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再说一遍,”
“村子里最大的异常,那个虚弱的“邪神”,此刻正躺在教堂的地下,”
“祂暂时没有行动的能力,被普罗尼亚神父藏在地底,我们趁着夜色潜入进去,悄然破坏地下维持祂状态的法阵,”
“失去生命力供应的祂将会很快变得更加虚弱,”
“届时如果可以的话,尝试让露珂娅女士给予祂致命一击——当然考虑到风险的话最好不这么做,如果条件不允许,我们就及时撤退,”
“我之前已经有向外界传递信息,教会人员要不了多久就会赶到,到时候由他们来处理后续即可。”
两男两女围坐在露珂娅小屋一楼,交换着情报,并且在进行着最后的确认。
这其中西格文是对村中底层秘密最了解的一个,托教会的福,他系统性的学习过对那些邪教、诅咒、污染、异端的判断方式,在处理这种因为隐秘崇拜而诞生的危险有着敏锐的感知力。
在这方面虽然另外三人在斯库尔村居住时间更长,但是却并没能意识到一些细枝末节的改变。
比如领主城堡大厅的楼梯左右台阶数不一;比如村里某些妇人晚上会互相进入别人的家彻夜不归;比如近些年村里屠宰场从下游迁移到上游,却从未有从上游飘来动物内脏或者其他处置物;比如教堂的警钟比其他地方的警钟总是多敲两下……单个事件也许没有什么,但是组合在一起看问题可就相当大了。
这些事实总是听的阿菈贝拉和卡戎不寒而栗,而露珂娅虽然曾经经历过不少类似的事情,但是在长年累月下总是下意识忽视掉那些隐秘的角落。
“我曾经确实是潮汐教会的圣女,”在交谈中,露珂娅没再隐瞒自己的过去,“而且是那一代圣女中最有潜力成为女神圣仆的一位,女神圣仆是只有得到了女神恩赐,并且拥有教皇册封才能持有的头衔,是神灵真正的代行者,与挂着虚假神眷者头衔的“圣女”不同,祂们是真正掌握了实权,有权利干涉魔法世界运转的存在。”
她抿了一口红茶——在谈论正事时,她才会才会拿出她珍藏的茶叶,在她看来,这很“魔女”。
“在教会外,祂们一般也被称为“天使”。”
“就是那些经常出现在教会典籍里的人物?”卡戎询问对方,“那些被冠以“圣xxx”称呼的大人物?比如,圣德尔菲尼?”
圣德尔菲尼是纽因格堡——这是杰斯顿男爵领地内最大的城市的名字——的教堂的名字,算是纽因格堡的地标性建筑。
“那只是“圣者”,虽然也是女神的仆人,但达不到“天使”的层次。”露珂娅摇了摇头,纠正道。
“圣仆……天使……眷者……”而阿菈贝拉早就完全像个局外人一样,虽然单词不少她都认识,但却完全听不懂他们讨论的内容,于是选择了放空大脑。
“换句话说,露珂娅女士曾经差点成为整个潮汐教会都排的上号的大人物,而这样的人物,都遭到了仪式的污染,遭受了控制,”西格文走到窗边,向外看去,村道上站着许多漫无目的行走的村民,时隔一天,村民们显然被影响的程度加深了更多,随后他看向阿菈贝拉,“我们将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恐怖,所以,如果你们现在想逃,完全可以放弃这里逃走。”
“不行……我还不能逃走,老爹还没有找回来……”阿菈贝拉紧咬下唇,讲道,“老爹虽然是个垃圾,但是他好歹也是我的父亲,独自把我带大……”
“所以,可以的话,请让我也加入你们吧!”她声调变得更高,更加坚定。
“你这只是不自量力……”西格文叹了口气。
“我倒是觉得,在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力量,”露珂娅头也没抬,又抿了一口,在两位男性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当然,我没打算让她去送死,而是……”
……
咔。
露珂娅转动了炼金室的暗门机关,将一台书架移开,展现出了地下的隐藏房间,看得卡戎目瞪口呆。
“老师,我从来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个地方……”卡戎喃喃道,他将视线投进密室,那里没有什么别的设置,大多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神奇物品,同时还有一本被端放在房间尽头的,浑身撒满金色光晕的羊皮书籍。
“这是我的收藏室,”露珂娅自豪说道,在三人或惊艳或震撼的目光中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我喜欢收藏一些神奇的小玩意,这些大多数都是以前冒险的时候收集来的。”
这些物品有的是长相怪异的毛绒玩偶,有的外形普通的小小方盒,有的是长着一只翅膀的眼球,有的是嵌着各种颜色宝石的项链,还有的是沾着血迹的深紫方巾。
它们大多数被露珂娅大条地堆在一起,毫无章法宛若一个破旧的杂物堆,只有那本羊皮书被工工整整摆放在唯一的桌子上。
“我要交给阿菈贝拉的就是这个,”露珂娅径直走向那本散发着金色光芒的书籍,“这是我的藏品中最贵重的一个,”
“它的名字叫“圣安德烈亚启示录”,是一位永耀之眼教会大主教死后失控力量与这本魔导书结合而成的诞生的产物,”
“它的功效是只要凭意念即可发动具有神圣属性的力量,手持这本“圣安德烈亚启示录”时,凭借意念即可编织出阻挡一切污秽的“圣洁之盾”和贯穿一切邪恶的“裁决之矛”——”
介绍到这,露珂娅向卡戎眨了眨眼:“后面两个名词是我自己取的,还不错吧?”
