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楼香的余韵已经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张艺知道它还在。那缕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从第二层的中走出,踏入通往第三层的楼梯。
楼梯比前两层更窄,更陡,两侧的墙壁不再是木板,而全是竹节。
张艺走上台阶。
面前是一扇竹门——用整根毛竹劈开、打磨、拼接而成,竹节清晰可见,竹纹如水波流转。
门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一根细细的麻绳从门缝里垂下来。
他握住麻绳,轻轻一拉。
竹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让张艺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惊人的景象,恰恰相反,是因为这间屋子太平常了,平常到与整座玉壶楼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是一间书房。
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面墙壁都是书架,从地面直通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不是那种装饰用的、崭新的、从未被翻阅过的书——这些书的书脊都褪色了,有的甚至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书页泛黄卷边,有的还用麻绳重新装订过,打着一看就是手工的粗陋绳结。
房间里没有烛台,没有油灯,但光线充足。张艺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是透明的琉璃瓦,月光从上方倾泻而下,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一张宽大的书案横在房间中央,案上铺着一张宣纸,纸面微微泛黄,边角压着两只青铜镇纸,形制古拙,没有纹饰。
案角摞着几本书,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批注纸条,纸条从书页边缘探出来,像某种白色的苔藓。
但张艺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上面。
他看向书案后面。
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宽大,没有任何纹饰,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不露。
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住,没有耳环,没有项链,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
她的脸很白,五官不算惊艳,但极清秀——眉是远山眉,眼是丹凤眼,鼻梁高挺,唇形饱满但颜色很淡,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菊花。
她的轮椅也是竹制的,宽大,低矮,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她坐在轮椅里,腰背挺得笔直,脊背与椅背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像一棵从轮椅上生长出来的竹。
她的腿上盖着一条薄毯,灰色的,粗布,边角磨起了毛。
薄毯盖住了她的下半身,但从毯子的轮廓能看出,她的腿很细,细得不像一个成年女人该有的粗细,像是长期没有使用过的、萎缩了的、被遗忘的肢体。
她的膝上摊着一本书。
书翻开到某一页,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微微泛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是一种健康的、透着血色的粉。
那根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阅读,又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张艺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不是因为这间屋子有什么危险,而是因为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气场,让人不敢贸然靠近。
不是威严,不是冷漠,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幽深的东西,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喜怒,但你知道,如果你贸然踏入,可能会被淹没。
“进来。”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但很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不大,但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张艺迈步走进去。
竹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他走到书案前面,与她隔着那张宽大的案几相对。月光从头顶的琉璃瓦倾泻下来,照在案上那张宣纸上,也照在她的脸上。
“坐。”她指了指书案对面的蒲团。
蒲团是草编的,旧了,边缘有些散开,但坐上去很稳。
张艺在蒲团上坐下,与她面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书案,案上的宣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我们见过吗”?张艺问。
“不认识。”她摇了摇头,手指还在书页上轻轻滑动,“但我知到。对出六副下联,从三百六十五支签里找到六位楼主名字的人,肯定不会是凡人,在玉壶楼的历史上,你是第一个。”
“你这关呢?”张艺问,“是书。”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
张艺发现她的眼睛很特别,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长到有些不礼貌,但张艺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催促。
“你带来了什么?”她忽然问。
张艺愣了一下。“带来了什么?”
“对。”她的手指从书页上移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这关是书,你带来了什么天下奇书?”
张艺沉默了片刻。
他想了想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能与“书”这个主题产生关联。
圆珠糖?
香水?
枪?
手雷?
都不是。
他想了想自己在蓝星读过的那些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似乎都不适合在这个场合拿出来。
但有一本书,也许可以。
他从袖中——其实是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案上。
那是一本书。
不是苍澜界的线装书,而是一本蓝星的现代印刷品。
封面是仿古,深蓝色的封面上烫着金色的书名——《心经》。
书不厚,但纸张极好,光滑厚重,翻起来沙沙作响。
这是他在蓝星买的,在机场书店随手拿的,本来想在路上翻翻,但一直没来得及看。
后来随手放进了储物空间里,跟那些药品、武器、食品混在一起,不知道哪一天会用到。
此刻,他觉得也许就是今天。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好奇。
她伸手拿起那本书,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的手指抚过封面,她翻开封面的那一刻,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没见过这种装订方式,不是线装,不是蝴蝶装,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书脊处用胶粘合的方式。
她翻开第一页。
她看着那些字——简体字,横排,从左到右。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顾朝的文字在他过来后就发现竟然跟蓝星的一样。”此刻这女人她已经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她的手指越来越快,她读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时,手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按在这一行字上,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飘,“这是哪一位大德的著作?顾朝的佛经……我读过。没有这样的句子。”
“一位叫玄奘的法师翻译的。”张艺说,“从梵文译成汉文。他生活的年代,距离现在很久远了。他的译本,叫《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你手里拿的,是他的译本的一个……孤本。”这世界不会有第二本。
“玄奘。”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般若……波罗蜜多……”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张艺没有打扰她,就坐在蒲团上,看着她,等着她。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她的眼眶红了。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之后、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汹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张艺。
“这本书,”她的声音很稳,但张艺听得出来,那稳是刻意维持的,底下压着的东西随时会翻涌上来,“你愿意借给我读几天吗?”
“送给你。”张艺说。
女人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送给我?”她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送给你。”张艺说,“我已经读过了。这本书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有意义。”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审慎的、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的、露出底下柔软内里的光。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叫什么名字?”
“张艺。”
“张艺。”她把这两个字也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品一颗糖的滋味,“我叫孟惠茹。禁阁第三楼楼主。”
“孟姑娘。”张艺拱了拱手。
孟惠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张艺看见了。那是他进屋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类似笑的表情。
“你还没有过关。”她说,将《心经》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一角,重新恢复了端庄的、审视的姿态,“你送了我一本书,我很喜欢。但这不代表你的‘书’关就过了。”
“我知道。”张艺说,“规矩是什么?”
孟惠茹的手伸到薄毯下面,从轮椅的一侧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案上。
是一本空白的手札。
纸质粗糙,她将手札翻开,露出里面的空白页。然后她从案角的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递给他。
“写。”她说。
“写什么?”
她想了想。“对书的理解 对才学的理解 ,对这天下人的理解。写你觉得对的任何东西。张艺接过笔,思考许久,最后在空白页上写了一排字。
天生我才必有用。
孟惠茹看着那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手指从薄毯上滑下来,按在轮椅的扶手上,指节泛白。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那件宽大的道袍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那是她的乳房,巨大的、顿实的、像两个装满牛乳的皮囊般的乳房。
她的哺乳衣已经湿了。
乳汁从乳尖渗出来,浸透了里衣,浸透了道袍,在灰蓝色的布料上洇出两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水渍在迅速扩大,从铜钱大小变成巴掌大小,从巴掌大小变成碗口大小,最后两片水渍连在一起,在她胸口汇成一大片湿痕。
乳汁还在渗。
一滴一滴地,从布料纤维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在月光下闪着白色的、温润的光。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腻的、温热的、让人本能地感到安心的气味——那是乳汁的气味,是母性的气味,是生命本源的气味。
孟惠茹没有遮。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宣纸上排字。
“为……为什么写这个?”她的声音在发抖。
张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孟惠茹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出来的白印子。
“你想知道我的事吗?”她问。
“想。”张艺说。
“等你登顶就知道了……”
孟惠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这关你过了,上去吧。
张艺起身,走向第四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