,而是刚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新鲜血液的味道。
千岁跟随着师父修行多年,对于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了。
她循着气味的方向快步走去,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清脆声响。
大约走了一两百步之后,她看到了那个地方。
一座被摧毁的村庄。
◇
千岁站在村庄入口处,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瞳微微睁大了些许。
村庄大概有二三十户人家的规模,但此刻已经没有任何一栋房子是完整的了。
屋顶被整个掀掉的、墙壁被撞出大洞的、整个房子被烧得只剩焦黑框架的——各种各样的残骸散落在道路两旁,地面上到处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和被拖拽过的痕迹。
她慢慢地走进了村子。
村道正中央横着一辆翻倒的牛车,牛车的轮子已经不见了,车厢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旁边倒着几具尸体——都是村民打扮的人类,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千岁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她继续往前走。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惨烈:倒塌的房屋、散落一地的家具碎片、被踩烂的庄稼、还有更多的尸体。
有些尸体已经残缺不全了,断肢和躯干分离在不同的地方,看起来像是被妖魔撕扯过一样。
千岁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没有松过。
她在村子中央的小广场上停下了脚步。
这里似乎是村民们试图抵抗的地方——地面上乱七八糟地散落着锄头、镰刀、木棒之类的农具,还有一些弓箭的残骸。
但这些武器面对妖魔,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
广场正中央的井边倒着一具格外高大的尸体,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把已经断成两截的柴刀。
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从正面贯穿了,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千岁站在那个壮汉的尸体旁边,低垂着眼睛看了他许久。
“……”
她沉默着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将壮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了。
然后她直起身来,正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
“……咳、咳咳——”
一声极其微弱的咳嗽,从广场另一侧的废墟底下传了出来。
千岁猛地转过身,右手拔刀出鞘——黑鞘“影切”在昏暗的光线中划过一道幽暗的弧光。
她压低重心,刀尖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紫色眼眸之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锐利的光芒。
“……谁?”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冷,语气之中没有丝毫的动摇。
废墟那边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
“——别、别紧张。”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沙哑,虚弱,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声音里偏偏还带着一丝不正经的笑意,就好像说话的人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很有趣似的。
“我是活人。不是妖魔。拜托你……别一刀砍过来。”
千岁皱了皱眉。
她没有收刀。刀尖依然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
“出来。”
“……出不来。我腿被压住了。”
“……”
千岁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提着刀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她绕开几根倒塌的房梁,翻过一堆碎瓦砾,然后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上面沾满了灰尘和凝固的血块。
脸长得不算难看——五官轮廓分明,皮肤呈小麦色,下巴上有些胡茬,看起来带着一股野性的味道。
不过此时那张脸上的气色极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半躺在地上,右腿被一根粗大的房梁死死压住。
身上的衣服原本应该是一件深灰色的旅装,但现在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不只是腿上的血,他左肩和右肋都有明显的伤口,破损的布料下面露出翻卷的血肉。
如果是一般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恐怕早就死透了。
但这个男人还活着。
而且,千岁注意到了——他右手边倒着一只妖魔的尸体。
那是一只“土蜘蛛”。
这种妖魔体型大约有半人高,长着八条细长的腿和一个圆滚滚的腹部,它的头部是一张丑陋的女人脸,嘴里还残留着没有吞下去的人类血肉。
而此刻,这只土蜘蛛的脑袋已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砸碎了,黏糊糊的黑色体液流了一地。
千岁看了看那只土蜘蛛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被压在房梁下的男人手中握着的那块沾满黑色体液的石头,然后慢慢地收刀入鞘。
“……你杀的?”
“哈哈,算是吧,”男人咧嘴笑了笑,那个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这家伙想吃老子,我就拿石头把它脑袋开了瓢。不过力道没掌握好,房梁也给砸塌了,结果把自己压在这儿……大概有一个多时辰了吧。你要是再不来,我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千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虽然满是疲惫,但眼神却是意外地坦荡。
“你是浪人?”
“差不多吧。反正就是四处晃荡、替人砍砍妖魔、混口饭吃的那种人。”男人说完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眼皮看着千岁,“话说回来——你这身打扮……是巫女?”
“……”千岁没有回答。
“默认就是承认了,”男人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千岁,“我说巫女小姐,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把这根房梁搬开?腿……已经快没知觉了。”
“为什么不向我求救?你看到我走进村子了。”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这不是……不太好意思嘛。你一个姑娘家,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被压在房梁底下向女人求救,这面子往哪儿搁啊。”
千岁无言以对。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那根房梁旁边,双手抱住房梁的一端,深吸一口气——
“喝——!”
