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风情

“夫君,你瞧瞧这支步摇……”

天枢城,四海阁高阶坊市的深处。一间以上等沉香木辟出的静谧更衣室内,明珠生晕,宝玉生辉。

殷芸绮端坐于菱花铜镜之前,素手轻抬,将一支嵌着点点血色梅花的寒玉发钗,斜斜插入那满头苍银色的长发之中。

她这等身份,本是那北海之上统御万魔、杀伐决断的龙君,昔日里莫说这等市井女儿家的钗环首饰,便是那能搅动天地风云的先天灵宝,于她眼中也不过是称手的杀器罢了。

可此时此刻,那血梅发钗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映着她那雪白透明的肌肤,竟将那一对宛若红珊瑚般交错生长的荆棘龙角衬得不再狰狞,反倒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温婉来。

任谁见了这般贤淑柔媚的形容,只怕也绝难料到,这美妇人只需素手一翻,便能教百里之内的生灵尽数化作飞灰,落得个抽魂炼魄的下场。

“真好看。”

身后传来一声温润的赞叹。

鞠景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的身后,他身上全无半点修士该有的护体罡气,不过是个凝体期的肉体凡胎,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殷芸绮那大乘期巅峰修士本能的护身气场。

他俯下身来,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美艳龙妻那盈盈一握的楚腰,低头在那白玉般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这等举动,若换作旁人,只怕还未靠近三尺,便已被那护体魔气震成一团血雾。

但殷芸绮非但没有半分抗拒,那双清冷睥睨的眸子里,反倒漾起了一层犹如春水般的柔情。

“搞怪——”

殷芸绮娇嗔一声,身子软绵绵地倚在鞠景怀中,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推拒了两下。

这等欲拒还迎的小女儿姿态,她做来竟是浑然天成。

她深知自家这小夫君的脾性,若是一味顺从,倒失了几分情趣;唯有这般设下个不痛不痒的小障碍,教他生出几分“逾矩”的快意,方能哄得他开怀。

果然,鞠景心头一热,搂得越发紧了。

他深吸了一口殷芸绮发丝间那独有的清冽香气,心下寻思:“这门外不远处,便立着那四海阁的随侍。在这等随时可能被人撞破的所在与夫人这般亲昵,当真有种说不出的刺激。”

这修仙界中危机四伏,各路高人行事多有隐秘,四海阁为投其所好,特意设了这等隔绝神识查探的更衣秘室。

却不知,这等布置,反倒成了鞠景与这绝世魔头夫妻调情的绝佳所在。

两人轻声挣扎笑闹间,那寒玉步摇的流苏摇曳生姿,殷芸绮那等若空谷幽兰、风姿绰约的美态,毫无保留地印入鞠景眼帘。

“又不做甚么出格的事,只是觉得夫人这般美貌,当真是千秋万载也看不够的!”

鞠景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直视着铜镜中那张颠倒众生的容颜,嘴角泛起一抹踏实幸福的笑意。

他这番话绝非那等登徒子的油腔滑调,实是肺腑之言。

他不过是个从异界流落至此的凡人,在这人命如草芥、大能如云的修真界里,他最初的奢望,不过是能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而如今,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算来咱们在这一处温存,也有一日的光景了,夫君还没抱够么?”

殷芸绮任由他抱着,低垂了眉眼,看着这相貌平平、甚至还透着几分书生稚气的小男人。

她捕捉到鞠景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几分难耐的情热,堂堂魔尊,面颊上竟飞起两朵红晕,显出几分娇羞来。

“要抱一辈子的,区区一日,如何能够?此番一别,下次能这般安稳地将夫人抱在怀里,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鞠景收敛了笑意,语调中多了一丝郑重不舍。

他心知肚明,此番分离,按着孔素娥的盘算,少说也得是一年载。

在凡人眼中,一年或许漫长,但对这些动辄闭关百年的大乘期老怪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

但他鞠景终究是个凡人心性,小别胜新婚,这离别在即,自是恨不能将两人揉作一处。

“是妾身疏忽夫君了。”

