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四十分,“乘风”科技大楼。
张小飞紧紧攥着书包带子,仰头看着眼前这栋在晨光中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玻璃幕墙大楼。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卫衣,是去年生日时妈妈周婶买的。
妈妈现在还在医院里——上次工地摔伤的腿恢复得慢,医生说得再住一阵子。
家里没人,怀山哥说带他来公司“待一天”,免得他一个人在家。
“小飞,进去别乱跑,别乱摸,听见没?”宋怀山停好车走过来,揉了揉他脑袋。
今天宋怀山穿了件深灰色的抓绒卫衣和牛仔裤,脚上是双普通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松弛随意。
他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个还温热的包子——刚才在楼下早餐摊买的。
“知道了怀山哥!”张小飞用力点头,接过纸袋,包子还热乎乎的。他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这会儿闻着香味肚子咕咕叫。
“嗯,跟着我。”宋怀山带着他往大楼里走。
张小飞捧着包子,一边小口啃着,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注意到,大厅里那些穿着整齐制服、步履匆匆的上班族,看到怀山哥时都会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一种……张小飞说不清,好像是尊重,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而怀山哥只是随意地点点头,甚至不怎么抬眼。
电梯到了三层。
门开,是开放办公区。
已经有不少员工在工位上忙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语声混成一片背景音。
张小飞跟着宋怀山穿过一排排工位,来到靠窗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
这里有几张宽敞的办公桌,但只有一张桌子上放着电脑和文件。
宋怀山拉开那张空桌旁的椅子,示意张小飞坐下:“你就在这儿待着,写作业也行,看书也行,别乱跑。我去……”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我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然后就在旁边那张属于他的椅子上坐下了,掏出手机,开始刷起来。姿态放松得像是周末在家。
张小飞乖乖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拿出本数学练习册,但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瞟。
他发现,怀山哥这个“助理”的工位,位置很好,正对着走廊入口,能清楚看到来来往往的人。
而且,怀山哥好像……真的很闲。
除了偶尔有人过来低声问一句什么,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或者闭目养神。
九点整。
走廊那头传来清脆、规律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稳稳地扎进地毯里,又清晰地反弹出来。
办公区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张小飞下意识地抬起头。
沈御从走廊尽头拐过来。
张小飞呼吸一滞。
今天的沈御,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内搭丝质衬衫。
西装外套的腰身收得极窄,勾勒出清晰的腰线,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笔直的小腿下——
是一双棕色皮靴。
不是那种常见的绒面或哑光皮,是光滑的、泛着冷硬光泽的漆皮。
靴型挺括,鞋头略带方型,靴筒紧紧包裹住她纤细的脚踝和小腿下半截,侧面的金属拉链泛着银光。
鞋跟不算特别高,但粗壮扎实,稳稳地撑在地面上。
她走路时,靴跟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会发出短促而清晰的“嗒”声,随之而来的是小腿肌肉微微绷紧、靴筒皮革随之产生细微褶皱的动态——一种充满力量感的优雅。
她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妆容精致,尤其口红是饱满的正红色,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微微垂眸看着屏幕,眉头轻蹙,似乎在思考什么。
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擦得锃亮的军刀,锋利,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张小飞看得呆了。
几天前在工地,沈御穿着沾灰的靴子和休闲装,虽然也很有气势,但和此刻眼前这个仿佛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女王。
沈御走到开放办公区入口,脚步未停,目光却像精准的雷达扫过全场。
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年轻员工立刻噤声,低头假装忙碌。
一个正端着咖啡往回走的女孩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她的视线在掠过宋怀山的工位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不到半秒。
宋怀山还靠在椅背上看手机,似乎没察觉。
但张小飞注意到,怀山哥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着。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沈御扫过来的视线。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但就在那不到一秒的对视里,张小飞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流动了一下。
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或者交接?
