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雅室之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半空里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东苍临方才那一语“唤爹”石破天惊,他孤身立在桌前,身姿挺拔犹如一柄出鞘的长剑,虽在恩人面前低了头,那股剑修宁折不弯的傲骨却分毫不减。
他主动挺身上前,生生在鞠景与妙华仙子之间划下一道分界,以万分坚决的姿态言明自身立场,断然拒受那等足以逆天改命的天阶洗髓灵液。
鞠景袖袍微动,将那白瓷小瓶在掌心掂了掂。
他心下暗想:“这小子性子虽说执拗,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这重宝他既死活不肯收,我若再三强塞,反倒显得我死缠烂打、另有所图了。罢了,日后我身边跟着的人多的是,这等造化之物,可不会永远给他留着。”
念及此处,鞠景手腕一翻,那瓷瓶已然稳稳落入须弥戒中。
他今日前来送药,本就是看在秘境并肩作战的情分上。
如今东苍临态度决绝,他倒也落得清静。
更何况,有了东苍临这番表态,暗处那位随时可能暴走的夫人想必也该消停了。
这小子当众撇清仇恨,便是绝了自家夫人那斩草除根的念头。
“鞠少宫主,请自便罢。”东苍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端坐主位的妙华仙子,嗓音沉稳,“师尊,鞠少宫主行事,与北海龙君大相径庭,他们并非真正的一路人。还请师尊明鉴,莫要再以偏见度人。”
这番话出口,东苍临只觉面颊滚烫,心中生出几分难言的羞愧。
被师尊与恩人的冲突逼到绝境,竟当众吐出“唤爹也不过分”这等言语,于他这等心高气傲的东衮荒洲天骄而言,实乃奇耻大辱。
但这亦是他必须表露的决断。
在蛇窟秘境那等九死一生的绝境里,鞠景若真有害他之心,只需袖手旁观,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后天灵宝翠微剑据为己有。
但鞠景偏偏没有。
鞠景不仅救了他,更明白母亲慕绘仙的价值远超区区天阶法宝。
东苍临看得分明,鞠景此人,重情重义乃是本性,绝非传闻中那等十恶不赦的魔头。
听得爱徒这番剖白,妙华仙子面上的寒霜稍稍解冻了几分。
她虽不晓得这两人在秘境中究竟历经了何等波折,但眼见东苍临神气坦荡,对鞠景已无半点喊打喊杀的仇视,便知其中定有隐情。
她冷眼旁观,暗想鞠景今日前来赠药,倒也确是出于一片好心,并未存心羞辱自家徒儿。
岂料,这等平和的光景未能维持半炷香的功夫,鞠景接下来的言辞,便如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登时将妙华仙子的满腔无名火重新点燃。
“苍临,你这话可就大错特错了。”鞠景负手而立,斗笠垂纱随风微动,语调从容却掷地有声,“我与夫人,便是实打实的一路人。虽说脾性行事各有千秋,但我们终究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鞠景何等机敏?
他深明殷芸绮那绝世魔头此刻多半正隐在虚空之中,将这包厢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若在此刻为了讨好正道而与殷芸绮划清界限,固然能搏得妙华仙子几分好感,然而这种做法却非他本心。
故而,平日里那些旁人嚼舌根的闲言碎语他尽可当耳旁风,但在这等大是大非的关口,他必须立场分明,将“护妻”二字摆在明面上。
妙华仙子本就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正道大能。
她一生斩妖除魔,固守正邪之辨,此刻听闻鞠景这般堂而皇之地维护一个魔头,气得直拍桌案:“你……你这竖子!你那夫人强夺人妻、离散骨肉,手中更不知沾了多少无辜生灵的鲜血。这等倒行逆施的恶行,你竟也全盘认可了?”
在她那非黑即白的世界里,鞠景这等行径,不仅是狼狈为奸,更是助纣为虐!
“不认可又能如何?她终究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鞠景面上不见半点愧色,语声转冷,“既然苍临你实在不愿收这灵液,那便作罢。在下告退。”
爱屋及乌,慕绘仙在精舍之中那般乖巧懂事,事事顺着他的心意,鞠景心下颇为怜惜。
在不损及自身安危的前提下,顺手照拂一下东苍临,他自是乐意。
但对于妙华仙子这等冥顽不灵的老古板,鞠景便没了那份耐性。
要他在这里费尽唇舌去替自家夫人辩解?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既不愿与殷芸绮划清界限,又何必在此假惺惺地充什么正道高人!”妙华仙子霍然起身,大乘期的威压在雅室内激荡回旋,直逼鞠景而去,“苍临,你可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了?怎能指鹿为马,说这等魔教妖邪是好人?”