听得此言,殷芸绮看着镜中那对交颈鸳鸯,脸上的笑意虽浓,眼底却悄然掠过一抹愧疚之色。

昔日里,她这等立于太荒绝巅的大能,对那虚无缥缈的“金仙之境”并无甚执念。

她行事但凭喜怒,纵横四海,只求个痛快。

可自从鞠景险些遭了那大自在天魔弱水的毒手,见识了那等堪比大罗金仙的恐怖位格后,殷芸绮的道心便起了波澜。

她不怕死,却怕自己护不住怀里这个男人。

为了给鞠景铺就一条通往天仙大道的坦途,她不得不去追寻那传说中的天上阙与金仙之谜。

“夫人说的哪里话?”鞠景敏锐地察觉到了仙妻的内疚,双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柔声道,“我支持夫人去谋划那通天大道,正犹如夫人不遗余力地护持于我。做正经事,又有何可愧疚的?自打我认下我是你夫君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有觉悟。这修仙界波谲云诡,咱们夫妻同心,方能走得长远。”

这番话,鞠景说得坦荡自然。

他行事圆滑,深谙这世间能屈能伸的道理,但他对殷芸绮的这份情意,却是清澈见底,绝无半分虚假。

两人虽性情迥异,一魔一凡,但底色却出奇的契合。

殷芸绮所求,乃是掌握绝对力量以护持长生;而鞠景所求,不过是长情陪伴。

殊途同归,大道至简。

“每次听夫君这般说,本宫都在想,你莫不是这天道降下来的一场阴谋?”殷芸绮反手握住鞠景的手掌,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轻柔得宛如梦呓,“你这般体贴入微,这般契合本宫心意,简直像是苍天专为本宫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这等防备心极重的魔头,昔日若有人敢这般揣摩她的心意,早被她一掌毙了。

最初遇见鞠景时,她原本只以为是处理一件损她名声的琐事。

带走鞠景也不过是在孔素娥面前存着霸占的念头,权当是放在龙宫解闷的工具人。

谁曾想,在这凡人的温柔通透面前,她那颗冰封了数百年的无情魔心,竟是一点点融化,最终死心塌地、泥足深陷。

“此事倒也说不准。”鞠景微微一笑,手指绕着她一缕苍银色的发丝把玩,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顺口打趣道,“我从那不知名的小世界跌落至此,本就是一桩奇闻。若按着戏本子里的道理,师尊孔素娥既然强行替我洗毛伐髓、又将我推上这少宫主的高位,我本该顺理成章地待在凤栖宫,做她的乖徒儿才对。可这兜兜转转,我却落入了夫人的怀抱。冥冥之中,确是自有天意安排。”

鞠景心中暗暗思忖:这修真界的际遇当真奇妙。

殷芸绮总觉得他是个易碎美梦,他又何尝不觉得,自己能以凡人之躯驾驭这等通天彻地的魔头娇妻,如在梦中?

“你这口中,倒还时常惦记着你那位好师尊呢?”

殷芸绮闻言,红唇微挑,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虽无杀机,却透着一股霸道:“早些绝了那份心思罢。孔素娥那等眼高于顶的女人,岂能看上你这等修为?你倒不如老老实实指望本宫,待本宫寻得了那金仙之谜,日后帮你重塑金身……”

这等假设的话语,在殷芸绮听来尤为刺耳。鞠景是她的,生生世世皆是她的,绝不容许旁人染指半分,哪怕只是言语间的假设也不行!

“夫人快饶了我罢!”鞠景一听这飞醋的酸味,登时叫起撞天屈来,“师尊那等性子,哪里是我喜欢的款?你可千万莫要乱吃飞醋。师尊她老人家外表看着虽是个绝色佳人,行事也时有那种少女般的蛮横无理。我敬她畏她,是因为她捏着我的生死,但要说喜欢?那可是半点也无!”

鞠景这番表态可谓是斩钉截铁。

开什么玩笑?

在凤栖宫那段时日,孔素娥对他施加的那等“高三式”的魔鬼操练,那等病态折磨,早将鞠景骨子里的那点绮念磨得一干二净。

他若是还能对孔素娥生出男女之情,那他便是天底下第一等有受虐癖的疯子。

他应对那化身白兔的大自在天魔,敢毫不客气地揉捏警告;但对自家这患得患失的夫人,却必须把话揉碎了、掰扯清楚了,绝不能让她心生芥蒂。

这阵子坊间流言四起,自打他与那“天下第一美人”萧帘容的绯闻传出后,天下修士皆在暗自揣测:这姓鞠的小子既然连上清宫的师娘都能搞定,那凤栖宫的宫主孔素娥,只怕也早成了他的裙下之臣。

这等无稽之谈,偏偏殷芸绮极为上心。

“哼,本宫也是有脾气的。算来,本宫这等凶名在外的魔修,也并非夫君最心仪的类型罢?”殷芸绮见他赌咒发誓,心中稍安,却仍是忍不住出言试探,“依本宫看,夫君最喜欢的,怕是你那位贴身大丫鬟慕绘仙吧?那等身段,那等成熟温柔、千依百顺的性子,只怕夫君恨不能整日埋在她怀里,吃着葡萄喊她亲娘呢!”

