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号,周一。
早上六点四十,沈若兰的闹钟响了。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
薄毯滑到地上,脖子又酸又僵,左边肩膀几乎抬不起来。
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的后果。
她揉着脖子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了一条缝。
陈建国还在睡。
侧躺的姿势跟她昨晚安置时一模一样,像一尊没人搬动的雕塑。
鼾声变轻了,但没停。
昨晚换上的白T恤被汗浸出了一大片深色,领口歪到了锁骨下面。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宿醉之后特有的气味。
酒精被身体代谢了一夜,从毛孔里蒸发出来的是一种更浓更腐的甜腻味,混着口腔和胃里翻上来的酸气,凝结在门窗紧闭的空间里,稠得像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膜。
沈若兰屏着呼吸走进去,把窗户推开了一扇。晨风涌进来的瞬间她才吸了一口气。
她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两粒布洛芬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五个字:吃药,喝水,上班。
然后她关上门出去了。
厨房里,思雨已经在吃昨晚热好的排骨汤泡饭了。
“妈,你怎么睡沙发了?”
“你爸昨晚回来晚了,打呼太响,我嫌吵。”
“他又喝酒了?”
“嗯。”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到。”
“一点多。你别管了,快吃完去学校。”
“暑假补课又不是正式上课,迟到几分钟又不会怎样……”
“陈思雨。”
“好好好,吃了吃了。”思雨把最后一口泡饭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你今天上几点的班?”
“九点到一点,下午翡翠湾那边的客户约的两点到五点。”
“晚饭你做还是我自己解决?”
“我做。六点之前能到家。你把碗放水池里泡着就行,别洗了,我回来洗。”
“知道了,妈妈辛苦!”思雨背起书包蹦蹦跳跳地出门了。门关上的时候带了一股穿堂风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掉了一张。
沈若兰弯腰把纸巾捡起来。直起身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不对。
今天是周一。
她翻了一下手机上的排班表。
上午九点到一点,地点是翡翠湾B区8栋602。
下午没有翡翠湾的单子。
她刚才跟思雨说“下午翡翠湾那边的客户约的两点到五点”是……说错了?
不是说错了。是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排班安排,本能地就变成了翡翠湾。
1703的常规排班是周二和周五,不是今天。
她按灭手机屏幕,把碗碟收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两下,水声哗啦啦的盖住了她嘴里一声很低的叹气。
上午九点十分。翡翠湾B区8栋602。
这是一户她来过三次的客户,姓方,五十来岁的退休女教师,独居,对清洁要求高但不难相处。
方老师每次都会在客厅茶几上放好一杯凉白开和两块桃酥,然后自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书,偶尔进来检查一下进度。
沈若兰换好工作服,从工具箱里取出拖把和抹布,开始干活。
她从厨房开始拖。拖了半间厨房才发现拖把没拧干。水渍在瓷砖上拖出一道一道的长痕,像一条条透明的蛇。
“糟了。”她小声说了一句,赶紧把拖把拎回水桶里重新拧。
手上使了劲,拧干了,继续拖。
但拖了两趟回头看,地面上还是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蹲下来用手背摸了一下。
是干的。
水光是她自己看花了眼。
方老师从阳台进来倒水,扫了一眼厨房地面。
“小沈,灶台后面那一条都没拖到。”
“哦,好的方老师,我马上补。”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不太好。”
“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要不要喝口水歇一下?”
“不用了谢谢,我先把厨房弄完。”
厨房做完做客厅。
客厅做完做卧室。
卧室做完做卫生间。
整套流程她走过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干,但今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的,飘的,使不上劲。
到了擦窗户的环节出了更大的问题。
她用玻璃清洁剂喷了窗面,用刮刀刮完,再用干布擦。
擦完了站远看一眼,水渍。
重新喷,重新刮,重新擦。
站远再看,还是有水渍。
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那块玻璃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水渍是在窗户外面,不是里面。
她一直在擦里面。
方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块窗户怎么还有印子?”