沈御的目光随即移开,落在张小飞身上。
张小飞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差点带倒椅子。
“坐着。”沈御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容置喙的语调。
她走到张小飞面前,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有些旧的卫衣上停留了一瞬。
“你妈妈怎么样了?”她问,语气比刚才稍缓。
张小飞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还、还在医院,医生说还得住一阵……谢谢沈总关心。”他想起怀山哥交代的,在公司要叫“沈总”。
沈御点了点头:“好好听医生的话,需要帮忙跟你怀山哥说。”她没再多问,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方向。
棕色皮靴踩在地毯上,步伐依旧稳健利落,背影挺直。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那头的总裁办公室门后,开放办公区才似乎悄悄松了口气,恢复了之前的低语声和键盘声。
张小飞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小声对旁边的宋怀山说:“怀山哥,沈总……今天好帅啊。”
宋怀山正把手机收起来,闻言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她哪天不帅?”
张小飞努力想表达,“就是觉得她特别……特别有派头!那双靴子,真帅!”他眼睛里闪着光,完全是纯粹小男孩对“酷”的事物的崇拜。
宋怀山没接话,只是目光投向沈御办公室的方向,眼神深了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午十点左右,开放办公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朴素,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脸上带着拘谨和激动的红晕。
他被前台领到行政部经理李静那里,说话声音有些大,引得附近几个员工侧目。
“我找沈总!沈御沈总!我是来谢谢她的!”男人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李静试图安抚他:“先生,沈总很忙,您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
“不行!我得当面谢她!”男人很坚持,从编织袋里掏出一面卷起来的锦旗,哗啦一下展开——红底黄字,“侠义心肠,恩重如山”,落款是“受助人赵德柱及全体工友”。
赵德柱?张小飞耳朵竖起来了。这不是那个在工地欺负他妈、后来被沈总收拾了的包工头吗?
动静有点大,连宋怀山都抬起了头,看着那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就在这时,沈御办公室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显然是要去会议室。看到这边的骚动,她脚步顿住,目光扫过来。
赵德柱一眼看见她,立刻推开李静,抱着锦旗就冲了过去,在离沈御两三米的地方站住,深深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沈总!我赵德柱,不是人!以前干那些混蛋事儿,我该死!”他声音哽咽,举着锦旗,“多亏您大人大量,不光没往死里整我,还、还帮我们项目补了安全手续,介绍了新活儿!我……我带着工友们,给您磕头了!”
他说着,竟真要往下跪。
沈御眉头一皱,快走两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没让他真跪下去。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力道:“赵老板,不必这样。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们把后续工程做好,把工人待遇保障好,就是最好的感谢。”
她说着,目光扫过那面锦旗,对李静示意:“李经理,收下吧,挂行政部荣誉墙。”然后又看向赵德柱,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距离感,“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回去吧,好好干。”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她处理得干脆利落,既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也没有冷漠推拒,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接受了感谢,又明确划清了界限——这不是私交,是公事公办的解决。
赵德柱千恩万谢地走了。沈御拿着文件,转身继续走向会议室,棕色皮靴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小飞看得心潮澎湃。在他眼里,沈总刚才那寥寥数语、举手投足间,简直像电影里那些深藏不露的大侠,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太酷了!
他忍不住对宋怀山说:“怀山哥,沈总真厉害!那么凶的包工头,在她面前跟小鸡仔似的!”
宋怀山看着沈御消失在会议室方向的背影,又看了看行政部那边正忙着挂锦旗的李静,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低声咕哝了一句:“装得还挺像。”
“啊?怀山哥你说什么?”张小飞没听清。
“没什么。”宋怀山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但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得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两点,一场跨部门项目协调会在第三会议室召开。沈御主持。
张小飞的座位靠近会议室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
会议似乎不太顺利。沈御的声音偶尔传出来,清晰,冷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点上。
“……李经理,这个数据 discrepancy 超过百分之十五,上周例会我就提过。你的团队这一周在做什么?给我一个解释。”
被点名的市场部李经理声音有些发虚:“沈总,这个……我们重新核实了,是渠道方那边……”
“我要的是你的分析和解决方案,不是解释。”沈御打断他,声音没有提高,但压迫感透过门缝弥漫出来,“渠道方的问题,是你去沟通协调的职责范围。如果你觉得无法推动,现在提出来,我换人。”
一阵难堪的沉默。
张小飞屏住呼吸,偷偷从门缝往里瞄。
长条会议桌的首位,沈御端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她微微侧头,看着那位李经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她今天穿的那双棕色漆皮靴,在会议桌下并拢着,靴尖朝着李经理的方向,纹丝不动,像两只沉默的、蓄势待发的黑豹。
“对、对不起,沈总。”李经理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工作没到位。我马上重新整理,下班前给您新的方案。”
“下午四点前。”沈御给出明确时限,“我要看到可执行的步骤和风险预案。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出来,个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李经理更是低着头,快步离开。
沈御是最后出来的。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边走边对跟在身边的苏婧低声交代着什么。
经过张小飞座位附近时,她脚步未停,只是目光随意地扫过这边。
张小飞立刻坐得笔直,心跳加速。他以为沈总会问他怎么在这儿,或者至少看一眼。
但沈御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随即移开,继续和苏婧说话,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那一瞬间,张小飞心里莫名有点失落,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崇拜淹没——沈总太忙了,要管这么大公司,处理这么多大事,怎么可能注意到他这个小屁孩?