鞠景方才说孔素娥“蛮横无理”,殷芸绮这等聪明人,立时便听出弦外之音。

鞠景骨子里偏爱的,定是那等能提供情绪价值的温婉女子。

她虽高傲,此刻说出这番话来,语调中竟也透出几分羞恼。

“夫人这又是说的什么赌气话?”鞠景双手捧住殷芸绮的脸颊,正色道,“你既已成了我的正头夫人,那脾气好坏又算得了什么?其实我也看在眼里,夫人为了我,已然敛去了许多锋芒。既是双向奔赴,我也理当为了夫人,改一改我这散漫的性子。”

这番话全无半点虚伪讨好。

鞠景是个在现代法治社会摸爬滚打过的灵魂,他深知维持一段关系的核心在于包容。

他愿意踏入这残酷的修仙界去忍受筋骨之痛,殷芸绮也愿意为了他压抑那嗜杀的魔性。

“哦?你倒是说说,你为了本宫,改变了什么?”

殷芸绮被他说得心头一软,顺势取下了头上的寒玉步摇,拿在手中把玩。

她虽钟意这原本面目,但为了避免在天枢城惹出不必要的祸端,她还是需得做些伪装。

“譬如说,我这等惫懒性子,如今也开始想要拼命修炼,好歹能追上夫人的一星半点脚步,免得总教夫人挡在身前。”鞠景接过步摇,顺手将一顶缀着厚重垂纱的斗笠替她戴上,隔着那层轻纱,轻抚着她的脸颊,“况且,我也察觉到了,夫人如今行事仁慈温柔了许多,好几桩大事,皆是肯听我的劝了。”

鞠景所指之事,自然是殷芸绮放过慕绘仙,又在地下暗城宽宥了四海阁等人。

这些变故,皆是这位魔尊为了替鞠景积攒那一星半点的“仁善福报”,硬生生压下了骨子里的戾气。

“你心里倒跟明镜儿似的。”殷芸绮透过那朦胧的斗笠垂纱,深深看了鞠景一眼,语调中透着几分心疼,“你那师尊孔素娥,行事虽霸道,但对你确是不薄的。她那些折磨人的法子,本宫也看得分明,那是在生生替你重塑道体。只是……苦了本宫的夫君。”

“夫人怎的又绕回这茬了?”鞠景轻笑一声,将她揽入怀中,“我都说得这般明白了,师尊只是师尊,我只爱夫人一人。她昔日将我从泥沼中拉起,这份恩情我自当铭记;但夫人却是与我性命相托的妻子。这两者,又岂能混为一谈?”

鞠景心境澄明,坦坦荡荡。

孔素娥那等集美貌与毒辣于一身的大乘期女修,于他而言便是一尊供在神龛里的杀神,哪里生得出一丝半毫的男女之情?

“罢了,本宫知道自己在夫君心中是个特例,便不逗你了。走罢。”

殷芸绮反手挽住鞠景的臂弯,那股患得患失的焦虑已然一扫而空。

她本就是个睥睨天下的人物,这般言语试探,不过是夫妻间的小情趣。

看鞠景那着急撇清的模样,她心头那口陈年老醋早已化作了蜜糖。

“夫人,这等闺房密语,你日后对上师尊时,可千万莫要当做炫耀资本漏了出去。”鞠景深知孔素娥那攀比心,心下微凛,低声叮嘱道,“师尊那人别扭,她虽对我无男女之情,但若知道咱们私下里这般编排她,定要寻个由头狠狠发作,到时候受苦的还得是我。”

“本宫又不是那等蠢钝之辈。这等体己话,若真拿出去四处宣扬,岂非叫人看了笑话?”