妙华仙子气得浑身发抖。
在她眼中,鞠景这等正魔两道逢源、左右逢迎的做派,比那些真小人还要可恶百倍。
修真界广袤无垠,正道之中固然有伪君子,却也有她这般铁骨铮铮的真君子。
她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上位,笃信正邪不两立。
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乃是她毕生坚守的信念。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大乘期威压,鞠景立在原地,身形巍然不动。
他体内虽只有凝体修为,但在混沌莲子与天阶灵液的洗髓之下,肉身早非凡俗可比。
更何况,他笃定妙华仙子不敢真个动手。
“仙子若看我不顺眼,认定我是魔道妖邪,大可去寻我师尊孔雀明王当面质问。”鞠景昂首挺胸,语锋如刀,针锋相对地反击回去,“你亦可去上清宫,问问那正道魁首萧帘容大长老,更可去北海龙宫,问问我那夫人。他们皆是一方巨擘,堪称正道领袖。你算什么身份,也配在此对我的行事指手画脚?”
鞠景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实则是用心良苦。
他晓得殷芸绮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若由着妙华仙子继续辱骂下去,只怕这位天衍宗长老今日便要身死道消。
他索性将妙华仙子骂得哑口无言、羞愤交加,用这等纨绔子弟仗势欺人的恶劣行径,来堵住殷芸绮的杀意。
只要他在言语上占了上风,未曾吃亏,殷芸绮多半便不会再去寻妙华仙子的晦气。
“本座乃天衍宗长老妙华!我便是要质问你这与魔道勾勾搭搭的无耻之徒!”
自诩正义之人,说话总是底气十足。妙华仙子并非无脑之辈,只是此刻当真气血上涌,被鞠景那副飞扬跋扈的嘴脸激得乱了方寸。
“天衍宗又算得什么名门大派?”鞠景寸步不让,透过斗笠垂纱,直视着妙华仙子的双目,言辞愈发犀利,“你宗内可有天仙大能坐镇?你妙华自己,又有几分把握成就天仙大道?天下正道的规矩,是你天衍宗来定,还是我师尊孔雀明王来定?又抑或是上清宫的萧帘容来定?照我看来,仙子这等不分青红皂白、只知意气用事之人,反倒不配称作正道!”
鞠景看得分明,妙华仙子身上确有一股浩然正气。
那股气度,与戴玉婵颇为相似。
但比之戴玉婵那等飞蛾扑火的侠义孤勇,妙华仙子的正气更为堂皇宏大,乃是正统大道的做派。
然而,这等正气若是失了变通,便成了迂腐。
“天大的笑话!本座不是正道?”妙华仙子怒极反笑,袖袍一挥,震得满室茶盏铮然作响,“你且去修真界打听打听,本座剑下斩了多少魔修,除了多少败类!你这黄口小儿,不过是凭着那副皮囊,靠着些下三滥的双修手段,去讨好那些女魔头罢了!”
她胸膛剧烈起伏,索性撕破了脸皮,将修真界那些难听的传闻尽数倒了出来:“你不仅给魔头做面首,更喜欢去勾搭有夫之妇!你这等色中饿鬼、无耻流氓,竟也敢觍颜指责本座不是正道?你不过是仗着凤栖宫与上清宫的威势,在这里狐假虎威罢了!”
