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不会拒绝任何一个能让她向上的阶梯

新乐季的第一天,乐团经理王明站在指挥台旁,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表情微妙,他清了清嗓子,拍拍手。

“各位,安静一下。”

排练厅里的噪音像退潮一样缓慢地降下去,但并没有完全消失,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翻谱子,首席小提琴陈曼甚至没有抬头。

所有人都知道王明要宣布新的指挥,新闻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王明深吸一口气。

“各位早上好,我是新上任的指挥,居述。”

清朗声音从排练厅门口传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尽管他们都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但真的看到她站在这里,还是会有一种微妙的震动。

有人窃窃私语,“居述?真是那个居述?”

赵敏不耐烦地回道,“国内还有第二个居述吗?”

居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连衣裙,她手里没有拿指挥棒,也没有拿谱子,随意得就像只是路过,顺便走进来。

排练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只有高跟踩地的哒哒声,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很清晰。

居述肩颈修长,脊背挺直,路过乐团经理王明,径直走向指挥台,面向众人,嘴唇象征性弯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

“我想各位都认识我,那我们之间的自我介绍就免了。”

角落里,有人鼓起掌,只鼓了一下便停住了,排练厅里所有目光都望向他,方季没有躲避,眼睛很亮,专注看着指挥台上的人。

居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移开了,接着她翻开指挥台上的谱子。

“马勒第五交响曲,第1章,不如就用这份演奏作为我们快速了解对方的方式。”

排练厅十分安静,好几个人左顾右盼。

马勒五的第2章是弦乐和竖琴的柔板,没有铜管、没有木管、更没有打击乐,新指挥上任第一天,第一首曲子,只挑了弦乐声部。

她是想试人。

弦乐声部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在王明的眼神催促下,首席陈曼第一个架起了琴弓,她是乐团的老人,规矩比情绪重要,指挥下了指令就要照做,其他的之后再说。

陈曼之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弦乐手,居述的右手抬起,落下。

弦乐响起。

小柔板极慢,马勒写这段的时候据说是在给阿尔玛写情书,每一个音符都是欲言又止的告白。

居述没有指挥棒,只用右手在空中划出弧线,手指微微颤动,像在揉捏一团看不见的丝绒。

三小节之后,她忽然抬起手,长臂上扬,掌心向下,收拢成拳,弦乐声部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还维持着专属于指挥凌空抓取的统治力,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居述放下手,凌厉的目光盯在第三排第二位的位置。

“张凯,你的揉弦慢了半拍。”

那个大提琴手愣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人,反应过来后快速调整一下姿势。

居述目光移向小提琴,“赵敏,第四小节的和弦,音不准,你们的首席在第一个音就偏了,后面全跟着偏。”

陈曼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继续。”

排练厅的门直至午后才打开,一行人抱着乐器盒,交谈的话题除了午饭,便是新指挥。

“她连我们的名字和脸都能对上,我听说她以前指挥过,柏林的那个爱乐乐团。”

“柏林的事能一样吗?”

陈曼忽然开口,年轻的小姑娘立刻噤声,陈曼是乐团的首席小提琴,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是这个乐团的老人。

她见过四任指挥来来去去,每一任都带着光环来,最后灰溜溜走。

有人讨好道,“我听说她那个指挥的位置,是……”

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半句想说的是什么。

柏林爱乐乐团的指挥位子,是靠关系拿的。

居述的丈夫周允礼,是青市最大的文化基金会理事长,青市爱乐乐团的经费,三分之一来自政府拨款,三分之一来自票房,还有三分之一,来自周允礼的基金会。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新乐团感觉怎么样?”

周允礼一身条纹衬衫和裁剪合身的西装马甲,腕间搭配同色腕表,穿戴整齐地坐在餐桌前。

居述还在想乐团排练的事情,心不在焉应着他,“还好。”

“母亲,早上好。”

居述下意识颦眉,只见周宇泽朝她走来,佣人站在后面微微颔首,不禁多看了几眼,清秀男生与坐着的女人长得两模两样,肤色却是一样的冷白。

盘子里的早餐剩了大半,但在听到那声称呼后,居述已经吃不下了,她朝周宇泽笑笑。

“早上好。”

“宇泽,你先上楼。”

周宇泽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拳,他当然看到了周允礼的存在,只是故意忽视,尽管如此,周允礼仍旧一如往常,声音平稳,命令他离开这里,不要打扰他们夫妻的交谈时间。

而居述没有阻止,坐在原位一言不发,周宇泽像是已经习惯这种堪称漠视的家庭关系,早早学会察言观色。

“好的。”他微笑着应答,在转身后的同时冷下脸来。

周允礼余光瞥过离去的背影,重新提起刚才的话题。

“如果新乐团让你感到负担,我们可以换一个。”

居述回过神,定定望着面前的男人,他确实有这个自信和资本说出这句话,她刚离开柏林回国,不止是青市三家乐团,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等着她挑。

全世界所有指挥家里,女指挥只占不到百分之五,可她不仅成为金字塔顶尖的人,还能达到随意挑选乐团的程度,所依靠的不仅仅是她自己的能力。

哪怕居述有绝对的自信,可她唯独对这点深信不疑。

周允礼坦然地迎着她的视线,正在等待她的回答,像十年前那样,在人生每一个紧要关头及时出现。

十年前的冬天,她刚决定从钢琴手转为指挥,彼时她还只是柏林爱乐大厅里的指挥助理,演出结束后,她在后台收到一束红玫瑰。

卡片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您的手指值得世界上最好的指挥棒。”

那是周允礼第一次出现在她生命里,为了观赏的体验感,那场演出的门票,他买了整整一排,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听完了整场肖邦,而后在大厅外等了她四十分钟。

那时候居述以为周允礼至少是喜欢她的。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卡片是秘书代写,而嫁给他后,发现了周宇泽的存在,他的“私生子”。

作为一个被欺骗的妻子,她该难过吗?

可是从一开始她选择嫁给他,就不是为了爱情。

是因为他说,“我可以帮你拿下指挥手的位置。”

她不会拒绝任何一个能让她向上的阶梯,直到现在,这个原则她都坚持得很好。

“不用了。”居述摩挲着杯沿,“乐团的事,我得自己来,否则怎么会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