殷芸绮轻哼一声,拉着鞠景推开了更衣室的木门。

夫妻两人方一踏出房门,正欲往外间走去。

便在这时,迎面款款走来一名女修。

此女面蒙轻纱,一袭宽大的灰布外袍遮掩了身段,但那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眸,却画着深长浓烈的暗紫色眼影。

只那么随随便便的一瞥,便透出一股勾魂摄魄的魅惑魔力。

不过在鞠景眼中,这等姿色自是远不及孔素娥那双紫宸色的凤眸来得惊艳绝伦。

“怎么了?”

那女修与他们擦肩而过,径直入了另一间更衣室。鞠景却敏锐地察觉到,身畔的殷芸绮步伐微微一顿,挽着他手臂的柔荑也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无事。只是觉得那女子的眼影画得颇为精巧。若是有暇,本宫也画一个给你瞧瞧可好?”

殷芸绮语气平淡,宛如寻常妇人论及脂粉。

但唯有她自己知晓,方才那一瞬,她已然看穿了那女修的底细。

这女修,正是前几日在地下暗城聚宝会上现身过的那位魔道妖女!

那面纱虽是件能扭曲容貌的法宝,但殷芸绮何等修为?

她身上带着一件专门克制“蜃境珠”幻术的法器——那本是为了防备孔素娥而准备的——此刻却轻而易举地窥破了这魔女的真容。

“确是有些别致。不过这等妆容,若是落到夫人这般绝世仙颜之上,定能平添百倍风华。待会儿咱们便去寻些上好的青黛胭脂,我亲自给夫人画。”

鞠景顺着她的话头接道,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外间休息区。

只见那檀木大椅上,正端坐着一名头戴斗笠、身着黑色短打劲装的男子。

这男子背挺得笔直,虽收敛气息,但那股内敛的剑意,却教鞠景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奇怪,此人身形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鞠景心下暗暗思忖,但顾忌着对方乃是修士,且面蒙斗笠,贸然上前探问乃是大忌,便也按下了这份好奇。

“就凭你那画技?别在这大言不惭了,莫要把妾身画成个花脸猫便算烧了高香。”

殷芸绮掩口轻笑,言辞间尽是恩爱夫妻的熟稔娇嗔。

她目光未曾在那魔道妖女消失的方向多作停留,心中却已暗下了杀机。

在这天枢城内,当着鞠景的面,她自然不愿展露那等血腥手段,免得惊吓了这见不得杀生的小夫君。

但她已悄无声息地在那魔女身上种下了一缕魔气印记。

待到寻个无人之处,定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魔道妖女擒来,投入招魂夺魄幡中狠狠炮制一番,调教成一具最听话的傀儡。

“店家,劳烦结账。”

鞠景收回目光,拉着殷芸绮走到柜台前,抛出几块灵气氤氲的上品灵晶,将那装有寒玉步摇的锦盒妥帖收起。

他心中已然浮现出一幅旖旎画卷:待到夜深人静,与夫人共赴巫山之时,那步摇上的血梅流苏随着动作起伏摇晃,该是何等蚀骨销魂的光景。

然而,这几声寻常的言语,落在不远处的周柏洛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斗笠垂纱之下,周柏洛的面色骤然一变,右手拇指已然不自觉地抵在了剑柄之上。

那声音……那带着几分市井气、却又透着从容不迫的语调,实在太过耳熟。

“是谁?究竟是谁?”周柏洛心念电转,脑海中飞速掠过上清宫内那些同门师兄弟的面容,却始终无法将这声音与任何一张脸对上号。

他昔日奉命看护鞠景时,两人交谈寥寥,且那时的鞠景不过是个被当做棋子的蝼蚁,与如今这底气十足的“少宫主”判若两人。

周柏洛一时之间,竟未将这男子与那害他落得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联系到一处。

“若是上清宫的追兵,此刻定已发难。这男子毫无杀气,且身畔那女修气息深不可测……”周柏洛强压下心头震惊,维持着调息吐纳的平稳。

他如今乃是背负格杀令的弃徒,若真在这等坊市中与人起了冲突,只怕立时便会遭到正道群雄的围剿。

万幸的是,鞠景不过是随口一言,并未对他多加留意。只见那一对如胶似漆的璧人,手挽着手,低声语笑间,已然步出了四海阁的大门。

直到那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周柏洛方才如释重负地松脱了握剑的手。

“当真没意思——这天工坊的东西虽好,却没个识货的人来品评。你瞧方才那一对夫妻,那般恩爱缱绻,哪里像你这般活似根木头!”

