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们度过冬天的方式

翻过12月中,B市终于下了初雪。

雪从下午开始静默地下,到白陆舟下班时已经在地上铺了一层,街边路灯照亮一束束雪花旋舞。

白陆舟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白壑川:“雪下大了,你下班回去得遭殃。”

“马上就要遭了。”白壑川也回了张照片,是透过办公楼窗户拍的路面。“这几辆车已经在这儿堵了二十分钟。”

照片里玻璃倒映白壑川模糊轮廓,白陆舟看着微微勾起唇角。“这周要加班吗?”

“这个版本任务完成了,久违的双休。”

白陆舟准备挑选一个恭喜的表情,对面却马上发来第二条:“明天有空吗?陪我去宜家挑个沙发床?”

翻找表情的手指顿住,最近去白壑川公寓过夜的次数是有些多了。

白陆舟回想起那天白壑川缩在灰色窄沙发的样子,看起来确实睡眠质量堪忧。

可问题明明有更好的解法。

她在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反复删掉,最后只发了句:“一定要在雪天买大件吗”

“雪明天就停,这个温度结不了冰。”

“好吧”白陆舟认命地叹气。“明天十点宜家见,我要吃肉丸。”

第二天雪果然停了,路上几乎已见不到白色,只有道边还残留几个铲下的雪堆。

B市的行政足够高效,一场雪也不被允许停驻太久。

不像小时候在老家,雪一直到开春才化透,踩上去总是咯吱咯吱地响。

那时候白陆舟和白壑川还有同一个院子的小孩总一起玩,不是在踩雪就是在溜冰,再穿插着几个节日和白壑川生日,放放鞭炮吃吃路边摊,一整个冬天就这样过去。

好在人还在那里。

白壑川等在地铁站口,穿一件黑色长羽绒服,带着方格的围巾,额边几缕头发垂在围巾里。

看见白陆舟,他眉毛便皱起来:“怎么不戴围巾?拉链也不拉,不冷么?”

“出门太急了,你现在怎么跟咱妈一样。”

白壑川撇撇嘴不置可否,把自己围巾解下来往白陆舟脖子上绕,“你这样肯定要进风,回头又吹凉了。拉链拉上,还得走一段呢。”

脸颊被软和的围巾包裹,带着白壑川的体温和羊绒的味道,混杂了一点烟味。

白陆舟把围巾向上拉了拉,堪堪盖过鼻尖,把半张脸都埋进去。

“那你呢?”

“我拉链高。”白壑川拉紧领口拉链,又戴上羽绒服帽子,宽大到有些滑稽的毛边让他看起来像个爱斯基摩人。“走吧,先去吃饭。”

在宜家餐厅吃饱喝足,两人直奔家具区。

临近圣诞,整个宜家都洋溢着节日氛围。

欢快的歌曲一遍一遍地响,红红绿绿的装饰装点各处角落,连沙发边毛绒鲨鱼玩具都戴上了圣诞帽子。

白陆舟路过时揉了一把帽子上的毛球,“也不知道这个帽子卖不卖。”

白壑川正在用手试沙发的软度,头也没抬,“买了配你那头红毛正好。”

“你真的对我的头发有很大意见。”

“没有,挺好看的,像巫师。”白壑川笑着看了她一眼。“来试试这个?”

他指的是一张深灰色的沙发床,冷硬方正得像是水泥砌成,白陆舟看一眼就能想象到它摆在白壑川公寓的样子。

“太硬了吧……而且这跟你原来的沙发有什么区别。”

白壑川倒是答得一本正经:“原先那个沙发扶手是圆角。”

“不过确实太硬了,再看看。”白壑川站起身,继续往前走,白陆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路过一个又一个样板间。