“外面的,方老师。我这边内侧已经擦干净了,外面那个是雨渍,我够不到。”
“上次来的时候你不是也擦了外面的吗?用那个伸缩杆。”
“……对。我忘了。我现在擦。”
方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阳台。
沈若兰从工具箱里翻出伸缩杆,接上擦窗器。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不是累的。
是那种从身体内部某个深处升上来的、细密的、像电流一样的震颤。
集中在小腹。
不,比小腹更低的位置。
一小团温热的、闷闷的、说不清是酸还是胀的感觉,从昨天晚上就盘踞在那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伸缩杆举起来。擦窗。机械地重复动作。喷,刮,擦。喷,刮,擦。
做完全部工作的时候是十二点五十。比平时慢了将近半个小时。
方老师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几个地方停了停。
茶几腿底部的灰没有擦到。
沙发靠背后面的缝隙没有吸。
浴室镜子的左下角有一道手指印。
“小沈,你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太好。”
“对不起方老师,是我的问题。我可以补做……”
“不用了,时间已经超了。”方老师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称不上温和,是那种教了半辈子书的人特有的、平淡的、不带感情的评价语气。
“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这些小地方我自己来就行。”
“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不过我等下评价可能给不了满分了,你别介意。”
“不介意。是我自己没做好。”
换回便装出了门。电梯里她掏出手机刷了一下APP。方老师的评价已经出来了。三颗星。评语栏空着,没写字。
紧接着系统推了一条通知:
“【馨然家政·服务质量提醒】您本次服务评分为3……0/5.0,低于片区平均分4.2。根据公司服务质量管理规定,三星及以下评分将扣除当次服务奖金(-30元),并纳入月度考核。请持续提升服务品质,感谢您的付出!”
减三十块。
沈若兰的拇指按在通知上,按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她咬了一下嘴唇。不是很用力,但足够让下唇内侧留下一道浅浅的齿印。
出了翡翠湾B区的门,她没有马上去公交站。而是在小区花坛边的石凳上坐了几分钟。中午的太阳很毒,晒得石凳烫屁股,但她好像感觉不到。
她的脑子里很乱。
不是在想三星好评的事。
也不是在想扣掉的三十块钱。
是一种更模糊的、更深层的紊乱,像收音机找不到台,所有频道的噪声搅在一起,白花花的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
不对。她知道。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那团盘踞在小腹的热度又动了一下。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动物翻了个身。
她站起来,快步走向公交站。
下午三点到家。
家里没人。陈建国上班去了,桌上的布洛芬少了两粒,水杯空了,纸条还在原处。沈若兰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
她换了家居服,开始准备晚饭。今天做西红柿鸡蛋面,简单。
西红柿洗了三个。鸡蛋敲了四个在碗里。葱切成段。面条从袋子里抽出来放在案板旁边。灶上的水开始烧。
她拿起菜刀切西红柿。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汁水溅出来,红色的液体溅在她的手背上,温温的,滑滑的。
她看了一眼,用手背在围裙上蹭了一下,继续切。
第二个西红柿切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
菜刀悬在半空。
她发现自己的双腿在夹紧。
不是有意识的动作。
是身体自己做出的。
两条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用力地、缓慢地收缩,像是在试图挤压什么、摩擦什么。
膝盖并拢着,小腿也并拢着,从髋骨到脚踝像一把合拢的剪刀。
下腹的那团热度在这个姿势里变得更明显了。
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闷闷的、带着脉搏节奏的胀感。
从小腹往下走,走到更深的、更私密的位置,在那里跳了两下。
她的呼吸乱了。
菜刀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砧板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她双手撑在灶台上,十根指头扣着台面的边缘,指尖发白。低着头。闭着眼。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哒地响。
她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吸气。一,二,三,四。呼气。
这个方法以前管用的。
工作上遇到难缠的客户的时候,跟陈建国吵完架的时候,接到催债电话的时候,她都用这个方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四拍呼吸法,大学心理学选修课上学的。
今天不管用。
那团热度不听指挥。
它不在意她的呼吸频率是四拍还是八拍。
它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意志,像一个住在她身体里的、跟她完全无关的生物体,自顾自地蠕动着,膨胀着,往她的意识里塞进一些模模糊糊的、带着温度和潮湿感的画面碎片。
不是具体的画面。她看不清内容。只有感觉。
手指沿着锁骨滑过的感觉。嘴唇贴在耳后的感觉。腰被一只大手握住、往下按的感觉。身体内部被缓慢地、深深地、填满的感觉。
“妈你怎么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若兰的脊背猛地绷直了。她转过头。思雨站在厨房门口,书包还挂在一边肩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用吸管戳着盒子上的锡箔封口。
“你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的,跟定住了一样。你脸好红。”
“没什么。”沈若兰松开灶台,转身关了炉子上的火。壶盖还在响。她把水壶挪开,声音稳住了。“油烟呛到了。”
“你还没开始炒菜呢,哪来的油烟?”
“水蒸气。一个意思。”
“那你歇一会儿呗,我来切。”
“不用。你去做作业。”
“我作业在补习班写完了。妈你真的没事吧?要不要量个体温?你脸真的好红。”思雨走过来伸手要摸她的额头。
沈若兰往后退了半步。动作不大,但足够让思雨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没发烧,就是热的。你去客厅坐着喝你的牛奶,面马上就好。”
“哦……好吧。”思雨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疑惑,但没有追问。转身出去了。走了两步又探头回来。“妈,今天面里多放点鸡蛋。”
“知道了。”
“还有西红柿别切太碎,我喜欢吃大块的。”
“陈思雨,你到底走不走?”