“……你的起名口味一如既往的差。”卡戎面不改色地答道,这使得他被老师狠狠地瞪了一下。
“咳——,总之,是一个十分适合门外汉使用的魔导具,”露珂娅将身上的项链、戒指取下,随后拿起了那本外表看上去很普通但十分强力的破旧羊皮书,递给了阿菈贝拉,“它唯一的缺点是极度追求洁净,无法容忍非己族类的其他魔导具,并且使用久了之后会导致使用者逐渐变得冷漠无情无法容忍任何异端,也就是被它给同化。”
“但姑且来说,暂时使用是没有太大问题的,也能让小贝拉拥有一定的自保和反击能力。”
阿菈贝拉没有说话,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本并不厚、却分外沉重的书籍,甫一接触,她便感觉整个人得到了洗礼一般,脑海中的杂念瞬间消失殆尽。
“我、我会好好保管的。”她回答道。
露珂娅点了点头,交代了几句就让西格文和卡戎自行选择魔导具去了。
她本身是一个较为吝啬的人,这个收藏室里面不少都是昂贵且一次性的大威力道具,但是在这样的灾难面前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如果能靠砸钱砸道具就解决麻烦的话她会相当愿意拿这些魔法道具砸进去拯救这个生活了五年的村子,可惜魔法道具携带过多会导致冲突造成反作用,所以只能佩戴几个最好用的魔导具。
最后,西格文只是借了一枚暗夜胸章,一枚通过提前注入魔力即可发动能力,将自己短暂转化为阴影,可以躲避物理层面的攻击和遁入黑暗。
而卡戎丝毫不见外地拿了一堆魔法石,这种只需要灌入魔力便能启动,释放强大威能的道具简单好用,他丝毫不嫌多。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很快到了晚上,街道上的村民依旧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们大多双眼漆黑。
有的人赤身裸体泡在村里的河道,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身体,甚至背部皮肤被搓掉了一块又一块、鲜血顺着身体淌下也毫不在意;有的人不顾形象地坐在鸡圈里,抱起一只母鸡就是生啃,啃得满身鸡毛和血浆,闹得鸡圈啼吠不宁;还有的人更加大胆,在村道上就已经和别人做起爱来,甚至不只是限于男性女性之间,连男性与男性、女性与女性,还有人与牛、与羊、与狗、与石头、与树木,都在进行着性交。
两位女性被这些人的大胆行为弄得又羞又耻,他们一行四人小心翼翼走在村子的无人小道上,噤声防止被村民们发现导致打草惊蛇,不断往东向着村庄高处的教堂走去。
在那里,沉睡着村子最大的秘密。
……
皎月如盘,玉色如雪,洁白无瑕的圆月安宁地挂在深蓝的高空,静谧地撒下月光,照拂着这座规模不大的村庄。
石壁暗沉,烛光闪烁,教堂里没有任何声音,墙壁上的浮雕埋藏在阴影之中,随着火光的闪烁仿佛在涌动。
教堂的后院,那片很久没有打扫过,长满杂草的院子里,一名年轻的修女提着满满一桶活蹦乱跳的海鱼,走在遍布着泥泞脚印的小路上。
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窜起,轻如羽毛般落在她的肩上,被毫无察觉的修女一路带到后院那个地下室的门口。
来到那扇普通的红棕色铆铁木门前,修女将鱼桶放下,“叩叩叩”轻轻敲了几下门页。
——随后从门后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噪音,听起来像某种低语,又像某个巨物的肚子叫。
修女轻轻推门,将门打开一道手掌宽的缝,随后低下头毕恭毕敬地等待着某件事。
趁此机会,黑猫从她的肩上一跃而下,从那道门缝里悄然钻入。
修女毫无察觉地看着门后的阴影流淌而出,将桶中的鱼吞没殆尽,看着那道门自行合上,她默不作声地将桶收起来,端着往回走去。
……
门后,无边的黑暗之中,一对竖瞳散发着淡淡蓝光,随后那双眼睛突然爆发出金色的光芒,将周围猛的照亮。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一只浑身乌黑透亮的猫,它的身躯逐渐膨胀,随后如气囊一般爆开,从中钻出四个人——即全副武装的露珂娅一行人。
黑猫此时宛如一滩黑色的软泥一般摊开在地上,见到主人马上顺着石砖地面爬到露珂娅脚边,如黑蛇一般盘旋钻进了她的裙底。
露珂娅手指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便凭空出现了一团火光,照亮了周围,阴影如潮水般退散开来。
这团火光出现后,众人这才看清他们所处的是一道沿着墙壁盘旋往下的楼梯,台阶之间没有扶手,一不小心就会从中间掉下去,而下面深不见底,一旦坠地便绝无生还可能。
“事到如今已经彻底没有退路了,”西格文郑重开口道,他眼睛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露珂娅身上,“我们要做的事应该不需要我再复述一遍吧?一旦摧毁核心法阵便马上撤离,回到露珂娅女士的家,等待教会派遣来的支援。”
“如果不破坏法阵,那位邪神会更快苏醒,我们绝对撑不到教会的支援,更没法救下村子,到时候只能大难临头各自飞了,想必各位也不想面对那样的事吧?”