“天道昭彰,岂容你这等宵小一手遮天。你与魔道暗通款曲的丑事,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妙华仙子对鞠景的鄙夷,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身为东苍临的师尊,她对这夺走徒弟生母的仇敌早有防备,自然将鞠景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在太荒修真界,鞠景那“吃软饭”的响亮名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旁人倒还不敢明着编排孔雀明王孔素娥的不是,但单凭北海龙君与上清宫萧帘容这两位大乘期绝顶女修对鞠景的种种做派,便足以让天下修士浮想联翩。
那些关于鞠景床笫之欢、双修秘术的香艳传闻,一个比一个荒诞露骨。
世人皆认定,鞠景必定是身怀某种不可思议的下三路功法,方能让这几位通天彻地的大能甘之如饴。
面对这等直指本心的辱骂,鞠景不仅未见恼怒,反倒冷笑连连,出言反讽:“真正的正道高人,怎会去阻拦门下弟子追求无上大道的机缘?你若当真爱护徒弟,方才就该命他收下那洗髓灵液,好生闭关修炼。那灵液非偷非抢,乃是我与他深入险地、搏命换来的造化。你无非是心中仇视我,便连带着将我送出的物事也视作污秽。似你这等是非不分、因私废公之人,也敢妄称正道?”
鞠景嘴上说得刻薄,心中倒并未对妙华仙子生出多大恶感。
毕竟妙华仙子所骂之言,大半皆是这修真界的实情。
真相往往伤人,但鞠景活得通透,绝不以此为意。
他骨子里甚至颇为欣赏这等疾恶如仇之人。
只是眼下局势紧迫,他必须用最恶毒的言语去打压、去羞辱妙华仙子,以此向暗处的殷芸绮表功——看,为夫未曾吃亏,夫人尽可放心。
“吃软饭便吃软饭,你又能奈我何?”鞠景仰起头,做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做派,“天下皆知我夫人乃北海龙君。我便是坐在这正道的高台之上,俯瞰你们这群所谓的名门正派,你们又能如何?”
“放眼四海八荒,谁敢动我分毫?你这自封的正道楷模,明知我夫人是魔道至尊,明知我与魔修不清不楚,你今日,是敢拔剑杀我,还是敢捉我回宗门问罪?”
鞠景这番话,当真是嚣张到了极处,活脱脱一个仗势欺人的纨绔恶少。
他自己说出口时,都觉着这等言辞委实欠揍。
但瞧见妙华仙子那张憋得通红、几欲滴血的面庞,他心中又觉万分好笑。
在这残酷的修真界,所谓的正义若是没有强绝天下的实力作支撑,便不过是一纸空文。
拳头大,便是真理。
若那铁拳恰好握在邪恶一方手中,那便是个死局。
“我……我今日便替天行道!”
怒火直冲顶门,妙华仙子再也按捺不住,周身剑气四溢,便要拔剑出鞘。
“师尊!使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东苍临死死拽住妙华仙子的衣袖,单膝跪地,将她那欲发的剑势生生阻断。
若真在这里动了手,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鞠景身上叠着的那几重身份,随便搬出一个来,都能教天衍宗与东家灰飞烟灭。
妙华仙子身躯微颤,仅存的一丝理智终是占了上风。
她看着立在对面、手中把玩着空瓷瓶的鞠景,心头涌起一股深切的悲哀。
她不敢动手。
纵然被这等炼气期的小辈指着鼻子辱骂,她依然投鼠忌器。
“能在这雅室中听你啰嗦这许多,我已然算是十分给正道面子了。”鞠景轻笑一声,将瓷瓶收入袖中,转身便走,“若我真是那等穷凶极恶的魔修,你且信我,你连这聚宝会都活不过。到那时,你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魔道。仙子,你还是太天真了。”
话音落下,鞠景大袖一挥,步履带风地迈出包厢。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若是妙华仙子当真不管不顾地拔剑拼命,他虽有天阶法宝护身,也难免一番手忙脚乱。
更要命的是,届时殷芸绮必定出手,那可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平息的风波了。
刚转过楼道拐角,一阵熟悉的寒梅冷香扑面而来。
一抹身着雪花暗纹白衣的倩影悄然浮现,正是殷芸绮。
她面上挂着温婉悦耳的笑意,宛若一位盼着夫君归家的小娘子。
“夫君今日,总算是端起了少宫主的架子。”殷芸绮缓步上前,极为自然地挽住鞠景的手臂,语声中透着十二分的满意与赞赏,“你这等尊崇的地位,本就该用这等口吻训人。那等不知死活的蝼蚁,也配与你同席论道?”
