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爸爸了?嗯?”
于勇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衬衫,领口严严实实地扣着。
他戴着一副无框的水晶眼镜,镜片在路灯下泛着冷淡的光。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鬓角那里,像落了薄薄一层霜。
他身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今天有手术,刚下台就过来了。
于平漪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僵硬。她调动脸上每一块肌肉,艰难地扯出一个笑:“爸爸,你怎么来了?”
“今天手术结束得早,”于勇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接小月回家,顺便看看你。”
顺便。
果然,顺便。
于平漪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辆黑色奔驰的后座上。
车窗摇下来一半,凌月坐在里面,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
那个眼神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种“你看吧,我就说过”的笃定。
“漪漪,”于勇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小月跟我说她最近数学学得不太好,需要有人帮她补补。她说你数学很好,我跟你赵阿姨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帮小月补补课。今天先过去看看,行吗?”
于勇嘴里的“赵阿姨”就是凌月的妈妈,赵丹灵。
几年前于勇跟于母闹分居,分居期间出轨了他们医院的一个药代,就是赵丹灵。于母要求他净身出户,他同意了。
然后他就这么走了,像扔掉一件过时的家具一样,扔掉了她们母女。
于平漪从前很渴望父爱。
于勇工作忙,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爸爸能多回来几天。
但自从父母离婚之后,母亲不许她在家里提起父亲,变本加厉地严格要求她,让她一定要比凌月强,让于勇后悔。
一开始于平漪还夹在中间为难。后来她麻木了。
也许两个人都不真正爱她。
她只是父亲眼中可以随意抛弃的旧物,母亲手中用来较量的工具。
凌月,你赢了。
不可否认,父母确实是她一生的伤疤。
坐进车后座的时候,真皮座椅的气味让于平漪隐隐作呕。
那种被处理过的、没有生命气息的味道,和于勇身上的消毒水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窒息的组合。
凌月状似亲密地挽起她的胳膊,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叔叔,漪漪平时在学校里对我可好了。我想要的东西,她都会让给我。”
于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目光在两个人挽在一起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慈爱、温和,像一个称职的父亲看着两个和睦的女儿。
“是吗?漪漪比你大,让着你是应该的。”
于平漪看着后视镜里于勇的眼睛,那双眼睛被镜片隔着一层,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忽然觉得这辆车里很冷,比外面的冬天还冷。
“只是最近漪漪好像在学校里谈恋爱了。”
凌月的声音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缠上来。
于平漪猛地扭头盯着她。
凌月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眼睛黑得发沉,里面没有一点光。
于勇的眉头皱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于平漪:“漪漪,这是真的吗?你们现在还是学习的年纪,不可以谈恋爱。你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于平漪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爸爸,妈妈知道我来你这边的事吗?”
车经过一个红绿灯,于勇停下来等灯。他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照在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遮住了他的表情。
“说了。”他的声音从那片白光后面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我的女儿,我想看你,她没有权利阻止。”
于平漪低下头。
凌月挽着她胳膊的手越收越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
她紧紧咬住嘴唇,把所有的情绪都咬碎在齿间,不让任何人窥见。
红灯转绿。车子启动的轰鸣声从脚底传上来,震得她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凌月的房间很大,比于平漪的卧室大出将近一倍。
墙壁是粉色的,床上有好几个毛绒玩具,书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三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随处可见被宠爱的痕迹。
于平漪坐在书桌前,看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心里翻涌着一种她太熟悉的情绪——嫉妒。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嫉妒,是更深、更沉的,像淤积在河床底部的泥沙,被水流搅起来,浑浊了整个胸腔。
于勇换了一身家居服,推门进来看了看,见两个人都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书也摆得整整齐齐,便安心地退了出去:“你们好好学习,不要到太晚,漪漪还要回家。”
“好的叔叔~”凌月的声音甜得像裹了一层蜜,“你快去和我妈一块看电视吧,别管我们了。漪漪肯定能教好我的,是吧,漪漪?”
她冲于平漪眨了眨眼。
于平漪装作没看见,没有回应。
等于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于平漪才轻声开口:“你赢了。让我走吧。”
“什么赢了输了的,”凌月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你可是答应了于叔叔要教我的,怎么能这么早就走呢?”
她俯下身,长发垂落下来,搭在于平漪的脖颈处,像一条条细软的蛇,冰凉地贴着皮肤。
她的嘴唇凑到于平漪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何况,我要让你知道,只许我抢你的,你想抢我的,休想。”
下一秒,她抬手打翻了桌上的玻璃杯。
杯子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冰冷的光。
于勇和赵丹灵闻声推门进来。
赵丹灵看到一地的碎玻璃,惊呼了一声:“怎么这么不小心?”
凌月蹲下身,状似要去捡那些碎片。
于勇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她:“小心,别伤着手了。”
他拉着凌月的手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指着地上的碎玻璃,对于平漪说:“漪漪,我带小月处理一下伤口。你用扫把把这些扫起来,你也小心点,别割到手了。”
然后,三个人就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于平漪握着笔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过了很久,她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开始捡那些大块的玻璃。
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伸到了她面前。
不是帮她捡。是挡住了光。
于平漪抬起头。
凌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笑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猫在玩弄已经到手的猎物,不急着咬死,要先看够了它的挣扎。
“怎么样?”凌月说,“这种滋味,如何?”
于平漪一声不吭,继续捡玻璃。
她的沉默像一把火,把凌月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烧断了。
凌月一脚踩下去,鞋底碾在于平漪的手背上,把那只手狠狠地压进了碎玻璃碴里。
疼痛来得太快,快到于平漪第一秒甚至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锋利的边缘切开皮肤,嵌进肉里,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没有叫。
她甚至没有缩手。
她抬起头,看着凌月。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然后她飞快地用另一只手抓起一块碎玻璃,在凌月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地划过了她踩在自己手上的那只脚的脚背。
凌月的尖叫声几乎在同一秒炸开。
她踉跄着后退,低头看到自己脚背上那道细细的血线——不深,但足够疼,足够让她明白一件事:于平漪不会再忍了。
于平漪站起身,手帕胡乱缠了一下被割破的手,血立刻洇透了那层薄薄的布料。
她弯腰捡起书包,动作很慢,但很稳。
“是吗?”她看着凌月,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地板里,“那我要把你抢我的,一样一样抢回来。”
凌月尖叫出声。
那声尖叫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赵丹灵和于勇冲进来的时候,凌月已经跌坐在地上,捂着脚背,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
赵丹灵也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扶住凌月。于勇愣了一瞬,然后一把拦住正要走的于平漪。
于平漪冷冷地看着他,一个字都没说。
那个眼神让于勇愣住了。
他从这个女儿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比那两种都更让他不安的、彻底的空。
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门敞着,风吹进去,什么声音都没有。
身后,赵丹灵在喊于勇快去找医药箱。于勇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于平漪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