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废墟村庄,已过了两日。
千岁与黑铁沿着废弃的官道一路向北,周遭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道旁的枯树愈来愈多,田地早就化作了龟裂的荒地,裂口之中偶尔会冒出几缕带着硫磺气味的热气——那是妖气渗透到了地底深处之后蒸发出来的废气。
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道,像是腐烂的花瓣在阴沟里泡了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闷熏气息。
天空依旧是那副铅灰色的死样子,大白天却暗得像黄昏。
黑铁的腿伤在千岁的药粉加持之下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了,但那张嘴却是丝毫不见收敛。
“所以说啊——千岁小姐,你今年到底多大?”
“……”
“十八?十九?感觉差不多这个岁数。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常来说应该在城下町里谈个恋爱、买买东西、跟姐妹聊聊天什么的吧,怎么你就一个人背着两把刀往妖魔窝里冲啊。”
“……”
“说真的,你师父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在天之灵怕是——”
千岁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紫色眼眸直直地看了过来。
“师父没死。”
“诶?”
“被八岐大蛇抓走,不等于死了。”千岁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平淡,但黑铁注意到她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所以不要说『在天之灵』这种话。”
“……”
黑铁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抬起右手,在自己嘴巴前面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好,我闭嘴。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说。”
“最好是。”
“……”
“……”
“……”
“……噗。”
“你刚才是想说话对吧。闭嘴。”
黑铁一脸痛苦地把已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千岁看他那副滑稽的表情,眼角极其极其微弱地抽了一下——这大概是这个冷面巫女最近两天最接近于“笑”的表情了。
黑铁暗自在心里记了一笔:千岁小姐的笑点——看老子吃瘪。
◇
两日后的正午——当然,妖云之下的正午和黄昏也没多大区别——二人来到了一处地势开阔的山谷入口。
山谷两旁的峭壁陡峭峥嵘,灰黑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地向上堆砌,表面爬满了不知名的黑色藤蔓。
谷口处立着一座已经半毁的关隘——原本应该是一座两层高的木制门楼,但此刻上层已经被烧塌了,只剩下一排焦黑的骨架孤零零地竖在那里。
关隘大门倒是还在,厚重的木门上钉着已经生锈的铁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骸见关”。
黑铁站在关门前,仰头打量着那块已经快掉下来的牌匾。
“『骸见关』——过了这门,再往北走三十里就是八岐大蛇的老巢了。以前这里驻扎着一整支武士团,专门负责警戒妖魔的动向。”他摸了摸下巴,“不过看这样子,武士团大概已经被团灭了。”
“你知道这个地方?”
“以前来过一次。那还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这个关隘还挺热闹的——守关的武士、往来的商人、甚至还有专门做武士生意的游女……”黑铁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咳嗽了两声,“咳咳。总之,如果这附近的武士团还在的话,咱们说不定能——”
他话还没说完。
——轰!!
山谷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那声音之大,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咆哮声——那是妖魔特有的嘶吼,听上去像是破锣被砂石碾过,又像是某种大型动物被开膛破肚时发出的惨叫。
黑铁和千岁几乎是同时把手按上了刀柄。
“……有东西在里面。”千岁压低了声音。
“而且数量不少,”黑铁皱了皱眉,侧耳听了听,“这种吼声老子认得——是『饿鬼』,低等妖魔里最恶心的一种。成群结队地出现,单个战斗力不怎么样,但一拥而上的话能把一头成年的土蜘蛛都活活啃成骨架。”
千岁没有多说什么。
她拔腿就往山谷里冲去,木屐在石板地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
黑铁暗骂了一句“真不让人省心”,随即也拔出腰间的佩刀——他的刀不是什么神代妖刀,只是一柄普通的打刀,刀刃上布满了细小的豁口,一看就知道经历过无数次硬碰硬的厮杀——然后紧跟着千岁冲了进去。
◇
山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阔得多。
两侧的山壁向后退开,留下了一片大约百丈见方的空地。
空地中央原本应该是一处练兵场——地面上还残留着训练用的木桩和稻草假人——但此刻这片空地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妖魔挤满了。
饿鬼。