殷芸绮显然是听全了方才的对峙。
鞠景那番借势欺人、鞭笞妙华仙子的言辞,极大地取悦了这位绝世魔头。
这恰好印证了鞠景的盘算:只要他自己不吃亏,殷芸绮便乐得看戏;若他稍微露了怯、受了辱,那殷芸绮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将对方抽魂炼魄。
这魔尊的性情,比凡俗话本里那些睚眦必报的恶霸还要小心眼百倍。
鞠景适才那番看似恶毒的羞辱,实打实地是在阎王爷手里抢下了妙华仙子的性命。
“罢了,莫要提这等扫兴之人。”鞠景不愿在妙华仙子身上多做纠缠,以免殷芸绮心思翻转、再生变故。
他灵机一动,故作好奇地问道,“夫人方才隐在暗处,这茶楼布有隔音阵法,你是用何等法宝将里头的动静听得那般真切的?”
“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夫君且看这面护心镜……”殷芸绮果然被转移了心绪,从袖中取出一面古朴铜镜,兴致勃勃地向鞠景讲解起这法宝的妙用。
长街之上,两人并肩渐行渐远,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然而,雅室之内的妙华仙子,又岂会领受鞠景这番救命的“好意”?
包厢门扉紧闭,屋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待到你那师尊、夫人飞升仙界,失了靠山,我看你还有没有这等胆色来大放厥词!”
直到鞠景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神识探查的范围之外,妙华仙子方才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一句。
她跌坐在红木椅上,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如巨浪般将她淹没。
那是一种被人强按着头颅、肆意践踏尊严的极致辱没。
修真界,从来是不讲道理的地方。
鞠景明明修为低微,却凭着背后的通天势力,在这雅室之内横行无忌。
他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妙华仙子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他。
只能由着他嘲弄一番,大摇大摆地离去。
“师尊息怒。为这等人生气,徒损道心,实是不值。”东苍临上前一步,倒了杯热茶,恭敬地递到妙华仙子手边。
他面上并无半点愤懑之色。
在见识过鞠景那等翻云覆雨的手段后,这等口舌之争,于他而言已算不得什么。
反倒是师尊今日替他强出头,平白遭了这般打脸。
“砰!”
妙华仙子没有接茶,反而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木屑横飞。
什么叫自取其辱?
这便是自取其辱!
明明是自己挑起的争端,却在对方的唇枪舌剑下败下阵来,不仅没能讨回半分颜面,反被对方骑在头上肆意羞辱。
“师尊,千错万错,皆是徒儿的错。”东苍临双膝跪地,神气凄怆,“若非您为了护着徒儿、强行出头,也绝不会遭他这般折辱。请师尊责罚。”
东苍临太明白师尊此刻的心境了。
昔日他亲眼目睹生母慕绘仙被殷芸绮强行带走,自己却如蝼蚁般无力反抗时,心中那份交织着绝望与屈辱的痛楚,与师尊此刻的境遇何其相似?
这修真界的残酷法则,今日不过是换了个戏码,在师尊身上重演了一遍罢了。
“怪不得你。是为师行事太过鲁莽。”妙华仙子长叹一声,大乘期高手的风骨终究还在。
她并未将气撒在徒弟身上,反而坦荡认错,“为师空有这大乘修为,却无与之相配的城府。被他三言两语便激得失了分寸,遭他嘲笑也是咎由自取。更何况……”
她顿了顿,嗓音透着几分苦涩:“他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为师确是因着他毁了天上阙秘境,心中对他存了极深的偏见。这才导致是非不分。”
在两个徒弟面前坦承己过,妙华仙子心如明镜。
她生性刚烈,这是头一遭遇上鞠景这等不按常理出牌、针锋相对的诡辩之徒,一时间着实难以招架。
“师尊!他说话那般刻薄恶毒,当真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么?”边惠萍立在一旁,俏脸涨得通红。
她本是个务实之人,对正邪之争并无太深执念,但鞠景方才那番趾高气昂的说辞,委实惹人厌恶。
“待到孔雀明王她们飞升上界,看他还怎么作威作福!师尊,到了那时,咱们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听得徒弟这般义愤填膺,妙华仙子心下稍慰,却又苦笑着摇了摇头:“为师的年岁与底蕴,终究比不得那几位天骄。待她们飞升之时,为师只怕也大限将至,或是飞升无望了。要教训他,只能指望你们了。”
方才那句“待你靠山飞升”,不过是受辱之后的场面话,用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真要论起长远计较,还得看年轻一辈的造化。
“靠我?去教训那鞠少宫主?”边惠萍吓了一跳,脑海中登时浮现出那柄削铁如泥的太阿剑,拨浪鼓似地连连摇头,“师尊莫要打趣徒儿了。徒儿这点微末道行,哪里是他的对手。”
“没出息的东西!”妙华仙子见她未战先怯,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你们如今年纪轻轻便已结成金丹,论修为、论天资,哪一样不比他那炼气期强?怎的连这点心气都没有?”