恰在此时,曲沐霞换回了那身灰布外袍,手中把玩着一对坠着南珠的耳环,满面幽怨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这魔道妖女,生性风流,最见不得的便是周柏洛这等冷冰冰、硬邦邦的剑修。

“试好了?可是定下要买这件了?”

周柏洛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语调冷硬得如同三九天的冰窟。他满脑子皆是方才那男子的身份,哪里有心思去理会这魔女的做派?

“不买了!无趣得紧!回去了!”

曲沐霞被他这副冷淡模样气得七窍生烟,重重地将那南珠耳环拍在柜台上,冷哼一声,拂袖便向门外走去。

她步子迈得极大,心下却暗自期盼着这剑修能识些情趣,上前温言挽留几句。

孰料,周柏洛虽是起身跟了上来,但那脱口而出的话语,却险些将曲沐霞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你切莫离我太远。这坊市之中鱼龙混杂,我若不能用‘玄龟息壳’遮掩你的魔气,一旦你惹上那些正道高人,遭了什么不测,我可不好向岁寒三老交代。”

周柏洛眉头微皱,满脸的无可奈何。

他心中暗自比较:“这魔女行事乖张,喜怒无常,简直如同疯魔了一般。还是我那远在上清宫的小师妹好,性子温婉软糯,心思纯澈,断不会这般平白无故地折磨人。”

“你!你这不解风情的蠢材!”

曲沐霞闻言,气得花容失色,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直恨不得回身将那斗笠砸在周柏洛的脸上。

她本是有意放慢的脚步,此刻因着气恼,猛地加快,竟是连神识探路都忘了施展,只顾着埋头向外冲去。

“哎哟!”

这般失魂落魄之下,她竟是一头撞在了一名刚刚踏入阁内的白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怀中,还抱着一只雪白滚圆、生着一对红宝石般眼瞳的大白兔。

两人身形相触的刹那,周遭的灵气竟是起了一阵诡异的扭曲。

曲沐霞身为化神期魔修,肉身何等强横,便是撞在一堵金精铁岩上,也决计不会有半分摇晃。

可撞在这白衣女子身上,她竟觉察到一股犹如渊海般深不可测的柔韧反震之力,直将她震得连退三步,气血翻涌。

“抱歉,抱歉……是我走得急了。”

曲沐霞心头大骇,连忙低头赔罪。

她掩饰着眼底的惊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我这等修为,撞在她身上,竟连护体罡气都未曾激起,便被一股浑然天成的气息化解。这分明是修为远高出我数个大境界的大能!”

“无妨,无妨。姑娘走路还是当心些为好。”

那白衣女子——正是一身素雅伪装的凤栖宫宫主孔素娥——微微一笑,声音清越犹如出谷黄鹂,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

此时,周柏洛已然快步追至近前。曲沐霞生怕露了行迹,再顾不得与他斗气,借着这赔罪的由头,身形一晃,便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孔素娥驻足立于原处,望着那一前一后追逐而去的背影,那一双紫宸色的凤眸中,竟流露出一抹罕见的温情与笑意,嘴角更是泛起一抹宛若长辈般的“姨母笑”。

“你在这傻笑个甚么劲儿?这破集市逛了半日,连个后天灵宝的残片都未曾淘换到。看来咱们两个,皆没有那些气运之子的命数。”

孔素娥怀中,那只大白兔不安分地踩着她的臂弯,那双红宝石般的兔眼鄙夷地扫过周遭的摊位,神念传音之中尽是扫兴与大失所望。

这大白兔,正是那不可一世的大自在天魔“弱水”所化。

它曾搜读过鞠景的记忆,深知那些“气运之子”逛个地摊便能捡漏绝世神兵的套路,今日满怀希冀地跟着孔素娥出来,却落得个两手空空,自是十分不爽。

“孤不过是在感慨这世间少男少女的情丝美好罢了。”孔素娥并不恼,顺手捋了捋兔毛,神念轻柔地回敬道,“方才那两人,一个使气狂奔,一个急急追赶。这等青涩慕艾、打情骂俏的景致,岂不比那些冷冰冰的法宝来得鲜活有趣?”