这种妖魔个头不大,大约只有四五岁的小孩那么高。
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反胃的暗绿色,身体瘦骨嶙峋到可以看到每一根肋骨的形状,四肢又细又长,末端长着四根剃刀般锋利的爪子。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们的脸——五官扭曲成一团,嘴巴占了整张脸的一半以上,嘴里密密麻麻地排满了针尖一般的细牙,口水不停地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
它们的数量大概是——七八十只。
但千岁和黑铁的目光,却全都不约而同地被另一件事物吸引了过去。
——在那片饿鬼群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不对。
不是“站着”。她是在“砍”。
◇
那女人背对着山谷入口,千岁和黑铁首先看到的便是她的背影。
一头粉红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
不是那种浅淡的樱花粉,而是更为浓烈、更为鲜活的蜜桃粉。
长发被高高束成了一个侧马尾,从右肩前方垂落下来,发梢随着她每一个动作幅度极大而甩动着。
发间斜插着一支金黄色的花簪,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桃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显然不是什么凡品。
她的身高大约比千岁高出了两寸左右。
上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阵羽织——那种武士将军在战场上披在铠甲外面的无袖外套——但她的阵羽织明显经过了裁剪改良,袖口开得极大,衣长也只堪堪及腰而已。
羽织里面裹着的是一件漆黑的和风紧身衣,将那具肉体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不。用“勾勒”这个词,实在有些太过温和了。
那件紧身衣的前襟处,是一道开到了几乎无法再往下开的深V领口,从锁骨一直开到了胸口下方。
两侧的布料勉勉强强地兜住了那两团沉甸甸的乳肉,然而那乳肉的规模实在是太过庞硕了——即便紧身衣的布料弹力惊人,也还是被撑得几乎要崩开缝线。
每当她挥刀转身之时,那两团肥硕绵软的乳房就会在衣料之中剧烈晃颤,如同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肥嫩玉兔,随时都会挣脱束缚跳出来一般。
而她的下半身——同样令人瞠目。
一条漆黑的高腰袴裤紧紧裹着那两条结实肉嫩的大腿,裤腿在小腿处收束扎进了白色的足袋与草鞋之中。
但最惊人的并非腿部,而是她腰身以下的那个部位——
——臀部。
那当真是一对堪称“巨硕”二字的肥厚臀瓣。
袴裤的布料被那两瓣臀肉撑得浑圆紧绷,每一条布料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当她挥刀之时跨步转身,那肥美的臀肉便在袴裤之中随之扭晃,泛起一阵阵令人心跳加速的肉浪。
那条系在腰间的桃色腰带,几乎完全陷进了腰窝之中,从背后看去,腰与臀的比例夸张到了近乎不真实的地步——那腰细得出奇,臀却肥厚得惊人,形成一个犹如桃子一般饱满诱人的弧形轮廓。
黑铁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嘴巴张了张,然后——
“……好厉害。”
“什么厉害。”千岁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了过来,语气之中似乎带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寒意。
“剑术!当然是剑术——”黑铁猛地回过神来,一本正经地指了指那个正在奋战的女人,“你看她用的那把刀!那么大的太刀,少说也有四尺长,她单手就能挥得跟竹棍似的——这得是多大的臂力?!”
“……”
千岁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在黑铁那张写满了“老子什么都没多想”的脸,和前方那个粉发女武士浑圆的臀部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重新看向了战场。
◇
那个粉发女武士的战斗风格,和千岁的剑术截然不同。
千岁的稻荷神流剑术以迅捷灵动见长——快、准、狠,身法轻灵如狐,一击毙命之后立刻收刀远遁,刀光只在一瞬之间便闪过了敌人的要害。
那是典型的暗杀型剑术,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动静。
但这个粉发女武士的打法,用一个字来形容的话就是——
“豪”。
真的是豪放到了极致。
她手中那柄太刀的尺寸远超寻常——刃长四尺有余,刀身宽厚如同门板,光是刀背的厚度就差不多有成年男人的拇指那么宽。
这种刀在常人手中连举起来都费劲,但她单手握住刀柄,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挥刀的动作轻松得仿佛那把刀是木头削成的一样。
“——第一!”
她朗声一笑,横刀一扫。
刀光在半空中画出一道赤红色的弧线,犹如半轮落日坠入凡间。
那一道弧光掠过之处,至少有七八只饿鬼被拦腰斩断,暗绿色的体液和内脏稀里哗啦地喷了一地。
“第二——!”
刀势不收,直接借力上挑。
从下往上的那一刀,将一只跃起到半空试图扑下来的饿鬼从胯下一直劈到了天灵盖,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
两片尸身分别落在她左右两边的地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一口气全砍了!”