“走了走了!”
脚步声跑远了。
沈若兰站在灶台前,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快。不是被吓到的那种快,是另一种。她说不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微微地颤。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把火重新打开,继续切西红柿。
晚饭是在沉默里吃完的。
陈建国七点回来了,脸色灰白,太阳穴上贴了一块膏药。
“头疼?”沈若兰把面条端上桌。
“嗯。”
“布洛芬吃了?”
“吃了。”
“以后少喝。”
“知道了。”
对话到此结束。
陈建国埋头吃面,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思雨坐在他对面,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低头专心吸溜自己碗里的面条。
沈若兰没怎么吃。拨了几口面条,喝了半碗汤。胃里不饿,但也不是饱。是那种被另一种感觉占据了空间的、吃不下也不想吃的状态。
收拾完碗筷,洗了锅,擦了灶台。思雨回房间了。陈建国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我去洗澡。”沈若兰说。
“嗯。”
浴室的门反锁了。
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砸在肩膀上、后背上,溅成一片白色的雾气。沈若兰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睛,让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蒸汽把整个浴室裹住了。镜子上全是水珠,什么都看不清。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水顺着锁骨流进胸口的沟壑,沿着胸部的弧线滑下去,在腰窝那里汇成一道细流,再顺着小腹往更下面走。
她把花洒调到了最热的一档。水温升上去的瞬间皮肤被烫得泛红,痛感像一层薄薄的屏障覆盖上来。
但屏障底下的东西没有消退。
那团热度在热水的催化下变得更清晰了。不是模糊的胀感了,是具体的、有形状的、集中在某一个点上的渴望。
她把花洒挂回架子上,蹲了下来。
双臂环着自己的膝盖,额头抵在小腿上,水流打在后脑勺和后背上。
蜷缩成一团的姿势让大腿贴紧了小腹,那个位置的热度被挤压着,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不可忽视。
沈若兰在浴室里蹲了很久。直到水变凉了才站起来,关了水,擦干身体,套上睡衣出去。
十点半。
陈建国已经先睡了。
今天他没有喝酒,但宿醉的后劲让他比平时更早地倒下了。
鼾声从他那一侧的枕头上传过来,均匀的、沉闷的、像一台老旧机器的运转声。
沈若兰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张床的距离。她的身体贴着床沿,几乎快要掉下去了,但她宁可这样也不愿意往中间靠。
关了灯。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她闭上眼睛。
睡不着。
身体很累。
昨晚在沙发上没睡好,今天又干了一上午的活。
按说应该一沾枕头就着了。
但她睡不着。
大脑很清醒,清醒到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那里流动的声音。
而那团热度,在躺平之后,在黑暗和安静的包围下,从蛰伏了一整天的状态里彻底醒了过来。
不是若隐若现的了。
是清清楚楚的、没有任何遮掩的、赤裸裸的渴望。
集中在两腿之间。
她的内裤底部有一小片微微的湿润。
不是尿意。
她知道不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夹紧腿。
没有用。
夹腿的动作反而加重了那种感觉,大腿内侧的皮肤贴在一起,带着洗完澡之后残留的润滑感,肌肉的收缩给那个位置施加了压力,压力转化成一小波一小波的脉冲,沿着脊柱往上走,走到后腰的时候变成了一阵酥麻。
她的手在身侧攥着床单。指关节泛白。
不要。
松开。翻到另一边。面朝陈建国那一侧。黑暗里能看到他的后背轮廓,T恤在脊背那里拱起一个弧度,肩胛骨的位置高低不平。鼾声在继续。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
试图用这个画面把脑子里的杂音压下去。
这是你的丈夫。
你是有家庭的人。
你是一个母亲。
你不可以……不可以什么?
不可以有这种感觉吗?
你连“这种感觉”是什么都说不清,你在拒绝什么?