自打对鞠景生出那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情愫后,这位素来高高在上、修持无情道的大乘期宫主,似是被沾染了几分凡俗的烟火气。

爱屋及乌之下,瞧见旁人这等“追逐”,竟也生出几分祈愿与祝福的心思来。

“嘿,事实恐怕并非如你这般想得那般旖旎。”

大白兔冷笑一声,那萌态可掬的兔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古怪神色:“你以为那是情郎追逐心上人?本座方才瞧得分明,那分明是一场生死不休的追杀!那女子身上,虽用秘法极力掩饰,但仍透出一股纯正的邪气。而那追赶的男子,身上却是正气浩然。依我看,这定是正道大宗的弟子在暗中追猎魔道妖女。只因顾忌这天枢城大阵的规矩,才未曾当街动手罢了。”

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登时如同一盆冷水,将孔素娥心中那点旖旎的美好想象浇了个通透。

“你胡乱猜疑些什么?孤也是大乘期修为,怎的未曾在这女修身上察觉到半点所谓的‘邪气’?”孔素娥秀眉微蹙,仍欲为自己方才的推断寻个台阶,“况且,我修真界中,这正魔之分,向来只看行事做派与功法路数,哪里有什么天生便带在身上的‘邪气’?”

她对弱水的眼光提出了质疑。

毕竟,在太荒界,唯有那些嗜杀成性、业障缠身之辈,方能被称作魔修。

若对方不动手施展功法,单凭气息,极难断定其正邪归属。

“你懂什么?因为本座便是天魔!”

大白兔的传音中透出一种上位者的绝对傲慢:“本座在这诸天万界之中,见过的人如恒河沙数。那女子身上隐隐散发出的那股气质,那等根植于神魂深处的扭曲与放纵,与我天魔一族简直是如出一辙!本座甚至怀疑,她身上定是修习了某种意图向天魔转化、或是借用天魔之力的禁忌功法!”

听得这般笃定的断言,孔素娥面色微沉。牵涉到天魔之事,她绝不敢掉以轻心。这方中千世界面临的最大浩劫,便是这域外天魔的入侵。

“罢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等腌臜事,只要不惹到孤的头上,孤也懒得去理会。”孔素娥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强行压下,试图重新寻回方才的闲情逸致,“走罢,咱们去前头的多宝阁再看看。”

“还看个甚么劲?早些回去罢。”大白兔在孔素娥怀中拱了拱,那毛茸茸的脑袋蹭着那光洁的藕臂,语带不耐,“你倒不如趁这功夫,好好与本座研究一番如何开启那座上古秘境。本座方才听你描述,总觉得你口中那些个什么洞天福地皆是似是而非,全无半点能藏匿大罗金仙元神的气象。”

天魔弱水满心筹谋的,皆是如何寻回那当年为争夺混沌莲子而陨落的金仙袁震的残魂。

它可没闲工夫陪着这大乘期女修在此玩甚么淘宝的把戏。

不是什么人都能像鞠景那般,随便施恩便能白捡一颗先天灵宝的。

“你当那是坊市里的白菜,说找便能找着?”孔素娥叹了口气,神念中透着几分无奈,“这中土神州之内的顶尖秘境,孤皆已暗中探查过。若是连那些地方都不是,那唯一的可能……”

她顿了顿,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传音道:“殷芸绮手中,倒是握着一枚极品秘境的阵法秘钥。那秘境三百年方开启一次,内中不仅灵气充裕如海,生着无数奇花异草,更传闻有上古大能留下的传承虚影,能在其中开坛授法。这等气象,倒与你所描绘的袁震避劫之所,有几分暗合。”

“上古大能授法?”弱水闻言,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瞳登时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语气中带了几分棘手,“听着确是极像。只是……这秘钥既然落在了那头母龙手中,便有些难办了。”

“哦?莫非以你这天魔的手段,能忽悠得了孤,却忽悠不了一个北海龙君?”孔素娥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双手架住大白兔的前肢,将它举至面前,那紫宸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戏谑之色。

这大自在天魔素来诡计多端,怎的对上殷芸绮,竟也生出了退缩之意?