她大笑着一头扎进了饿鬼群中,粉红色的侧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灿烂的弧线。
太刀在手中犹如旋风一般疯狂挥舞,每一刀挥出都带着一阵令人窒息的劲风,刀光所过之处饿鬼便如同被收割的稻草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她的身法并不像千岁那样轻灵飘逸,反而带着一种狂暴直接的美感——每一步都踩得极重,脚下石板都被震出了裂缝;每一刀都砍得极狠,刀锋落处火花四溅。
“——哈哈哈哈!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本小姐面前嚣张吗!再上再来啊——!!”
她笑得非常开心。是的——是“开心”,而不是什么悲壮或者愤怒。仿佛在她眼中,杀妖魔这件事跟喝酒吃肉一样,都是人生一大乐事。
“……这家伙是什么怪物啊。”黑铁喃喃道。
“是个笨蛋。”千岁简洁地评价道。
“——喂喂,你们!”那女武士忽然转过身来,刀尖直直地指向了入口处的两人,“站在那里看什么看!要么来帮忙要么躲远点——本小姐杀得正爽呢,别站在那儿碍事——!!”
那一声吼中气十足,整个山谷都嗡嗡响。
也就是在这一刻,千岁和黑铁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
一张——怎么说呢——和那个狂放豪迈的战斗风格完全对不上号的可爱脸蛋。
圆圆的脸型,皮肤雪白透粉,两颊上带着一点天生的淡淡红晕,让她看上去总是像喝了酒一样微醺。
眉毛微微上扬,下面是一双又大又圆的桃花色眼瞳——瞳色与她头发的颜色几乎一致,只是稍浅一些,在暗处看起来仿佛两颗暖洋洋的粉色珍珠。
鼻子小巧,嘴唇饱满红润,整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表情——那是一种毫无阴霾的、天真烂漫到了极点的笑容,就好像她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忧愁。
但最让黑铁脑子当机的是另一件事。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动作太大,那件敞开的阵羽织被风吹得高高扬起——而羽织里面那件开了深V领口的紧身衣,在她正面对着自己的这个角度之下,效果达到了最大化。
那两团白嫩肥硕的爆乳,就在那件几乎兜不住的紧身衣之中,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姿态挤出了一道极其深邃的乳沟。
随着她大口喘气的节奏,那两座肉山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都几乎要把那件紧身衣的领口再撑开一点点。
而在那乳沟的最深处,甚至还沾着几滴亮晶晶的汗珠,沿着白皙的肌肤缓缓向更深处滑落。
“——哼?”
女武士注意到了黑铁的目光。
她歪了歪脑袋,桃花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再抬头看了看黑铁,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啊。”
那双桃花色的眼瞳,骤然亮了起来。
“哦哦哦——你这家伙!在看我这里对吧!!”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发现了什么好玩东西的表情。
她将太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以一副“怎么样本小姐身材好吧”的得意姿态大步走到了黑铁面前。
她的身高确实比千岁略高,站在黑铁面前大概只矮了两三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她胸前那两座肉山几乎快要贴到黑铁的胸口上了。
“怎么样怎么样?”她笑吟吟地微微踮起脚尖,那张可爱脸蛋距离黑铁的脸只有不到半尺,“好看吗——?本小姐的身材——?”
“——”
黑铁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这个攻击角度,实在是太刁钻了。
一个长相可爱、身材爆好、刚刚一个人砍翻了几十只妖魔的超强女武士,此刻正笑眯眯地凑在你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挺着那对几乎要撑爆衣服的巨乳问你“好看吗”——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还行。”黑铁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就还行而已吗!!”女武士不服气地鼓起脸颊,“本小姐的胸围可是九十八公分好不好!你这是什么眼光——!”
“九、九十八——”
“还有这个!”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黑铁,然后双手叉腰,微微弯下了腰——那个姿势正好让袴裤包裹着的巨硕臀部以一个极为震撼的弧度向后翘了起来。
“看到没有!这个屁股!!一百零四公分!!本小姐引以为傲的宝贝——!!”
