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病去如抽丝

“所以结果是你生病了。”

白陆舟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她睡得本来就浅,半夜里突然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碎的脆响。

她揉揉眼睛,摸索来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还不到五点,离他们吃完火锅回家才过去八小时。

白陆舟推开卧室门,看见他哥正站在客厅中央。

白壑川没有戴眼镜,甚至鞋也没穿,光着脚踩在地上,散下来的长发粘在颈侧,嘴唇泛着异样的白。

他还保持着拿水杯的姿势,手举在半空,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水杯早变成一地陶瓷碎片。

白陆舟眼看他再往前一步就要踩到瓷片,脑海里警铃大作,几乎是喊出来:“站那儿别动!”

“小舟?”白壑川抬头看她,眯了眯眼,“吵醒你了?抱歉。”

“怎么回事?哎呀你先后退,去沙发上。”

白壑川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退回沙发,把自己缩回毛毯里,表情迷茫。白陆舟又好气又好笑:“我昨天才挑的杯子。”

“对不起,再给你买。我想喝水来着,结果没拿稳……抱歉。”

“你已经说了三句抱歉了。”白陆舟打扫干净瓷片,重新找杯子倒上热水,居高临下看着白壑川,“发烧了?”

“应该是。”

“着凉了?”

“……应该是。”

“噗嗤。”白陆舟笑出来,“昨天谁说我来着?”

“……药在电视柜下面。”

白陆舟心领神会地去找药,白壑川家药柜齐全,退烧的消炎的,助消化的润嗓子的,通通整齐码好,分工明确。

白陆舟拿了最普通的感冒药,找退烧贴时不小心碰倒抽屉最边上一个眼熟的药盒。

她拿起来仔细端详,果然是盒安眠药,包装还没拆开,看起来是全新的。

她盯着那盒药愣住,思考它的来源,在她印象里白壑川没有失眠的时候,当然也可能是没说,也有可能只是备着。

身后的白壑川压着声音低低地咳嗽,白陆舟赶紧起身,酸麻从脚底攀升脑后,她突然觉得有点冷了。

“38度8,真够高的。”白陆舟甩甩体温计,把退烧贴贴在他额头:“挂个急诊?”

白壑川气若游丝地挣扎:“不用,等退烧药起效。”

人生着病,白陆舟不好意思再让她哥窝在客厅,好说歹说才劝回了卧室。

她把被子拉来盖住白壑川的整个身子,生怕漏进一丝冷风。

“所以现在是什么感觉?”

“…头疼,嗓子疼,鼻子堵,脖子疼。”

“发烧疼的地方都是平时不太好的地方,说明你颈椎有毛病。”白陆舟看着她哥面色惨白的样子,语气也不免担忧。“睡会儿吧。”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白壑川眼睛紧闭着,呼吸逐渐悠长。白陆舟差点以为他就这么睡着了,却听见他笑了一声,笑声很干,有够难听的。

“笑什么?”

白壑川仍然闭着眼:“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发烧,家里就咱俩。你一直拉着我的手问我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能不能好好睡你的觉。”

白壑川又笑了一声:“你那时候哭得可惨了,还要把你的小羊和巧克力都托付给我。”

“结果你跑去到处跟大人说我要死了,把所有人都吓一跳。他们都说你也哭得特别夸张,我都不知道什么样子。”

“我当时很害怕的,真以为你要死了。”白壑川扯起嘴角,语气很轻,白陆舟不得不凑近才能听清他说什么,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她脸侧。

“我这不是活得挺好的,现在躺在这儿的人是你哎。”她站起来,不自在地理了理头发,“睡吧,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她转身想走,手臂上却突然传来灼热的温度,白陆舟低头,白壑川左手扣着她手腕,五指虚虚地搭在小臂上。

卧室的顶灯关着,只留了床头柜上一台小灯,昏暗灯光在白壑川眼里聚成一簇跳跃火苗。

“小舟。”他说。

手臂的皮肤持续发烫,好像白壑川的体温要顺着他的手也要将她灼烧。她喉咙干渴,声音像挤出来:“…嗯?”

白壑川又垂下眼,手掌轻轻拍了拍:“活得好就好。”

谁能想到是这么一句,白陆舟眨了眨眼,想确认他哥是否真的意识尚存。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下,最终她说:“……知道了,快睡吧。”

客厅的光从门缝漏进,白壑川目送着白陆舟离开卧室,将门关紧前,她知道那目光还一直停在她身上。

睡是一定睡不着了,白陆舟窝在客厅沙发上,一边留神听着卧室动静,一边翻着手机找早上的吃食。

等白壑川的咳嗽声终于渐息,外面的天已完全亮了,早餐店也陆续开门营业。

白陆舟点好热粥,深吸一口气,这下心脏才真正回落归位。

她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在新买的沙发床上翻来覆去,想白壑川什么时候醒,粥会不会凉;想小时候真的有一直抓着白壑川的手吗;想刚刚手腕上的触感。