“你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大白兔被她这般悬空吊着,四只爪子胡乱蹬踏了几下,索性放弃了挣扎,苦笑道,“殷芸绮那女人,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她那一颗道心坚如磐石,除了听她那小夫君鞠景的话,这世上任何人的言语,于她而言皆是耳旁风!哪怕本座将天塌地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她也定会固执己见,绝不肯分出半点那秘境的好处来。”

对于殷芸绮那等偏执、满心只有鞠景的“恋爱脑”,便是擅长操弄人心的大自在天魔,也是深感狗咬刺猬,无从下口。

“这倒也是实情。”孔素娥深以为然地将大白兔重新抱回怀中,指尖轻点着它那长长的兔耳,“实不相瞒,孤此番设局,原本也是存了将其击杀、夺取那秘钥的心思。可如今……她既已成了景儿的正妻,那景儿的一颗心便全数悬在了她身上。孤若是强行动手,只怕要伤了景儿的心。这法子行不通,咱们还是另寻他法罢。”

孔素娥嘴上说得轻巧,实则做出了极大让步。为了徒弟的感受,她竟甘愿放弃图谋已久的至宝线索。

“嘿嘿,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大白兔那三瓣嘴一咧,“本座若没记错,你起初对你那宝贝徒儿宣称的,可是说你这正道魁首当得气闷,飞升前想要寻个乐子,故而才要去北海斩杀魔尊扬名立万的。怎的如今,竟成了投鼠忌器,舍不得徒弟伤心了?”

大白兔洞若观火,瞬间便戳破了孔素娥那高傲的伪装。它早看穿了这女人的真实图谋。

“你知道的太多了。”

孔素娥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冷冷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大白兔的脑袋两侧,稍稍用力揉搓,好似要将这天魔的这段记忆生生挤出脑海一般。

她强作镇定地辩解道:“孤那般说辞,不过是怕景儿初入修真界,对孤这等大能的图谋生出防备与抵触罢了。孤身为他的师尊,用心良苦,岂是你能随意编排的?”

“少在老娘面前装那副大义凛然的嘴脸!你这伪君子,坏心眼的女人!”弱水受制于人,只能在神念中破口大骂,“你打的什么算盘本座岂能不知?你这分明是打算‘曲线救国’!表面上对那小夫君千般照顾、万般回护,实则便是想要借此讨好殷芸绮,好名正言顺地从她手里借得那秘钥,进入那秘境图谋金仙造化!”

这等常年浸淫于阴谋诡计、勾心斗角之中的古老天魔,永远习惯以最深沉的恶意去揣度人心。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据孤所知,那秘境开启之时,对进入的人数并无苛刻限制。”孔素娥被戳破了心思,反倒坦然起来。

她微微昂起雪白的下颌,那绝美的面容上流露出一股俯瞰苍生的大气,“若真能在此行中寻出那金仙袁震的残魂并将其磨灭,便算是替这方世界免去了一场大劫。为了天下苍生,这等‘伪君子’的虚名,孤担了又何妨?”

她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将自己那点私心杂念、以及对鞠景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感,尽数掩盖在“为了世界安宁”的堂皇冠冕之下。

“我呸!满嘴仁义道德,说穿了,你还不是对那金仙之谜垂涎三……”

弱水正欲毫不留情地扯下她最后一块遮羞布,将她那傲娇的本质揭露个底朝天。然而,它那传音传到一半,却犹如被利刃骤然斩断,戛然而止。

“怎么了?”

孔素娥敏锐地察觉到了大白兔的异样,低头看去。

只见怀中这只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天魔,此刻浑身的兔毛竟如钢针般根根倒竖,那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瞳,死死地盯住了长街的另一头。

顺着弱水的视线,孔素娥抬眼望去。

熙攘的人流之中,一男一女正并肩行来。

那女子身着淡紫色防御法袍,面容清丽,言笑晏晏,正是凤栖宫旁支的孔青黛。

而走在她身侧的,乃是一名身形高大、双手佩戴着一副漆黑精铁拳套的青年。

那青年面容冷厉,但此刻听着孔青黛的言语,神情间也透出几分放松与隐秘的欢喜。

正是那在此次大比中异军突起、杀入金丹四强的散修,林寒。

孔素娥正欲出声,却听得神念深处,大白兔那素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此刻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低沉:

“这个叫林寒的小子,有问题……”

这还是这尊大自在天魔,降临此界后,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用肉眼去打量林寒。

在那双能看透前世今生的魔眼之中,它看到的,绝非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天骄,而是一个被无边屈辱、嫉妒与怨毒生生扭曲了经脉与神魂,正一步步走向无底深渊的怪物!

正是:

步摇梅血印魔心,长街暗影动杀音。

天魔一眼辨真伪,王霸深藏恨海沉。

欲知林寒身上究竟隐藏着何等惊天隐秘,孔素娥又将如何应对这暗潮汹涌的天枢城,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