“唉,果然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会害怕啊,我才六十九岁,不想夭折在这里啊,”露珂娅用轻松的口吻讲道,“待会就靠你保护我了哦?我的好学生卡戎。”
卡戎手里攥着两块红色的威能宝石,有点无奈地回道:“你这样只会让我压力更大,露珂娅……”
“哎呀别呀,你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天塌下来了你可得顶住啊,再说你不是很喜欢猎魔故事吗?你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更加兴奋才对吧?……”
阿菈贝拉怀抱着“圣安德烈亚启示录”,站在后面默默看着卡戎和露珂娅互动,嘴唇抿了抿,不禁想到早上露珂娅说的那句话。
————
“……你说什么?”阿菈贝拉苍白的脸上透露出疑惑与不解,她一时间有些没法理解对面这位美丽女巫的话语。
“我不反对你去追卡戎,”露珂娅眼神坚定地再说一遍,似乎是思考了很久做出的回答,“……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有点无耻,但是我对你做出了那么过分的行为,你肯定很难原谅我,”
“所以我想恬不知耻地告诉你,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不会反对你和卡戎成为恋人。”
“…等、等一下!”阿菈贝拉瞪大了眼睛,一夜未曾合眼导致她现在的语言组织能力很差,结结绊绊地说,“可是卡戎喜欢的是……是露珂娅女士你啊?”
“……我、我不应该插入你们的感情……”
“不是插入我们的感情,”她将手搭在阿菈贝拉的手上,郑重地开口道,“是你们延续你们的感情——”
“白潮郡曾经是艾瑞达帝国的领土,所以有着一部分来自曾经夜之母神信仰留下来的习俗,其中就包括传统的一夫一妻制度,”
“但是实际上,在萨里亚这个国度,是有很多一夫多妻、一妻多夫的,”露珂娅轻生向她解释,“这并不是什么很稀罕的事情,所以——”
“我不会自私地独占卡戎,如果你想的话,你大可以去主动接触他,去获得他的爱,我愿意将他的爱分享给你,”
“你愿意接受吗?”
————
时间回到现在。
看着卡戎的背影,阿菈贝拉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我也有机会……得到卡戎的爱吗?
她原以为卡戎会和露珂娅两情相悦在一起,自己只能遗憾离开他,但是露珂娅却主动鼓励她去接触甚至追求卡戎,这顿时让她为过去企图独占卡戎想让露珂娅被老爹玷污的邪恶想法感到深深的羞愧。
“走吧。”
西格文的声音把她的意识拉回了现实,她甩了甩脑袋,紧握“圣安德烈亚启示录”将自己的杂念全部抹去。
…………
寂静。
一种黏稠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们四人的脚步在回廊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投入无底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进无限的黑暗,却再也听不见回响。
没人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盘旋向下的石道里被揉捏、拉长,最终失去了形状。
朝下望去,是仿若海渊的漆黑,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在深处缓慢翻了个身;朝上回望,来路已隐没于虚无,像被某种贪婪的虚空一口吞尽。
唯有他们手中那团瑟缩的烛火,在这片永恒的黑夜里,孤独地、徒劳地前行。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起初细若游丝,却渐渐变得清晰,像某种粘湿的、渴望被听见的低语。
卡戎几乎要感激它——当他的神经快要被这永无止境的静谧拧断时,他终于捕捉到了不属于他们脚步的声响。
那一瞬,他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物质世界,回到了那个还有边界、还有逻辑的现实。
可他没能察觉到,那滴水声里藏着一种奇怪的节奏——像心跳,又像某种饥渴的咀嚼。
“是终于要到了吗?”阿菈贝拉也似乎松了口气,声音里却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的喉结微微滚动,像在吞咽什么。
——那滴水声还在继续。
滴答,滴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缓缓醒来。
“嘘——”西格文正想要提醒她。
这时突然,下方的黑暗开始躁动,伴随着整个回廊的晃动,一大群蝙蝠蜂涌而出,哗啦啦扑闪着翅膀向上飞去。
卡戎当即将背部贴紧墙壁,防止蝙蝠误伤,等到这群蝙蝠消失在视野之外,他再度睁开眼睛。
“大家都没事吧——”
卡戎正待询问伙伴,却猛然发现其余三人已然不见——或者说,不见的人是他,因为他已然发现自己并不在原来那个潮湿阴暗的地底回廊,而是身处一个酒红色装饰的漆黑古堡之中。
————
绯红的残月高悬,在古堡地面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墙上的黑铁烛台燃烧着品红的火焰,黑红瓷砖交间的地板上撒满了玫瑰花瓣。
“又是梦境吗?”