陈建国的鼾声停了一秒。像是呼吸的节奏被什么东西岔开了。然后又接上了,照常运转。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躺在那里,像一块占据了半张床的、有体温的家具。
沈若兰再一次翻身,面朝天花板。
她的右手松开了床单。
它沿着她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往下移动。
指尖经过锁骨。
经过胸口。
经过胸部之间那条浅浅的沟。
经过肋骨。
经过腰侧。
经过肚脐。
在小腹上方停了一下。
掌心底下的皮肤很热。比正常体温高出一两度的那种热。小腹在微微地起伏,随着她不太均匀的呼吸一上一下。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
指尖碰到了睡裤的松紧带。弹性的布料压在她的手指上,像一条温柔的、不怎么坚固的防线。
她停住了。
心跳很快。耳朵里全是自己脉搏的声音。咚,咚,咚,咚。旁边的鼾声被脉搏盖住了。
不要做。
她的理智在说。你在干什么。你旁边躺着你的丈夫。你的女儿在隔壁房间。
你是一个三十八岁的成年女人,不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
手指滑进了松紧带里面。
她没有阻止它。
或者说,她用了所有的力气去阻止,但所有的力气加起来不够。
像是在跟一道涨潮的海水对峙,她的堤坝修了一天,沙袋垒了一层又一层,但水位一直在涨,一直在涨,涨到某一个临界点的时候,堤坝没有垮,是她自己先松手了。
指尖触到了柔软的、微微濡湿的皮肤。
她的气息抖了一下。
然后她侧过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右手留在那个位置。左手抓过枕巾的一个角,塞进了嘴里,咬住。
棉布的纤维顶着她的舌面。有洗衣液残留的味道。
她的手指开始动了。
动作是笨拙的。
最初的几下完全没有章法,指尖在柔软的褶皱之间游移,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
她跟自己的身体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明明是自己的手指,明明是自己的皮肤,但那种陌生感让她觉得自己在触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
但身体比她更知道该怎么做。
手指移到了某一个位置的时候,一小股尖锐的快感从那里射出来,像一枚针扎在了一个她不知道的穴位上。
她的腰弹了一下。
指尖在那个位置上停住了。
然后开始画圈。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节奏。
不是书上看来的。
不是别人教的。
是身体自己记住的。
像肌肉记忆一样,是从某个她无法追溯的来源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写入她的身体里的。
指尖的力度、频率、移动的轨迹,甚至手腕的角度,都仿佛在服从一套她的大脑里并不存在的指令。
快感在聚集。
从那个点往四周扩散,像往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小腹在收缩。
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抽搐。
她的脚趾蜷起来,在被子底下抓着床单。
枕巾的角被她咬得更紧了。牙齿陷在棉布里,下颌的肌肉绷得像弓弦。她不能发出声音。不能。旁边有人。隔壁有人。
她的手指加快了。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回来了。
不是画面,是感觉。
被握住腰的感觉。
后背贴着某个温热的、宽阔的平面的感觉。
耳边有呼吸声的感觉。
身体深处被一个远比手指更粗、更硬、更深入的东西填满的感觉。
她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快感。是因为羞耻。
我在干什么。我到底在干什么。
但她没有停。
高潮来的时候,是一个小小的、急促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东西。
快感从下腹最深处涌上来,经过每一寸内壁,在某个位置撞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她的腰弓起来离开了床面,维持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软软地落回去。
嘴里的枕巾角被咬出了一个深深的齿印。
小小的。
急促的。
远远不够的。
快感消退的速度比它到来的速度更快。
像退潮一样,哗地一下就没了。
留下的是空荡荡的、比之前更加明显的空虚。
身体内部那个被触发过的位置还在轻微地收缩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合拢,在寻找一个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
手指抽了出来。湿的。她把手在睡裤上擦了两下,然后蜷缩起来。
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抱着自己的小腿。像一只虾米,像一个受了伤的、正在缩回壳里的软体动物。
她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
被子底下很闷。
很热。
她自己呼出去的气被棉布反弹回来,贴在脸上,潮乎乎的。
陈建国的鼾声被被子隔成了一种遥远的、不真切的背景音,像从另一个房间、另一栋楼、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
没有声音。
嘴闭着。
喉咙锁着。
连肩膀都没有抖动。
是那种被压缩到最小体积的、不被允许发出任何动静的哭泣。
泪水从眼角流到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的眼窝里,流到枕头上。
枕巾上那个被咬出来的齿印在黑暗中慢慢地、无声地洇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为那个三星好评。
为那扣掉的三十块。
为昨晚一百六十斤的醉鬼和四层没有电梯的楼梯。
为那个说“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的男人和他身上永远洗不掉的酒气。
为女儿的辅导书和下学期的学费。
为自己三十八岁了还要跪在别人家的浴室里刷马桶。
为刚才发生的事。
为那个小小的、远远不够的、让她更加难受的高潮。
为她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她不认识的自己。
被子底下很热,很闷,很暗。陈建国的鼾声穿过棉絮、穿过空气,均匀地、无知觉地落在她的后背上。
泪水在无声中淌干了。棉被的闷热蒸着她的脸。蜷缩着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开,不是因为释然,是因为累了。太累了。
意识模糊之前的最后一秒,她没有再想别的。
什么都没有想。
只是在被子底下,无声地、慢慢地流完了最后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