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陈建国的酒局

八月十一号,周日。

中午十一点半,陈建国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沈若兰正在厨房剁排骨。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POLO衫,头发用水抹过了,往后梳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最近半年来少有的一次在穿着上花心思的样子。沈若兰从砧板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出去?”

“嗯。同事请吃饭。”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眼神飘忽,不看她。

“哪个同事?”

“仓库那边的老王。他儿子满月,请几个人聚聚。”

“在哪儿吃?”

“城东那个……叫什么来着……老王订的,我没记住名字。”

沈若兰把排骨放进盆里冲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几秒钟的沉默。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思雨下午补习回来,我给她煲了排骨汤。锅里还有你的份,你要回来就自己热一下。”

“知道了。”

陈建国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钱……你那边还有多少?”

沈若兰关了水龙头。手上还滴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怎么了?”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你要用钱?”

“不是,我就……”他的声音低下去了,含含糊糊的。“人家儿子满月,我总得包个红包吧。”

“多少?”

“两百吧。”

沈若兰看着他的后背。

POLO衫的后领有一道折痕,像是从衣柜里压久了没来得及熨。

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摸到了几张纸币。

她早上出门买菜找回来的零钱。

“我这里有一百五。剩下的你自己出。”

陈建国走回来接钱。

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沈若兰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有淡黄色的灰,指甲剪得参差不齐,虎口那里有一道被打包带勒出来的旧疤。

她把钱递过去。他接了,没说谢谢,但动作里有一种很轻的犹豫,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早点回来。”沈若兰说。

“嗯。”

门关了。

沈若兰站在厨房里,听着楼道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手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她继续剁排骨。

下午四点,思雨从补习班回来了。

“妈,好香啊!排骨汤?”

“洗手去。”

“我爸呢?”

“同事请客,出去吃饭了。”

“又出去啊。”思雨踢掉鞋子往卫生间跑,声音从门后面飘出来。“他最近周末老出去吃饭,哪来这么多同事请他?”

“别管你爸的事。补习班今天讲了什么?”

“数学模拟卷。李老师说我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思路对了但是步骤写得不够严谨,扣了四分。”思雨从卫生间出来,甩着湿漉漉的手,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妈,开学要买一套新的辅导书,英语和物理各一本,加起来大概一百五。”

“行,我这周给你转。”

“谢谢妈妈!妈妈最好了!”

“少拍马屁。喝汤。”

沈若兰把排骨汤端上桌,看着女儿埋头喝汤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思雨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十七岁的脸,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

“妈,你不喝吗?”

“我等会儿喝。你先吃。”

思雨吃完饭回房间做作业去了。

沈若兰收拾完厨房,把陈建国的那份汤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然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调到一个不需要动脑子的家装改造节目。

晚上七点。

八点。

九点。

思雨从房间出来喝水,看了一眼电视。“妈,你在看这个?”

“随便看看。”

“这节目不是去年播的吗?在重播。”

“我知道。”

“你等我爸呢?”

“没有。你做完作业了?”

“差不多了。妈,我先睡了啊,明天早上六点得起来背单词。”

“去吧。早点睡。”

“晚安妈妈。”

“晚安。”

思雨的房门关了。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然后是安静。

沈若兰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陈建国的名字,拨了出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又拨了一次。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同事请吃饭,中午出去的,到现在快十个小时了。

她没有再打第三次。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继续盯着电视看。

屏幕上,一个设计师正在拿着色板跟业主讨论客厅墙面用奶油白还是燕麦灰。

十点半。

十一点。

十一点半。

沈若兰关了电视。客厅暗下来了,只剩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橘黄色的线。

她又拨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

微信也发了。“到哪了?”三个字。发出去之后一直是一个灰色的勾,没有变成两个。消息没被读。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靠在沙发背上。没有开灯。黑暗里她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底噪,能听到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她没有生气。

或者说她已经过了生气的阶段了。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上个月也有过一次,说是去同事家打牌,凌晨两点才回来,一身烟味,在玄关撞倒了鞋架,把思雨都吵醒了。

再上一次是六月,喝多了在路边吐了一地,是她接到电话去路边把人扶回来的。

不是生气。是一种比生气更重的东西。像一块湿毛巾搭在肩膀上,不疼,但沉,而且凉。

十二点。

手机亮了。

不是陈建国的号码。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归属地显示澜城本地。

她接了。

“喂?”