“……”
“……”
“……你在干什么。”千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语气冷得像是冰窖里刚拿出来的刀。
粉发女武士直起身来,这才注意到了千岁的存在。她的眼睛在千岁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向下移动——停留在千岁胸前的巫女服上。
“…………好大。”
“……”
“你也不小啊!!”女武士指着千岁的胸口大声喊道,“那个衣襟都快要撑爆了吧——你多少公分?!有没有超过一百——”
“……可以请你先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再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对话吗。”
千岁用比平时还要冷上三倍的语气打断了她。那双紫色眼眸之中虽然仍然毫无表情,但黑铁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此刻泛着一股隐隐约约的杀气。
“啊,好——”女武士倒是非常听话,转身就将太刀从地上拔了出来,扛在肩上,“不过那些饿鬼已经全被本小姐砍死啦,剩下的几只也跑了,不用着急——”
“……已经砍完了?”
黑铁环顾四周——确实,刚才还在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的七八十只饿鬼,此刻已经全都变成了一地的碎尸残骸。
前前后后大概也就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这战斗力……也太离谱了。
“这种等级的货色,来多少本小姐砍多少!”女武士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胸口——那个动作让黑铁的目光不自觉地又晃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千岁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刺了过来,便立刻抬起头开始研究天空中那灰蒙蒙的云层。
“你是什么人?”千岁直截了当地问道。
“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吧——”女武士扛着太刀,脑袋微微一侧,桃花色的眼瞳里满是好奇,“不过本小姐看你打扮,是巫女对吧?那边那把黑鞘——”她指了指千岁腰间的刀,“——还有那把白鞘。不会错,那是稻荷神社的神代妖刀。你是稻荷神社的人?”
“……你认得?”
“当然认得!我以前侍奉的藩主和稻荷神社打过不少交道呢——”女武士说到这里,忽然收起笑容,板起脸来,把太刀往地上一杵,左手叉腰,右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以一个非常夸张非常耍帅的姿势大声宣布道:
“本小姐名唤桃华!曾经是西国黑田藩藩主的贴身护卫——人称『粉红太刀·桃华』的便是我!!”
……粉红太刀。
黑铁嘴角抽了抽。这个名字,怎么说呢——非常的贴切,又非常的土。
“桃华,”千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问道,“黑田藩——是那个驻扎在骸见关的武士团?”
“没错!黑田藩的武士团就是负责驻守骸见关的——”桃华说到这里,脸上的得意表情忽然黯了黯,“不过嘛……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将太刀重新扛回肩上,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中那灰蒙蒙的妖云。
“三个月前,八岐大蛇麾下的妖将『大岳丸』率军攻破了骸见关。本小姐的藩主——黑田大人——率武士团拼死抵抗了一整夜,最后还是……”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忽然仰天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不过藩主死得可壮烈了!最后一个人扛着家传宝刀站在关隘门口,面对着几百只妖魔一步不退!他临死前对本小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桃华,别哭,你哭起来很难看』——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
千岁沉默地看着桃华。
那个女武士依然在笑——笑容灿烂得跟头顶上那层灰暗的妖云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
但千岁注意到,她握着刀柄的手指正在极轻微地发着抖。
“所以你一直守在这里?”黑铁问道。
“对!本小姐是黑田藩的武士——只要骸见关还在,本小姐的使命就在!”桃华挺起胸膛,“这两个月来凡是敢从山谷里冲出来的低级妖魔,都被本小姐一个人拦在了关内!来一只砍一只,来一群砍一群!”
“……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啦!反正本小姐又不怕死——”桃华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又让胸前的风景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波动,“不过这两天饿鬼的数量越来越多了,今天这一波是近半个月来最多的一次。本小姐刚才还在想——要是再来一波这个规模的,说不定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千岁。那双桃花色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对了对了!巫女小姐——你是不是要去北边?去八岐大蛇的老巢?”
“……”
千岁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那就是承认了!太好了——”桃华啪地一声双手合十,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带上本小姐一起走好不好!!”
“……不行。”
千岁拒绝得毫不犹豫,语气冷得像是冰碴子砸在石板上。
“诶——为什么嘛!!”桃华失望地垮下脸,那对桃花色眼睛里甚至泛出了些许水光——这变脸的速度简直堪称一绝,“本小姐很强的!刚才你也看到了吧?!一个人砍翻了整群饿鬼!绝对不会拖后腿——!!”
“不是战斗力的问题。”千岁皱了皱眉,“我是去送死的。没理由拉着你一起。”
“送死?太好了!本小姐最喜欢送死了——”
“……你是脑子有问题吗。”
“才没有!!”桃华鼓起腮帮子,“本小姐的意思是,反正本小姐守在这里迟早也是个死,跟你一起去北方也是个死——同样是死,当然是选更有意思的那边啊!跟着你这个稻荷巫女一起去砍八岐大蛇,怎么想都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被饿鬼啃死要强几百倍吧!”