卡戎很快反应了过来,前面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次这种绯红色的梦境,如今的他只要一见到绯红的月亮就反应过来身处梦境的事实,随后就会在梦中取得清醒。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所不一样。
过去他进入绯红噩梦,所处的环境不是他现实里见过的就是那段奇怪记忆的场景,但是这一次他却进入了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地方。
而且进入的方式也很奇怪,平时都至少是睡着了才进入梦境,可是现在却是在清醒的状态下突然陷入,这种反差让卡戎有了一种进入了关键性节点的感觉。
也许这一次……我就能解开绯红梦境的秘密了……
他在心里想道。
不过他没有强行逗留梦境的想法,现在处在关键时刻,他必须及时回到同伴、回到露珂娅身边,他害怕自己只是进入梦境一会儿就导致伙伴们陷入危险的境地,更害怕又因为自己的离开导致发生那天晚上一样的事情。
沿着爬满了荆棘和蔷薇的楼梯往上,卡戎来到了一个长廊,这里铺着酒红色的地毯,深色的长廊两侧有着一张张浅白色木门,每张门上都雕刻着不同表情的栩栩如生的女性脸庞,或喜悦、或沮丧、或揶揄、或奸诈、或暧昧、或愉悦。
走廊的尽头同样有着一张浅白的木门,而其上的浮雕脸庞没有任何表情,整张门被一层又一层的铁链牢牢锁住,门上挂着一把倒心形的金锁。
卡戎径直走向那扇门,手指触碰金锁的一瞬间,他感到一阵恍惚,随后眼前的浅白木门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色的墙壁。
“如果世界上存在一个人——”
这时,卡戎感到一阵浓郁的花香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仿佛回荡在耳边的层层叠叠的银铃般的笑声与那柔媚蚀骨的声音。
回头看去,走廊出口站着一个绯红色的人影,脸庞模糊,浑身发光,宛若虚幻。
“如果他的肉体来自别人、记忆来自幻想、情感源于诅咒——”
那道诱惑的声音从走廊出口传来,使得他猛然感到太阳穴刺痛,似乎又一次回到了那天晚上的状况。
“什么意思……?”卡戎还没问完,那道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讲道,同时他只感觉眼前的走廊变得虚幻扭曲,仿佛一个被打翻的颜料桶,所有的颜色混作一团。
“那么他的爱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假的?”
“回答我吧?”
“卡戎?——”
“等一下——”卡戎试图向那道人影奔去,却感觉脚步越发的黏腻、无力,“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问我这些?你为什么会认识我?”
“不必着急,”卡戎的眼前已经逐渐看不到任何事物,身体感官似乎都被屏蔽,脑海中只有那道柔媚蚀骨的声音还在回荡着,“相信我,你马上就会回到这里,”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你所经历的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卡戎逐渐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
最先是触觉,他感受到了外界的环境,他触碰到了坚硬潮湿的地面,感受到了阴冷潮湿的空气抚弄着他每一寸的肌肤。
随后是嗅觉,他闻到了一股复杂的香味,那像是一种仿佛由多种香水打翻混合在一起的浓郁香味,甜腻、软粘、绵延不绝。
甫一闻到,便给了他无与伦比的甜蜜体验。
然后是听觉,他听见了犹如深海中的气泡在耳边爆开的啵啵声,听见了仿若溪流穿过树林留下的哗啦声,听见了好似巨型野兽饥饿时肚子所发出的咕噜声。
最后终于是视觉,他看见了阴暗的只有一圈微弱火炬光亮的地下祭坛,他看见了周围神似动物内脏褶皱的泥土墙壁,他看见了一个三角形状的墨绿色祭坛,他看见了正平躺在那个祭坛上的拥有着柔顺黑发和湛蓝眼眸的露珂娅,她此时双眼空洞,身板僵硬,看起来被某种术式控制住了,一丝不挂,浑身画满了深红色的符文,那些扭曲的线条从嘴唇处、从下阴和后庭、从乳房和手脚开始,一直蔓延到一个集中点——下腹处,那个对应人体子宫的部位。
祭坛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影,他穿着干净的亚麻短褐,腰间系着没什么磨损的牛皮腰封,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小腰包,下身是棕色的羊毛长裤,外面罩着及腰的黑色长袍,袍子质地厚实,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一头微卷的金发,刚好将耳朵露出来,皮肤不似别的糙汉黝黑,呈现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刻,身材挺拔,四肢修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干粗活的渔夫,反而更像一个外派的教会人员
他看向此刻正倒在地上满脸惊恐的卡戎,嘴角勾勒起一个残忍而愉悦的笑容。
“早上好,女巫家的卡戎,”
“还是说,要叫你“海鲢骑士”k325呢?”