“你好,请问是……陈建国的老婆吗?”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方言口音,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我是。他怎么了?”

“哎,嫂子,是这样,你家老陈在我这儿喝酒呢,喝得有点多了……”

“你是谁?”

“我是烧烤摊的老板。城东十字路口往南走两百米那个烧烤摊,路边上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那条街。他现在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喝多了嘛。他一个人来的,坐下来就开始喝,也不怎么吃东西,就光喝。喝了得有七八瓶啤酒了吧。刚才旁边桌上几个小伙子说话声音大了点,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人家杠上了,说人家吵到他了,差点动起手来。我跟我老婆两个人拉开的。”

沈若兰闭了一下眼睛。“他伤着没有?”

“没有没有,就推搡了两下,没打起来。那几个小伙子也不是什么坏人,看他喝多了就让了。我说老陈你别闹了,你要不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人来接你吧。他说不用不用没事,我说你这样开不了车也走不了路的,你手机呢?他翻了半天翻出来一看,没电了。我就用我自己手机看他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存的\'老婆\'的号码,就打给你了。”

“谢谢你。”沈若兰站起来了。

“你那个位置我知道,城东十字路口往南。我现在打车过来,大概二十分钟。麻烦你先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再跟人起冲突。”

“行行行,你放心,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嫂子你慢点来,不急,他现在趴桌上呢,闹不动了。”

“好。谢谢。”

挂了电话。

沈若兰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了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反复磨损之后留下的、光滑的、什么都不剩的平静。

她走进卧室换了一条长裤,拿了钱包和钥匙。经过思雨房间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门缝下面没有光。女儿已经睡了。

出门。下楼。路灯底下叫了一辆网约车。

车开了二十三分钟。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上车就聊。“这么晚了姐去城东啊?那边这个点没什么店开着了吧。”

“接人。”

“哦哦,接人。老公喝多了?”

“嗯。”

“嗐,男人嘛,都这样。我老婆也老骂我,说我一喝酒就没样子。不过我最多喝个半斤白的,不至于要人来接。你老公喝的什么?”

“不知道。”

司机大概听出她不想聊了,后面就没再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内一闪一闪的,像走马灯。

到了城东十字路口。沈若兰让司机在路口停了,自己往南走了两百米。

烧烤摊很好找。

路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四五张折叠桌摆在棚子下面,烤架上的炭火还没灭,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辣椒的烟气。

大部分桌子已经空了,只有最里面那张桌上趴着一个人。

陈建国。

他整个上半身伏在桌面上,脸侧过来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嘴半张着,口水把桌面上的一张纸巾洇湿了一大块。

灰色的POLO衫前襟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油渍和酒渍,深一块浅一块的,像一幅抽象画。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七八个空啤酒瓶,几串没吃完的烤串歪在盘子里,还有一碟花生米翻倒了,花生米撒了半张桌子。

烧烤摊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四十来岁,圆脸,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

“嫂子来了?就是他。”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沈若兰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陈建国的脸。

眼睛闭着,脸色通红,鼻翼两侧渗着油汗。

酒气很冲,混着烟味和体汗的味道,隔着半米都能闻到。

“没事没事。他就是喝多了嘛,人不坏,就是酒品差了点。”老板用毛巾擦着手走过来。

“刚才那几个小伙子也没跟他计较,走的时候还说\'大叔你少喝点\'。他其实也没真想打架,就是借着酒劲儿嚷嚷了几句。”

“他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有意义的话。就翻来覆去地说什么\'你们看不起我是不是\'\'我告诉你们我以前也是做生意的\'之类的。喝多了的人嘛,嫂子你也别往心里去。”

沈若兰蹲下来,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

“建国。建国,起来了。”

没反应。

她加重了力度。“陈建国,醒醒。我来接你了。”

陈建国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费了好大力气才撑开了一条缝。瞳孔失焦,转了几圈,才勉强对上了沈若兰的脸。

“若兰……”

“能站起来吗?”