白陆舟越想越清醒,甚至想干脆把刚那盒安眠药吃了算了。

对了,还得问那盒药。

等白壑川真正起床已经过了中午,白陆舟正在厨房专心致志对付一锅皮蛋瘦肉粥。

白壑川圾拉着拖鞋走过来,看起来比夜里精神不少。

粥的香味四散开来,白壑川吸吸鼻子:“好香,不会是你做的吧。”

“想得美!我点的,你醒太晚了,都凉透了。”

“也是,总不能一夜之间就突然有了厨艺。”

白陆舟翻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关了火把粥盛好,把他哥赶去客厅吃饭。

两个人面对着面在茶几边坐下,白壑川低头吃了一口,看着白陆舟眼睛,语气少见地郑重:“好吃,谢谢。”

白陆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也低头喝粥:“说了是点的外卖,不用谢我。”

“那也要谢的。昨天没睡?困不困?”

他有点太客气了,从昨晚到现在。白陆舟听得心烦,但也老实回答:“前半夜睡够了,不困。”

“吃完就回去吧,你得补个觉。”

“我说了我不困。”

她声音不高,语气却是明显挺冲。白壑川不免愣住,他把碗放下,软了态度,眼里有关切的歉意:“小舟?我只是觉得你该休息休息。”

其实白陆舟说出来自己都错愕。

她很久没有生过气,更何况是对她哥,可情绪从昨晚憋到现在,在她意识里横冲直撞,撞得大脑嗡嗡响。

她盯着白壑川眼睛,说:“白壑川,你赶我走?”

“不是赶你,我……”

“你就是赶我走。”白陆舟斩钉截铁:“不仅赶我走,你还觉得我就不该在这儿,你觉得你生病了就不应该麻烦我,觉得不应该让我照顾你。昨天要不是我醒了,你打算就自己闷着声硬抗?然后今早再跟我说对不起我好像生病了不能陪你了?白壑川,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不是的,小舟。”白壑川轻咳了一声。“不是不信任你。”

“那是什么?”

白壑川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担心你,担心你睡不好觉,担心你见我这样以后又什么都不说。担心你怕我担心,又担心你太担心。”

“说绕口令呢白壑川。你就用不着担心,我……”

话说到一半她就说不下去了,白壑川安静地注视着她,镜片后的眉眼都温和下来:“你看,你也是一样的。”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粥已经开始变凉了,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添上几分虚幻的热气。

白陆舟闭上眼,决定暂时投降:“复发的事,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白壑川给了机会,那就这么说下去。

故事很短,情绪病说起来就是无非那些原因。

学业,工作,生活,压力像水一点一点堆积,突然有一天就冲破情绪的堤坝。

白陆舟讲得磕磕绊绊,偶尔穿插一些脏话和不合时宜的笑话。

白壑川一开始还皱着眉,到后来也被白陆舟逗得靠在沙发背上低笑。

讲到最后白陆舟把手一摊:“总之,事情还在我掌握之中,按时吃药复诊,问题不大。”

白壑川跟着点点头:“嗯,下次复诊我陪你去。”见白陆舟没立刻拒绝,又说:“我都不知道爸那么说你。”

“你当然不知道啦。你可是他们眼里最有出息的。”

“别的帮不上忙,帮你骂回去替你出出气总可以。”白壑川身子前倾了些,语气轻柔:“这个总可以和我说?”

白陆舟没再吭声,她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细眉长眼,唇薄如纸,如果抛开发型气质不论,这张脸和以前并无什么区别,可就是不一样了。

小时候他们躺在一起,每天睡前都要把今天的事讲一遍,谁也没有瞒过谁什么。

现在她得时刻算着账,我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我这一句得从你那里换来些什么,什么又是不能说的。

白陆舟闭上眼,这样太累了,但他们可以试着多换一点。

于是她说:“你抽屉里有盒安眠药。”

白壑川却笑出来:“原来在在意那个?”

“嗯?”白陆舟没想到他这么讲,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新项目上线那会儿压力太大,找医生给开的,吃了一盒,剩下一盒。”白壑川伸手拍了下白陆舟脑袋。

“后来不是你来了,想着或许能用上。”

“哦……”白陆舟有点泄气,这波交换算是亏了。

白壑川以为她还在担心:“别多想,现在不用吃了。”

“……我吃这个牌子不管用。”

“那就下次带有用的过来放着,嗯?”白壑川站起来,“我去收碗。”

“坐着吧你!”白陆舟眼疾手快把碗一抢,又把靠枕扔到他怀里,“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的,现在去把体温量了,然后吃药,不准再摔碎杯子,也不准让我回去。”

白壑川抱着靠枕,靠在沙发上蜷着身子,白陆舟头一次觉得他笑得像只萨摩耶,看起来怪笨的。

他对着白陆舟方向敬了个礼,讲:“嗯,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