卡戎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言语在此时无比的苍白无力,没法形容他此时的心境。
眼前的男人,赫然长着一张与他完全相同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他沙哑着嗓音开口道,目光从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移开,落向祭坛另一侧。
西格文躺在那里,两条手臂皆被斩断,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钝器反复撕扯过。
鲜血从断口处汩汩流出,沿着石砖的缝隙蜿蜒爬行,汇入旁边那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之中——
那滩血的旁边,是阿菈贝拉。
卡戎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
他看见她的右半边身体仿佛被某种巨兽的颚骨碾过、撕扯、嚼碎,只剩下残破的碎肉还勉强连在躯干上。
她的肋骨从碎裂的皮肉中支棱出来,像被风暴折断的船骨。
她整个人如同一只开了线、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娃娃,瘫软在血泊之中,姿态扭曲得几乎不似人形。
但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一抹微笑。
嘴角微微上勾,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为某个人做了些什么,为此而感到满足。
卡戎的大脑像被一把生了锈的钢刀从太阳穴捅入,狠狠拧转。
那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重的、黏稠的,像整个颅腔内都被灌满了熔化的铅,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将他的意识烧成灰烬。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成了某种兽类的呜咽,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发出像冰面开裂那样的声响。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他在心底呐喊,外表上却已经因为剧烈喘息难以直起身子,跪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一样的结果……为什么他总是在最需要他的时刻掉链子……为什么他总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近的人离去。
明明学会了魔法,明明已经很努力的在成长,明明他已经尽力做好他能做的一切,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这种情况,为什么他总是什么都保护不了?
为什么他总是什么都做不到?!
他在心中不断痛斥自己的不堪,仿佛这样便能化解目睹阿菈贝拉死状的冲击。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祭坛上那个与他外貌一般无二的男人笑了,笑声很是张扬,“简直像条丧家的野犬。”
“为什么?”他似乎看穿了卡戎的内心,重复起了卡戎心底的那句话,仿佛品味着其中的某种甘美的滋味,“为什么你什么都做不到呢?”
他从祭坛边缘直起身,缓步走向卡戎。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慢,像一头已经将猎物逼入绝境的野兽,不急于终结,而是享受猎物眼中渐渐蔓延的恐惧。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啊,卡戎,”
“你在回廊无端陷入昏迷的时候,他们在上面经历了一场真正的战斗。而你——”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卡戎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感,“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做不到。”
“毕竟你本就是个不该存在之人,所以在危难关头,你自然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意思?”卡戎艰难抬起头,看着他那副得意的脸庞。
他没有回答卡戎的问题,反而像是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般开口道。
“在回廊遭遇到袭击的时候,那个女人本来可以跑的,她很灵活,还有那强大的魔导书加持。但是——”
他拖长了尾音,故意停顿了几秒。
“但是她看见你还躺在地上,像一头死猪一样沉浸在梦境里,所以她选择留下来,她挡在你面前,一遍又一遍释放攻击去反抗袭来的巨兽……”
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种残忍的笑意。
“你知道被巨兽撕咬是什么感觉吗?那种牙齿先刺穿皮肤、然后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肉从骨头上扯下来的感觉?她尖叫了很长时间,卡戎,很长时间。”
“她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孩,但是在遭遇撕咬时却一声没哼,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的肺被咬穿了,发不出声音,哈哈哈,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笑?”
卡戎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在石砖上划出白色的痕迹。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扑上去,想要用拳头、用指甲、用牙齿把眼前这个恶魔撕成碎片——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他的脊柱像被人抽走,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只能像一条被踩碎了脊背的虫那样蠕动。
男人俯视着他,眼中的愉悦更加浓烈。
“看看你,”他轻声说,语气近乎温柔,“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多可怜啊,多可悲啊。”
“你占据了我的身体,你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人生,你搂着那个女人,叫她‘老师’,你像一条摇尾巴的狗一样围着她转——可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你可悲地在自家一楼睡着了,却不知道你心爱的女人已经惨遭别的男人毒手,”
“而这次,你同样什么都没做到,你甚至没能见证喜欢你的女人的最后时刻。”
他蹲下来,凑近卡戎的耳边,声音低得像情人的呢喃:
“你又一次睡着了,”
“你什么都做不到,”
“你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会因为你而离去,”
“这一次是这个为你挡在巨兽面前、被嚼碎了身体的女人。接下来——”
他站起身,目光转向祭坛上的露珂娅。
“接下来,就是你的好姐姐,你的好老师,你那个——”
他故意加重了语气。
“——你那个‘爱人’了。”
“你是那些记忆的主人?”卡戎喃喃问道,“你就是那个叫做‘k325’的人?”