“我……没喝多……”

“行,你没喝多。起来吧,回家了。”

“我真没喝多……”他的手臂撑了一下桌面,身体晃了两晃,没能站起来。

手肘碰倒了一个空瓶子,瓶子滚到桌边掉下去,在地上转了两圈。

沈若兰把他的左手臂搭到自己肩膀上,右手环过他的腰,用力往上撑。

一百六十斤的重量压下来,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脚底在地面上滑了半寸,然后才稳住。

“慢点,扶着我。”

“我没用……”陈建国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含糊的嘟囔变成了带着鼻音的、半是自语半是倾诉的腔调。“若兰,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

“别说了,先走路。”

“我连个酒都喝不好……那几个小孩……他们笑话我……”

“没人笑话你。抬脚,门槛。”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知道的对不对……我以前也是能赚钱的……”

“我知道。看路。”

老板跟在后面,帮着把陈建国另一边的手臂也搭稳了。三个人挪到了路边。

沈若兰掏出手机叫车。陈建国靠在路灯柱子上,头歪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

“嫂子,他这个酒钱……”老板搓了搓手。

“多少?”

“八瓶啤酒加两串羊肉串一盘花生米,一共九十二。”

沈若兰打开手机扫了老板的收款码。

九十二块。

今天给出去的一百五加上这九十二,这个周末光是陈建国一个人就花掉了两百四十二块。

够思雨买那套辅导书了。

“谢谢老板,对不住了。”

“没事没事。嫂子你也别太生气啊,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沈若兰没接这句话。

车来了。

她把陈建国塞进后座。

一百六十斤的身体在狭小的车厢里占了大半个空间,他的腿伸不直,膝盖顶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酒气在密闭的车内迅速弥漫开来,浓烈得呛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把四个车窗都开了一条缝。

沈若兰坐在陈建国旁边,用手撑着他的肩膀防止他往旁边倒。

车拐弯的时候他的身体跟着惯性歪过来,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滚烫的脸贴着她的脖子,呼出来的气全是酒精和胃酸混合的味道,熏得她偏过头去。

“我没用……”

又来了。

“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先别说话了,一说话酒气全往我脸上喷。”

“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了?”

沈若兰没回答。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夜风很热,八月的澜城即使到了凌晨也还是闷热的,但比车内的酒气好闻一万倍。

“你肯定看不起我了。”陈建国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思雨也看不起我。公司的人也看不起我。老王今天请吃饭,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满月酒。他就是觉得我可怜,施舍我一顿饭吃。你说我是不是废物?若兰?你说。”

“你不是废物。”

“我就是。我就是个废物。三十万的债……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别说了。”

“你嫁给我受苦了。”

沈若兰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她看着车窗外。路灯和行道树交替着往后退,光和影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切换。车内的酒气浓稠得像一堵墙。

“你嫁给我真的受苦了……”陈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一歪,靠在车窗上,眼睛闭上了。最后那几个字已经分不清是在说话还是在梦呓。

剩下的路程,车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到楼下。

沈若兰付了车费,然后把陈建国从后座上拖出来。司机没帮忙,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两个红点。

他们住在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四楼。

沈若兰把陈建国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楼道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有的亮有的不亮,每走一层都要在黑暗里摸索几秒钟。

陈建国的脚几乎不怎么出力,整个人的重量有一大半挂在她身上。

她的肩膀被压得发酸,腰也在疼,膝盖每弯一次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脚抬高。台阶。”

“嗯……”

“不是这只脚,另一只。对了。上来。”

一楼到二楼。

二楼到三楼。

三楼拐角的时候陈建国突然干呕了一声。

沈若兰赶紧侧过身让他的头偏向楼道墙壁那一侧。

他吐了,但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大概胃里的东西在烧烤摊就已经吐过了。

一股浓烈的酸腐气味在楼道里炸开。

沈若兰屏着呼吸等他呕完。用纸巾给他擦了嘴。

“能不能继续走?”