“……”
千岁竟然一时语塞。
黑铁在旁边拼命忍笑。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叫桃华的女武士,虽然从战斗风格到说话逻辑都是一团乱麻,但她偏偏有一种让人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的奇妙气质。
大概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心实意的,完全不掺半点虚假。
在如今这个妖气弥天、人心惶惶的末世之中,这份坦荡到近乎莽撞的真诚,反倒成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品质。
“——千岁小姐,”黑铁凑到千岁旁边,压低了声音,“你看,她刚才一个人清空了整片空地的妖魔,战斗力确实不是盖的。咱们接下来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多一个能打的不是坏事。”
“……”
“而且你不觉得,有这么一个话多的人在,”黑铁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答案的桃华,“咱们队伍里的气氛会稍微……不那么压抑吗?”
千岁沉默了几秒,然后看了黑铁一眼。
“你只是觉得她身材好。”
“怎么可能!!老子是那种人吗!!”
“是。”
“……”
但最后,千岁还是叹了口气。
“……你要跟就跟。死了别怨我。”
“好——!!!”
桃华发出一声震天响的欢呼,然后将肩上那柄巨大的太刀高高举过头顶,粉红色的侧马尾在身侧甩出一道灿烂无比的弧线。
她大笑着原地蹦了几下——那几个蹦跳的动作自然又让那两座肉山和肥美臀部一阵惊涛骇浪。
“那么那么——”桃华笑吟吟地一左一右勾住了千岁和黑铁的胳膊,完全无视了千岁投来的杀人视线,自顾自地大步往前走去,“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同伴啦!请多指教——千岁酱!还有那边那个大叔——”
“谁是酱啊。”千岁面无表情地试图挣脱,但桃华的臂力实在是太大了。
“谁是大叔啊!!老子才二十——”
“啊对了大叔你叫什么来着?”
“——黑铁!!老子叫黑铁!!你先记住再跟人称兄道弟啊——!!”
“黑铁黑铁黑铁!记住了!”桃华笑得更欢了,“那么黑铁大哥——你跟千岁酱是什么关系?夫妻?情侣?还是——”
“同行者。”千岁冷声道。
“就是被她救了一命然后死皮赖脸跟上来的。”黑铁补充道。
“哦哦——那就是『被救了一命于是以身相许』的关系对吧!!”桃华双眼放光。
“不是。”
“完全不是。”
千岁和黑铁异口同声。
“——同步率好高!!还说不是——!!”
“闭嘴。”
“闭嘴。”
“又是异口同声——!!哈哈哈哈!!”
桃华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粉红色的侧马尾在昏暗的天光之下甩出一片温暖的流光。
千岁沉默地被人高马大却又黏人得要命的桃华勾着胳膊往前走,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在这个女人开口说第三句话之前就直接一刀砍过去。
……后悔。
……非常后悔。
◇
当夜,三人在骸见关残存的城楼之中寻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落脚。
黑铁生了一堆篝火,桃华不知道从哪里变戏法一般掏出了几串干肉和一小袋米,自顾自地架锅煮起了粥。
千岁坐在角落里,倚着墙壁闭目养神,两柄刀横在膝上一左一右,刀身上映着摇曳的火光。
桃华蹲在锅边往里面一勺一勺地加调料,嘴里哼着不知道哪里的乡间小调。
篝火跳动的橙色光芒映在她那张可爱的圆脸上,染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她的阵羽织已经脱了放在一旁,身上只穿着那件黑色的深V紧身衣——蹲下来的姿势让那件紧身衣的领口更是门户大开,从黑铁的角度甚至能隐约瞥见那一抹在火光之下呈现出蜜桃色的浑圆弧线。
黑铁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天花板上。
“——对了对了,”桃华忽然抬起头,“千岁酱,你既然是稻荷神社的见习巫女,那一定认识『樱木祭』老师吧?”
千岁睁开了眼睛。
“……你认识祭?”