随着一声短促的发力声,那根足有成年人腰那么粗的房梁竟然被她硬生生地抬了起来——虽然只抬起了不到半寸的高度,但已经足够让男人把腿抽出去了。
男人显然也被千岁的力气惊了一下,但他反应很快,立刻用双手撑着地面把自己拖了出来。
砰——!
千岁松手,房梁重新砸落在地,溅起一片灰尘。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过头去,就看到那个男人正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一双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得救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然后就闭上眼睛,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千岁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
右腿的小腿骨大概被压裂了,但不算致命。
真正麻烦的是左肩和右肋的那两道伤口——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妖魔的利爪撕开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显然是中毒的迹象。
如果不尽快处理的话,这个男人最多只能再撑一天。
“……麻烦。”
千岁小声嘟囔了一句。
按照她的理智判断,她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的任务是前往妖魔腹地,找到那柄能够逆转一切的“王刃”。
这个受重伤的浪人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救了他也不会对她的任务有任何帮助。
可是——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两柄刀。然后她又看了看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
“……”
“你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开口问道。
男人勉强睁开眼睛,似乎没料到她忽然问这个。他愣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黑铁。我叫黑铁。你呢?”
千岁没有回答他的名字。
她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在男人身旁摊开——里面整齐地插着一排银针和小刀,还有几个小小的瓷瓶。
这些是稻荷神社代代相传的医疗器具,每一件上面都刻着驱妖的符文。
“把上衣脱了,”千岁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你的伤口有毒,不拔掉的话你活不过明天。”
“……巫女小姐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啊,”黑铁勉强坐起身来,一边艰难地解着上衣的系带一边呲牙咧嘴地说道,“不过能不能手下留情一点,老子超级怕疼的……”
千岁没理他。
她取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轻捻了捻,然后以极快的手法刺入了黑铁肩膀上伤口周围的一个穴位。黑铁闷哼了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痛!”
“忍着。”
“你就不能温柔点吗……”
“不能。”
千岁一边面无表情地继续施针,一边将另一种翠绿色的药膏涂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
那药膏一碰到发黑的血肉就立刻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响,伴随着一缕极淡的白烟升腾而起——那是毒素被药力驱散的现象。
黑铁咬着牙,额头上冷汗如雨,但他硬是一声都没再吭。
他那双深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千岁那张离得很近的侧脸看——这张脸当真好看得有点过分了。
睫毛很长,鼻梁挺秀,嘴唇小小的,皮肤白得像是新雪一般。
唯一可惜的是这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戴了一副精致的人偶面具。
不过话又说回来——黑铁的目光不自觉地向下一扫,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因为千岁正蹲在他身旁低头处理伤口的缘故,她那件白色巫女服的衣襟自然下垂,里面的风光便是若隐若现地显露了出来。
那两团被衣襟勉强包裹着的白嫩乳肉,在重力的作用下压出了一道幽深的沟壑,随着千岁手上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饶是黑铁平日里自诩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心跳漏了一拍——这姑娘看上去清清冷冷的,身材却如此惊人,实在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你在看什么。”
千岁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黑铁总觉得那平淡之中带着一丝寒意。
“看天花板!”黑铁立刻仰起头,视线死死盯着上方那灰蒙蒙的天空,“今天的天空好灰啊哈哈哈哈哈……”
千岁手上施针的力道忽然重了几分。
“——哎哟!”
“动的话针会歪,”千岁面无表情地说,“歪了的话得重新扎。”
“……你是故意的吧。”
“谁知道呢。”
黑铁嘴角抽了抽,决定暂时把自己的嘴巴管严一点。
◇
半个时辰之后,千岁终于处理完了黑铁身上所有的伤口。她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收回布包之中,然后把一瓶药粉递到黑铁面前。
“每天换一次,直接洒在伤口上就可以。”
“多谢了。”
黑铁接过药瓶,掂量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千岁。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当然了,其实才刚过午后不久,但妖云之下的天地就是这么一片昏暗。
“我说,巫女小姐——你叫什么名字总该告诉我了吧?你救了老子的命,连个名字都不留的话,我以后想报恩都找不到人啊。”
千岁站起身,将双手重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她低头看了黑铁一眼,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千岁。”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便转过身去,似乎准备就此离开。
“千岁啊……好名字,”黑铁咂了咂嘴,然后忽然提高了声音,“喂——千岁小姐!你去哪里?再往北走就是妖魔的地盘了,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找死吗?”