“师尊,这世间的机缘,哪里是光靠天资便能说得准的?”边惠萍倒是个实诚人,一板一眼地分辩道,“您也不想想,他连那登仙榜上名列前茅的大能都能收服。他那双修的本事,太荒界谁人不知?上清宫的萧长老为了他,连脸面都不要了。这等旷古绝今的‘天赋’,徒儿便是修炼十辈子也赶不上啊。”
边惠萍并未盲目乐观。
她心底亮堂得很。
立场是一回事,实力又是另一回事。
鞠景凭着那手出神入化的双修功法,已隐隐有了太荒第一奇男子的名号。
去跟这等气运逆天之人争斗?
她自问没那个胆魄。
“你……你这丫头!”妙华仙子被她这番大实话噎得半晌作声不得。
在鞠景那等“一力降十会”的绝对背景面前,她那些用来教导徒弟的大道理,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东苍临,沉声问道:“苍临,你也是这般作想?你如今放下了仇恨,便连超越他的斗志也一并丢了?”
“不,师尊。”东苍临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他缓缓握紧了悬在腰间的长剑,语声铿锵,“弟子立誓,有朝一日,定要追赶并超越鞠少宫主!”
面对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高山,东苍临并未如师妹般退缩,反而迎难而上。剑修之道,本就该披荆斩棘。
“此话当真?”妙华仙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自信。
外界传闻鞠景乃是不可多得的绝顶天才,自家这徒儿,当真能竞争得过他?
“千真万确。”东苍临重重点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笑意,“从前,弟子拼命修炼,只求能有实力站在那魔头面前,向娘亲讨要一个说法。但今日,见师尊受此大辱,弟子方才醒悟。若是没有登顶绝巅的力量,即便修至大乘,也依然免不了受人折辱。弟子绝不容许,日后再逢今日之耻!”
这一番话,如同一柄利剑,再次直直刺入妙华仙子的心窝。
她动了动嘴唇,喉头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归根结底,还是太弱。
弱小,便是这世间最大的原罪。
“师尊,徒儿失言,绝无冒犯之意!”察觉到师尊的黯然,东苍临慌忙俯首告罪。
他心中对妙华仙子敬重万分,今日师尊拼着得罪大能也要为他出头,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罢了,莫要告罪。若非你拦着,为师今日只怕已酿成大祸。”妙华仙子长叹一声,眼中重燃几分期冀,“技不如人,活该受气。你有这等攀登绝顶的宏愿,为师甚慰。唯有奋尽全力,冲击那天仙大道,方能主宰自身命运。”
她那颗冲击天仙失败的破碎道心,此刻仿佛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执拗的徒儿身上。
冲动过后,理智回炉。妙华仙子陷入了深深自省。
“那鞠景骂得虽难听,倒也不无道理。”妙华仙子低声呢喃,“为师确是因着偏见,阻了你的道途。孔雀明王与那魔尊所能拿出的天材地宝,又岂是为师所能企及?那洗髓灵液……”
眼见东苍临对鞠景已无深仇大恨,那白给的天阶造化,为何不收?