“那些记忆?”k325不屑地“呵”了一声,“原来你还能想起来啊?我还以为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中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呢?”
“没错,我就是k325,”他的神情里带着自嘲,“那个被你遗忘掉的,自己。”
————
一时间,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逐渐想起了那段过去,那段起初甜美如蜜、最后残酷如霜的过去。
k325
那是他在“海鲢骑士”中的编号,他们是被神灵创造出来的,忠诚于女神、忠诚于教会的战士,他们共享着同一个意识网络,由“最初的海鲢骑士”——k0、零号海鲢骑士串联在一起。
而他的“母亲”、他的研究者,那个名叫珐露洁尔的女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背叛了教会,将一块神秘的骸骨植入了他的体内,最后令他陷入了无可逆转的疯狂,因此在教会内部引发了暴乱,共享同一套意识网络的所有海鲢骑士都遭到了污染。
在那之后,他逃离了教会,在两年前遭遇了露珂娅。
然后他强暴了她。
自那之后,一个新的人格诞生了。
卡戎。
一个独立于k325的人格。
他是一个出生在艾瑞达帝国边境的,普通少年,十年前同父母外出治病遭遇山贼,被露珂娅所救。
于是他成为了露珂娅的学生,在她身边相伴了十年,同她一同定居在斯库尔村——
——这些都是虚假的,来自体内那个古怪骸骨的力量,为他和露珂娅创造了一段虚假回忆,为他和所有周边人创造了一段共同的虚假回忆。
没有十年的相处、没有多年来的关心、没有发烧时在床边的守候、没有那些年一直以来的打趣与揶揄。
那些让卡戎爱上露珂娅的记忆,竟全是虚假的。
“看来你想起来了啊,”k325眼睛眯了眯,“想起来谁才是这副身体的主人,想起来那些虚假的记忆,想起来自己只是个趁着我最虚弱时候趁虚而入的小偷罢了,”
“——你什么都不配拥有。你只是一个……寄生虫,一个靠虚假的记忆、靠别人的施舍、靠一个疯子的疯狂才能存在的“错误”。”
“行了。”
另一个声音从祭坛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卡戎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神父从黑暗中走出。
他穿着潮汐教会标准的深蓝色祭袍,领口别着银色的贝壳徽章,一头深棕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面容年轻得有些过分,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沉淀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古老与冷漠。
普罗尼亚神父。
村里那个总是微笑着、耐心地为渔民们主持婚礼和葬礼的年轻神父。那个会在潮汐节时给孩子们分发糖果的温和青年。
此刻他站在火炬的光晕边缘,一半脸被照亮,一半隐没在阴影中,看上去像一幅被从中割裂的画。
“该执行仪式了,”普罗尼亚神父平静地说,目光越过卡戎,落在k325身上,“我们的神灵大人已经等待了太久。”
k325耸了耸肩,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但眼中那种残忍的光彩依旧没有褪去:“当然,当然。我只是在跟我的‘弟弟’叙叙旧而已。毕竟——”
他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卡戎,语气里满是嘲讽。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转身走向祭坛,步伐从容不迫,像走向婚床的新郎。
卡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攀升到天灵盖。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警觉——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即将发生的事情,会比死亡更可怕。
“仪式……”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什么仪式?”