“能……”

三楼到四楼。最后半层。她的后背全湿了,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陈建国身上蹭过来的。

开门。进去。

经过思雨的房间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没有光。好。没吵醒她。

把陈建国弄到了卧室的床上。他像一袋水泥一样倒在床铺上,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若兰站在床边喘了一会儿。呼吸平下来之后,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来把陈建国扶起来靠着床头。

“喝点水。”

“不喝……”

“喝。胃里全是酒精,不喝水明天头疼死你。”

她把杯子凑到他嘴边。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了一半,另一半好歹咽了进去。

然后她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

回来给他擦脸。

额头、脸颊、下巴、脖子。

毛巾在他脸上过了一遍,白毛巾变成了灰黄色,带着烟灰和油渍的颜色。

他的脸在擦拭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但嘴巴嗫嚅了两下。

“若兰……对不起……”

她没有接话。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

擦完脸,她开始给他换衣服。

那件灰色POLO衫已经不能看了。

她把他的手臂一只一只地从袖子里抽出来,像给一个巨型婴儿脱衣服。

衬衫底下的白色背心也被汗浸透了,贴在他发福的肚子上。

她一并脱掉,扔进脏衣篓里。

从衣柜里找了一件干净的旧T恤给他套上。

再把他的皮带解了,裤子没脱,太费劲了,一百六十斤的死重她翻不动。

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他胸口,枕头垫高了一点,让他侧着睡,防止呕吐物呛到气管。

做完这一切。

她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建国侧躺在床上,嘴半张着,发出粗重的鼾声。

刚换上的干净T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但他的脸色是灰败的,眼袋深陷,法令纹像两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痕迹。

四十二岁。

像五十二岁。

她关了卧室的灯。

客厅。

沈若兰没有回卧室。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淡黄色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从卧室飘出来的残余酒气和汗臭味,穿过走廊,穿过半掩的门,像一只伸出来的、潮湿的手,按在她的鼻腔里。

酒精的酸味。体汗的腥涩。劣质烟草焦糊的底味。以及呕吐物带来的、若有若无的胃酸味。

她的鼻子很灵。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敏感。任何气味在她这里都会被自动放大、分解、归类。

然后,在这一堆令人作呕的味道底下,在酒气和汗臭交织的缝隙里,她的鼻腔里忽然浮现出了另一种气味。

不是从这间屋子里来的。

是记忆里的。

干净的。好闻的。木质的底调,雪松的清冽,微微的温暖尾韵。像是有人刚刚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只有嗅觉能捕捉到的轨迹。

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不是猛烈的加速,是那种悄无声息的、自己都差点没注意到的频率变化。像在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1703室的味道。

“不。”

是那个人的味道。

是沈强身上的味道。

是他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站在门口的时候、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的时候、端着那杯玫瑰荔枝冰茶走过来的时候,空气里飘散的那种味道。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个。

沈若兰猛地摇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很大,大到她自己的头发甩到了脸上。她用手把头发拨回去,手指按在太阳穴上,闭了一下眼睛。

不要想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喝了一杯凉白开。

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个气味的记忆被冲淡了。

但不是消失了。

是退到了更深的地方,像一颗沉到湖底的石子,看不见了,但还在那里。

洗了脸。刷了牙。把沙发上的靠枕摆好,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她今晚不打算回卧室了。陈建国的鼾声和酒气能穿透两道门。

躺下来。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凌晨两点。

天花板上的那块光斑变了形状,从长方形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梯形,大概是外面的风吹动了窗帘。

沈若兰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开始发沉。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钻进来的时候,她几乎没来得及设防。

后天周二。要去1703室。

这个念头带来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烦躁,不是抗拒,不是中性的“又要去上班了”的心态。

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好几种情绪的东西。

像一杯被搅动过的水,里面的沉淀物还没有完全落定,混浊的,看不清底下到底是什么颜色。

去那个干净的、安静的、有冷饮喝的、有好闻气味的地方。

不是恐惧。

更像是……期待。

这个词刚刚在脑子里成形,她就本能地否定了它。

不是期待。

怎么会是期待。

那只是一个客户的家,她只是去做清洁工作。

她期待什么呢?

期待擦书架?

期待拖地板?

不是期待。

她在薄毯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眼皮合上了。意识的最后一道光在关闭之前,她在心里非常确定地、非常用力地告诉自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