“师尊,莫要再提此事了。”东苍临打断了她的话头,语声决然,“一则,是弟子自己拒收的。二则,木已成舟,多思无益。咱们该着眼将来,莫要在这等已成定局的事情上耗费心神。”
看着师尊这般自责懊恼,东苍临心中亦是不忍。
师尊此刻的模样,倒与昔日母亲被抢走时,他那自怨自艾的绝望姿态如出一辙。
只是,师尊的修为已达瓶颈,再难寸进;而他东苍临的修仙之路,才刚刚开始。
“确是为师着相了。”妙华仙子看着徒儿那双清明坚定的眼眸,心中的愧疚总算淡去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时辰不早了。聚宝会的斗法大比想必已然开场。咱们且去飞仙岛,瞧瞧这太荒各地的天骄俊杰罢。”
她急需去看看那些比鞠景更为嚣张跋扈的世家子弟,借此舒缓一下压抑的心绪。
在这等大世之中,傲慢之辈比比皆是,瞧见旁人的狂妄,或许能让她对鞠景的所作所为释怀几分。
……
天枢城,飞仙岛。
此地乃是聚宝会专设的斗法道场。
广袤的平原上,耸立着数十座由坚金玄铁铸就的巨大擂台。
四周看台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足可容纳数十万修士观战。
此刻,岛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半空之中,剑气纵横,法宝的光华交相辉映,宛若除夕夜绽放的千百朵烟火,绚烂夺目。
太荒界的修士尚武,这等汇聚了各路天骄的切磋较量,丝毫不亚于凡俗界庙会的盛况。
师徒三人寻了处视野开阔的看台落座。
“可惜了。”妙华仙子望着台上激烈的斗法,喟然长叹,“当初本以为那秘境要耗费数月光景,未曾替你报名这斗法大比。谁曾想你这般快便出来了。如今名额已满,你这金丹后期的修为,竟只能在此做个看客。”
在妙华仙子眼中,东苍临此番秘境之行堪称血本无归。
不仅没捞着半点油水,反被黄家姐弟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虽说勉强突破了金丹后期,但那秘境却毁于一旦。
如今连这等扬名立万的聚宝会也错过了,她这做师尊的,自觉难辞其咎。
“师尊言重了。上去打擂,未必便是扬名,指不定是上去丢人现眼的。”东苍临倒是看得通透。
他目光越过重重人海,投向东北角那座最为火爆的金丹期擂台。
只见那方擂台之上,罡风呼啸。
一名身形高大、神情冷厉的青年修士,正挥舞着一双精铁拳套,施展出一套大开大合、霸道无伦的拳法。
那拳势犹如猛虎下山,一拳递出,周遭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爆鸣。
他的对手乃是一名金丹六转的老牌高手,此刻却被这霸绝的拳法逼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散修林寒。凭借这等悍勇的表现,他已然成了今日金丹期大比中最受瞩目的风云人物。
“那人是……林寒?”妙华仙子顺着徒弟的目光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那遭遇与你颇有几分相似的散修?”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想要将“鞠景”二字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却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听闻他那身具转阴灵根的师姐,已被鞠景收入了凤栖宫。如今看来,他倒并未因此颓废。”
在外人眼中,林寒的境遇可比东苍临要强上太多。
他不仅未曾遭到灭顶之灾,反而在这等大比中大放异彩。
更重要的是,修真界流言纷纷,皆说那戴玉婵此番入宫,实则是鞠景为了庇护这对苦命的散修师姐弟。
毕竟,红颜祸水,以戴玉婵那等罕见的鼎炉体质,林寒区区一介散修,根本护她不住。
鞠景出手,反倒是保全了林寒的性命。
而林寒这般卖力打擂,想必也是承了凤栖宫的情,顺理成章地归顺了。
“他比我聪慧,早早看清了鞠少宫主的手段与为人。”东苍临注视着台上如痴如狂的林寒,微微摇头,语声中透着几分复杂的共情,“他选择老老实实地加入凤栖宫,借势而起,能有今日这等威势,也是理所应当。人各有志,他选了顺从,而我选了抗争罢了。”
东苍临自以为看透了林寒的妥协,却不知那擂台上的青年,每一记挥出的重拳之中,皆蕴藏着对鞠景那等上位者的滔天恨意与病态执念。
恰在此时,隔壁看台上传来一声不加掩饰的冷笑。
“走狗!”
正是:
仗势欺人作狂徒,大乘饮恨剑难舒。
魔尊暗喜风波定,正道低眉叹不如。
莫道少年折傲骨,青云立志破苍冥。
擂台错认投诚客,谁识痴儿恨意生。
东苍临自以为看破了红尘妥协,却不知那擂台之上大杀四方的林寒,早已是一头被夺妻之恨逼疯的孤狼。
这隔壁看台突如其来的一声“走狗”,究竟是冲着谁来?
林寒听闻此等折辱,又会掀起何等血雨腥风?
他与鞠景之间那不死不休的宿怨,又将以何等惨烈的方式碰撞?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