而且,刚才她在会议室里训人的样子……虽然有点吓人,但也好厉害!
说一不二,雷厉风行!
他扭头想跟怀山哥分享感受,却发现宋怀山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工位,此刻正靠在几步之外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沈御办公室的方向,眼神有些深,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复杂的弧度。
接下来的半天,张小飞就趴在桌上写作业,但耳朵和眼睛都没闲着。他看到了更多“沈总”的片段:
她快速审阅文件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接听重要电话时简洁有力的指令;她偶尔从办公室出来,到开放办公区某个工位旁,俯身指着电脑屏幕低声说几句,那个员工立刻连连点头的样子……
每一次她出现,那双棕色漆皮靴踩在地毯上的声音,都像某种信号,让周围的空气微微一肃。
而宋怀山,大部分时间依旧显得很“闲”。他会在工位上看手机,会去茶水间慢悠悠地冲咖啡,会站在窗边发呆。
张小飞隐约觉得,怀山哥这种“闲”,好像又不是真的没事干。
更像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松弛?
而且,他注意到,沈总几乎不会直接叫怀山哥做什么,但怀山哥好像总能知道她需要什么,两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下午四点多,张小飞的作业写得差不多了,开始有点犯困。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给城市的高楼镶上了暖边。
就在这时,沈御办公室的门又开了。她走了出来,手里没拿东西,看样子是准备下班了。
经过开放办公区时,沈御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小飞身上。
张小飞一个激灵,立刻站起来。
沈御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眼,问:“作业写完了?”
“写、写完了!”张小飞赶紧点头。
“今天待得还习惯?”她又问,语气比白天开会时温和了些。
“习惯!特别习惯!”张小飞用力点头,眼睛发亮,“沈总,您今天太帅了!比我爸看的武侠片里的大侠还帅!”
孩子气的话让沈御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张小飞的肩膀。
“以后想来,跟你怀山哥说。”她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继续往外走。棕色皮靴踩在夕阳投进走廊的光斑里,每一步都踏碎一片金色。
张小飞站在原地,摸着被沈总拍过的肩膀,感觉那里热乎乎的,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激动得不行。
他扭头想找怀山哥分享这份喜悦,却看见宋怀山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沈御身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并不存在的重物——实际上只是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沈御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仿佛宋怀山的动作是空气的一部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间。沈御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宋怀山落后半步,姿态松弛。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光洁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张小飞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满满的都是对“沈总”的崇拜。
她那么厉害,那么忙,还记得关心他这个小屁孩的作业和妈妈。
而且,她对怀山哥真好,让怀山哥在公司这么自由。
在他纯粹的眼睛里,此刻只有阳光、背影,和一个十一岁男孩心里新筑起的、闪闪发光的偶像。
而他身后的开放办公区,几个还没下班的年轻员工看着电梯方向,低声交换着眼神。
“沈总今天气场也太强了……”
“那是,没看李经理被训得都快哭了吗?”
“宋助理也是,整天看着没事儿人似的。”
“人家那是本事……”
议论声很低,很快散落在渐浓的暮色里。
张小飞抱着书包,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再来公司了。他要好好写作业,将来……将来要是也能像沈总那么厉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