餐厅明亮,卧室温馨,书房极简,儿童房色彩鲜艳,里面摆满了玩偶。

白陆舟想这地方完全就是一个大展馆,每一个样板间都应该陈列在展柜里,隔着看不见的玻璃告诉你家应该是什么样。

她想起爷爷家的老房子,白墙上留着某年楼上漏水的水渍,厨房里永远有擦不干净的油点,沙发常坐的地方凹下两个浅浅的坑,可谁也没提过要换。

那才是她经常在梦里回去的地方。

“想什么呢?累了?”白壑川停住脚步问她。

“没,就是……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他们停在一个客厅样板间前,背景墙刷成了复古的深绿色,墙边放着实木书柜和暖黄地灯,一张宽大的米白色沙发床摆在中央,舒适柔软仿佛一个幻梦。

白陆舟走上前坐下,半个身子陷进沙发靠背。

“蛮舒服的,可以坐着打游戏。”

白壑川也坐到她身边,应了一声表示肯定。“床拉出来躺下试试?”

沙发床比想象得宽敞,白陆舟从善如流躺了一边,视线里天花板上的射灯晃得人头晕目眩。

她闭上眼,听着不知什么语言的圣诞歌谣,射灯便变成一片温暖橙光。

有一瞬间身旁似乎陷下去一块,又很快消失,仿佛是她的错觉。

可眼皮上却清晰传来自己心跳的颤动,一下一下敲打着神经末梢。

她睁开眼,看见白壑川拍拍自己的外套,一个刚站起来的架势,他向她伸手,说:“起来了,别真睡着。”

白陆舟眨了眨眼,拽着她哥的手起身,“就这个?我觉得挺好。”

“我也觉得。”白壑川笑着收回手,“还有时间,去挑个圣诞老人。”

最终显然是买多了,白陆舟挑了只带圣诞帽的毛绒小狗,又买了一个香薰、两个马克杯,还为沙发床精心选择了适配的靠枕。

大包小包地拿到前台结了账,两人站在宜家提货区,面对着拆分的木板和垫子面面相觑。

“……你一定约配送和安装了对吧。”

“当然,不过我们得自己把这些搬到推车上。”

“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当苦力的!”白陆舟大喊。

白壑川推了推眼镜,撸起袖子。“来吧,三,二,一!”

两人一人搬一头,来回有个六七趟才将沙发部件搬上推车,运回家协助师傅们装好又用了三个多钟头。

一番体力活干完,刚才的心跳早已被忘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肠胃和酸痛的腰椎。

白陆舟往安好的沙发床上一趟:“很舒服,我的了。”

白壑川居高临下看着她,鼻梁上还沁着汗,眼镜滑到中间,露出眼角的笑意:“谁说是给你买的?”

“啊?”

“意思是,这个宽度不够你半夜翻腾,你以后来还是去老实睡床。”

“哦……”白陆舟嘴角耷拉下来,“那多不好意思。”

“跟你哥还不好意思。”白壑川弯腰拍了拍她头顶,“实在不好意思就请我吃火锅。”

“……你也是真好意思,我都没跟你算叫我当苦力的账。”

“那就我请你,起来穿衣服,再晚点要排队了。”

再出门时天又飘雪了,白陆舟系紧围巾,还是她哥的那条,白壑川倒是不知又从哪里翻出来一条一模一样的戴上。

这人总是同款的东西买许多件,白陆舟只白了一眼,已经懒得再吐槽,反正他们从小穿差不多的衣服也穿惯了。

漫天飞雪里没有任何两片形状相同的雪花,同一小片天空下却有两人带同样的围巾,穿差不多的B市特有黑色羽绒服。

想到这里,白陆舟心情很好,哼起今天宜家一直在循环的圣诞歌。

白壑川在她旁边捂住耳朵:“我今晚睡前脑子里都要是这首歌了。”

“我只是帮你把脑子里的音乐唱出来,你得感谢我才对。”

雪落在肩上又静静消融,火锅店亮红的招牌已露出一角。

推开那扇门,热腾腾的水汽会蒙住白壑川的眼镜,或是在白陆舟发梢结成水珠,鲜香辛辣的气味会附在围巾和衣物上,未来一周都散不掉。

白陆舟呼出一口雾气,眼下确实是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