千岁停下了脚步。但她没有回头。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理由?”黑铁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虽然腿还在发抖,但他硬是挺直了腰板,“能有什么理由比命还重要?你知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八岐大蛇的老巢!连那些大名手下的正规武士都不敢往那边走——”
千岁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黑铁忽然觉得,那双紫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原本空洞的眼神之中,此刻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七座神社已经全部沦陷了,”千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打过一样,“七名镇守巫女——全都被抓走了。她们每一个都还活着,被关在骸京深处。我的师父——稻荷神社的镇守巫女——也在里面。”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紫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但她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我是唯一逃出来的。见习巫女——连正式资格都没有的半吊子。但就算这样,如果连我也什么都不做的话——”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黑铁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千岁那张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
这个巫女——不,这个见习巫女——扛着的东西,比他第一眼看到她时想象的要重得多。
风从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和一缕尘烟。
千岁再次转身。
“你往南走。三天就能到最近的一座城下町。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然后她抬起脚步,向着村子的北口走去。木屐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废墟之中回荡着。
一步。两步。三步——
“——等等。”
身后传来了黑铁的声音。
千岁微微侧过头。
黑铁站在那,左手扶着还在发疼的右腿,右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无奈。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咧嘴一笑——
“那个……我刚才忽然想起来了,”他说,“你救我一条命,按江湖规矩,老子欠你一条命。所以在你死之前,老子这条命就先借给你用好了。”
“……”
“反正你也缺个帮你提行李的吧?而且你看看你——一个姑娘家穿成这个样子一个人走在荒郊野岭的,万一遇到什么不三不四的妖怪,连个帮你挡刀的人都没有。我虽然现在是个残废,但好歹也算是个战斗力……”
千岁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我是去找死。”
“巧了,”黑铁一瘸一拐地向她走了过来,那个笑容在他那张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上看起来格外地欠揍,“老子最擅长的就是在找死的人身边帮他们活下来。”
千岁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是她今天露出过的最明显的表情了。
“……你认真的?”
“你看这样子像开玩笑?”
“……”
千岁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紫色眼眸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困惑、不解、一丁点儿的怀疑,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的眼角忽然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瞬间的事,如果不是黑铁正好在盯着她看,他大概也不会注意到。
——不对。
不是表情。
是别的什么。
黑铁看到千岁的右手微微一动——她腰间的黑鞘“影切”忽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一声嗡鸣。
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刀身确实在刀鞘之中轻轻震动了一下。
千岁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锐利了起来。
“你——”
她朝黑铁走近了一步,那双紫色眼眸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受伤的浪人了,而是在看某种——
——某种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你身上的那个波动……是怎么回事。”
千岁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语气之中透出一股危险的味道。
黑铁一脸茫然:“什么波动?”
“别装傻。『影切』对你产生了共鸣。这种共鸣只会对一样东西有反应——”千岁的右手已经重新握紧了刀柄,拇指微微顶开了刀鞘的卡口,露出了一小截暗黑色的刀身,“——那就是神代之力。”
黑铁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神代之力?”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耸了耸肩,“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千岁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巡视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然后她慢慢地将刀柄推回原位,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磕碰声。
“……算了。”
“诶?”
“算了的意思就是算了,”千岁转过身继续往村口走,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要跟就跟,别拖我后腿。”
黑铁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连忙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喂——等一下!你刚才说的神代之力到底是什么?说清楚啊!话说你走路能不能慢一点,老子腿瘸了啊——!!”
千岁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身上,有“影切”和“月读”之外的神代之力。
而他本人,对此似乎真的一无所知。
——但无论如何,他一定和“王刃”有关。
风继续吹。满目疮痍的废墟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的天空越来越暗,妖气越来越重。
但不知为何,千岁觉得那个在自己身后一瘸一拐地追着、一边走一边碎嘴抱怨的男人,让这片暗无天日的荒野稍微变得——
……没那么安静了。
◇
“话说回来——千岁小姐,”黑铁落后她半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你刚才说七座神社全灭了。七名巫女全被抓了。那这些人里——你师父跟别的巫女你认识几个?”
千岁没有回头。
“……师父带我见过星见的宵大人,还有炎阳的朱音大人。其他人只听过名字。”
“那——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啰嗦。”
“喂喂,老子这是关心你好不好。你一个人憋着不说出来,闷在心里久了会生病的。你看你现在这个面无表情的样儿——是不是从小就这样?是不是你师父也很愁你这个性——”
“闭嘴。”
“好嘞。”
黑铁乖乖地把嘴巴闭上了。
大约三秒之后。
“那个——”
“闭嘴。”
“……”
又过了三秒。
“老子就是想问问咱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千岁停下脚步,回过头。
然后黑铁看到,那张精致的人偶面具之下,嘴角似乎极其极其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绝对笑了!!”
千岁转回头去,加快脚步。
风依旧很大。妖云依旧很灰。
但那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满目疮痍的荒野古道上,惹得一路尘烟滚滚。
不知不觉之中,这条路……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