“当然认识!祭老师以前每隔半年来一次黑田藩,教本小姐剑术的——”桃华笑着说,“她可是本小姐的半个师父呢。话说回来,好久没见她了,她还好吗?”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篝火噼啪噼啪地响了几声,火星溅起,又迅速消逝在黑暗之中。
“……她被八岐大蛇抓走了。”
“——”
桃华搅拌粥的手停住了。
千岁重新闭上了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两个月前,稻荷神社被八岐大蛇攻破了。她把这两柄刀交给我,然后独自挡住追来的妖魔,让我逃走。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和其他六座神社的巫女一样,被掳去了骸京。现在还活着——但不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也不知道被关在那里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千岁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
桃华沉默了许久。那双一向明亮欢快的桃花色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第一次露出了不属于她的凝重神色。
然后,她忽然站了起来。
在黑铁和千岁都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桃华走到千岁面前,双腿一并、腰板一挺,以一个极为标准的武士礼,九十度弯下了腰。
“——千岁小姐。”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语调了。这个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之后才能淬炼出的决意。
“请让本小姐助你一臂之力。祭老师对本小姐有授业之恩。此恩不报,桃华二字便是浪得虚名。本小姐在此以黑田藩武士的名誉起誓——”
她抬起头来,那双桃花色眼瞳之中燃烧着滚烫的火光。
“——拼尽这条命,也要帮你把祭老师救出来。”
“……”
千岁睁开眼睛。
她看着桃华那双毫无虚伪的坦荡眼眸,沉默了许久。
然后——
“……随便你。”
她说完便别开了视线,重新将脸埋入膝盖之间。但黑铁注意到了——在火光的映照下,千岁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点点。
桃华也注意到了。她直起身来,转头对黑铁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了一个——
“傲娇。”
黑铁用口型回了一句:“同意。”
“你们两个。”千岁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用口型说话的时候声音其实很大。听得到。”
“……”
“……”
篝火噼啪噼啪地继续燃烧着。
屋外,妖云依旧灰暗。山谷深处隐隐传来远方的妖魔嘶吼,但那声音仿佛被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摇曳的火光隔绝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
粥煮好了。
桃华一人舀了一大碗,然后端到千岁面前,又端给黑铁。
她自己捧着一碗,蹲在篝火边上呼噜呼噜地喝着,喝完一抹嘴,又恢复到了那个乐呵呵的样子。
“啊——好喝!本小姐的手艺果然天下第一!”
“一般。”千岁淡淡地说。
“一般——那你为什么喝得这么快!!”
“饿了。”
“理由太敷衍了吧千岁酱——!!”
黑铁看着那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起来。
原本以为这次的旅途会是两个闷葫芦一路沉默到底,没想到半路上捡了一个这么能吵吵的笨蛋。
虽然这家伙脑子确实有点问题——第一次见面就以极其夸张的方式炫耀自己的胸部尺寸,这到底是什么路数——但她身上那股子毫无来由的乐观和坦荡,倒确实让这条死气沉沉的通往地狱的路上,多了几分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味道。
“——黑铁大哥!”
桃华忽然转过头来,桃花色的眼睛里又闪出了那种让黑铁觉得不太妙的光芒。
“在喝粥之前你还没回答本小姐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就是那个啊——”桃华笑吟吟地凑了过来,肩膀几乎贴上了黑铁的肩膀,“——你觉得,是本小姐的身材好,还是千岁酱的身材好?”
“——”
整个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千岁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紫色的眼眸从碗沿上方无声地看了过来,目光之中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杀意。
黑铁感觉自己后背上唰地一下冒出了一层冷汗。
“……老子觉得——”
“嗯嗯!”
“——你们两个都比不上『活着』这两个字重要。”黑铁面不改色地低头喝粥,“所以这个问题老子不回答。”
“切——没意思!!”桃华撇了撇嘴。
千岁收回视线,继续喝粥。但黑铁总觉得她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
……不过也可能是篝火的阴影,导致自己的错觉。
黑铁决定不再多想。他把一整碗粥一饮而尽,然后仰面朝天躺倒在木地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明天开始就是三个人了。
一个冷面毒舌的巫女。
一个胸大无脑的笨蛋女武士。
还有一个——在这两个麻烦女人之间疲于奔命的倒霉浪人。
“……这队伍,真的能活着走到八岐大蛇面前吗。”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呢——”桃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当然能啊——!!因为有本小姐在嘛!!”
千岁没有说话。
但她放在膝上的右手,无声地握紧了“影切”的刀柄。刀身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那嗡鸣之中,似乎带上了一丝连它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度。
◇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桃华哼着的小调,千岁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黑铁偶尔发出的嘟囔,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填满了这间残破城楼的一角。
屋外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窥视着这团火,但那是明天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