k325没有回答。他在祭坛边缘停下,背对着卡戎,开始解开腰间的皮带。
那金属扣环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祭坛里,清脆得像丧钟。
卡戎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一片空白,随后又被某种滚烫的、猩红的情绪瞬间填满。他终于明白了。
“不——”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要爬过去,但手指只是在石砖上留下几道血痕,他想要喊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不像人声的嘶鸣。
k325褪去了衣物,那具与卡戎完全相同的躯体在火炬的光芒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转过身,对着卡戎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残忍,像一个孩子在把蝴蝶的翅膀撕下来之前,露出的那种好奇而愉悦的表情。
祭坛中央,露珂娅被无形的仪式力量束缚在冰冷的石台上。
她那娇小的身躯一丝不挂,冷白如玉的肌肤在火炬下泛着柔软的光泽,黑色长发如瀑布般散开,遮住了她一半的脸庞,却掩不住那双湛蓝眼眸里空洞的无神。
她无法动弹,只能微微颤动着细长的睫毛,胸前两团小巧却挺立的雪乳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粉嫩的乳尖在冷空气中早已硬挺。
她的双腿被仪式魔力强行分开,露出那片微微湿润的秘处——粉嫩的花瓣微微张开,晶莹的蜜汁在火光中闪烁,像是为即将到来的侵犯做着无意识的准备。
k325缓步走上祭坛,淡金色的微卷短发在火光中映出温暖却刺眼的光泽,棕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征服的欲望。
他那健康小麦色的皮肤紧绷着肌肉,结实的胸膛和腹部线条分明,下身那根早已勃起的粗长肉棒在空气中微微颤动,顶端渗出透明的前液,青筋盘绕,龟头胀大得发紫,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凶器。
跪到露珂娅的双腿间,他将双手粗暴却带着仪式般的虔诚,捧起她那娇小的臀部,将她冷白的身体拉向自己。
“看好了,卡戎,”k325低声对卡戎笑道,声音里满是嘲弄,“我要把你的‘老师’、你的‘爱人’,彻底变成我的种袋。”
卡戎的心脏像被无数把锈刀同时绞碎,那痛楚从胸腔直冲脑门,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深爱的露珂娅,那十年虚假却无比真实的温柔,如今竟要在自己眼前被另一个自己粗暴占有,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毒针扎进肺叶,让他几乎窒息。
k325没有丝毫怜惜,如最初遇到时陷入疯狂的他所做的那样,用那根滚烫的肉棒在露珂娅湿润的穴口来回摩擦,龟头一次次碾压着她敏感的阴蒂,让她娇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更多蜜汁从花径中涌出,顺着冷白的股沟滑落。
终于,他腰部猛地一沉,“噗嗤”一声,整根粗长的肉棒毫无阻滞地贯穿了她紧窄的甬道。
“呃……嗯……啊……嗯啊……”尽管遭受仪式控制,但露珂娅依旧从喉咙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声音清丽却带着无助的颤音。
她那冷白的小腹被顶得微微鼓起,湛蓝的眼眸仍旧空洞,却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k325的肉棒在她体内肆意抽插,每一次拔出都带出晶莹的淫水,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淫靡的“啪啪”声。
他的腰肢有力地挺动,撞得她娇小的乳房上下晃荡,粉嫩的乳尖在空气中划出诱人的弧线。
卡戎的指甲深深嵌入石砖,指尖渗出血丝,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几乎要疯掉——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被自己身体的“原主”侵犯,那曾经只属于他的温柔躯体,如今却在另一个人格的撞击下颤抖,每一声肉与肉的激烈碰撞都像重锤砸在他灵魂上,让他痛得想死却死不了。
k325的动作越来越猛烈,他的小麦色结实臀部一次次凶狠地撞向露珂娅冷白的娇小耻丘,发出响亮的“啪!啪!啪!”肉体撞击声,每一次都让两人私处紧紧相贴又猛地分开,大股晶莹粘稠的淫液被撞得四处飞溅,像透明的雨点般洒在祭坛石面上,溅湿了露珂娅冷白的大腿内侧,也溅到了k325小麦色的腹肌上,拉出淫靡的丝线。
露珂娅被抬起双腿架在k325肩头,她那双娇小白嫩的小脚在空中无力地摇晃着,脚趾因快感而蜷曲又舒展,随着每一次猛烈抽插而前后晃荡,像两只被风吹动的白玉铃铛,脚踝细细的,脚背弓起,脚心泛着粉嫩的光泽,却只能在虚空中徒劳地颤抖。
“她里面好紧……好热……吸得我好爽……”k325喘息着,一边操弄一边转头看向卡戎,棕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残忍的快意,“感觉到了吗?你的爱人,正在被我一点点填满。她的子宫……马上就要被我的种子灌满了。”
卡戎的眼泪混着血丝从眼角滑落,那痛楚如万蚁噬心,那清丽的声音如今只剩无意识的浪叫,那冷白娇小的身体被操得淫水飞溅,小脚在空中晃得那么无助,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灵魂像被活活撕成两半。
祭坛另一侧,普罗尼亚神父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观看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礼拜仪式。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张开,像在托举某种看不见的、沉重的事物。
他开始念诵。
那声音不高,也不低,却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填满了整个空间——不是回荡,不是共振,而是像某种粘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将每一个角落都浸透:
“那生于无光之海的,那居于欲望深处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潮汐的涨落,像心跳的搏动,像某种沉眠于地壳深处的巨物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其名为无,其形为虚,其欲为万物之欲,其渴为众生之渴——”
祭坛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的微光,而是一种猩红的、脉动的、像活体器官一样的光。
那光芒从露珂娅的小腹处亮起,透过皮肤,透过肌肉,透过那层薄薄的腹膜,将她的子宫——那个承载着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器官——映照得像一盏悬浮在血肉之中的灯笼。
“祂在深渊中等待,祂在饥饿中成长,祂的圣杯将满,祂的国度将临——”
他的动作变得更加剧烈,他的身体像一台被启动了最终程序的机器,每一次下沉都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不可逆转的决绝。
那些血色丝线已经不再是丝线,而是变成了粗壮的、脉动的血管,将他与露珂娅连接成一个畸形的、双生的整体。
k325的抽插越来越狂暴,他双手掐住露珂娅纤细的腰肢,将她娇小的身体完全抱起,像个布娃娃一样骑坐在自己身上。
肉棒一次次深入到底,龟头凶狠地撞击着她子宫口,发出湿润而沉闷的撞击声,肉与肉的碰撞声更加响亮,淫液被撞得“滋滋”飞溅,四处喷洒。
露珂娅的黑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冷白的肌肤上布满红痕,她的湛蓝眼眸渐渐蒙上一层水雾,无意识的呻吟变成了急促的喘息:“啊……啊……嗯嗯……”
k325低吼一声,棕眸眯起,腰部猛地一挺,将肉棒整根没入她最深处。
龟头抵住子宫口,滚烫的精液如洪水般喷射而出,一股股浓稠的白浊直直灌进她的子宫,彻底完成授种。
露珂娅的身体剧烈痉挛,穴内紧紧绞吸着入侵者,无意识地发出高亢的呻吟:“啊啊啊啊——!”她的小腹微微鼓起,被灌得满满当当,多余的精液混着淫液从交合处飞溅而出,顺着她摇晃的小脚滴落。
k325喘息着将她放回石台,肉棒仍旧插在她体内抽动了几下,确保每一滴种子都留在她体内。
卡戎的心彻底碎裂成粉末。他眼中的世界一片血红,只剩露珂娅那被侵犯后微微颤抖的娇小身躯,和她穴口缓缓流出的白浊混着淫液。
那痛楚如无尽深渊,将他彻底吞没——他深爱的女人,就在他眼前,又一次被夺走了一切,虚假的记忆、真实的爱意,全都在这一刻化作最残忍的毒药,让他生不如死。
这时,他听见了某种声音。
那声音不是来自k325,不是来自露珂娅,不是来自普罗尼亚神父的祈祷——而是来自露珂娅的体内。
来自那个被符文照亮、被仪式唤醒、被某种古老而饥饿的意识所占据的器官。
那声音像婴儿的啼哭,又像野兽的咆哮;像海潮的轰鸣,又像骨头的碎裂。
那是一种尚未成形的、尚未诞生的、却已经拥有了无法满足的食欲的声音。
“降临吧,欲望之母,降临吧,圣杯之躯——”
“让血肉成为祂的宝座,让欲望成为祂的食粮——”
“让这具身体成为祂的子宫,让这个灵魂成为祂的——”
普罗尼亚神父的声音忽然拔高,达到一个几乎超越了人声范围的音域:
“——第一次呼吸!”
露珂娅的小腹开始裂开。
那不是撕裂,不是绽开——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仪式化的过程。
她的皮肤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推开,像花朵绽放,像圣书的书页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翻开,那些符文在此刻全部汇聚到那道裂口的边缘,化作一圈猩红的、脉动的镶边。
从裂口中,先是涌出大量的、漆黑的、带着腐败甜腥气味的液体。
那液体不是血,比血更稠,比焦油更黑,比海水更冷。
它顺着祭坛的边缘流下,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像强酸腐蚀金属那样的嘶嘶声。
然后,从那片黑暗之中,某种东西开始向外挤压。
那是一只手臂。
苍白得像蜡,纤细得像枯枝,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透明的黏液。
它的手指异常修长,每一个关节都比正常人多出一倍,指甲是黑色的,尖锐得像鱼钩。
那只手从露珂娅的腹腔中伸出,五指张开,像在抓握什么,像在寻找什么——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头颅——或者说,本该是头颅的部位——那是一颗缺失了上半部分的、畸形的头部,从眉骨以上像被一刀削去,断面平整得不像自然生长,反而像某种刻意的、仪式化的塑造。
下半部分的脸却精致得令人心悸——嘴唇饱满,下颌线条柔和,皮肤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
那张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向内弯曲的牙齿,像七鳃鳗的口腔。
这颗头颅形似一个巨大的、苍白如骨的圣杯。
那圣杯的形状像一朵百合花,又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胸腔,杯壁由无数细小的、层层叠叠的骨质鳞片构成,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镶嵌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早已失传的、禁忌的咒文。
那杯口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卡戎看见了杯口深处——那是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黑暗,而是连光的概念本身都被吞噬的、某种更原始的虚无。
在那片虚无之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呼吸,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上攀爬。
那颗头颅从裂口中钻出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湿润的、像从深水中冒出的气泡破裂那样的声响。
然后,是肩膀,是躯干,是一条条由苍白节肢形状的触手。
那具神躯开始膨胀。
不是生长,不是发育——而是像被充气的气球,像被注水的尸体,以一种令人作呕的、违反生物学常识的方式,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越来越大。
它的手臂伸展开来,长度超过了任何人类的臂展;它的圣杯向外扩张,骨质的鳞片像花瓣一样绽开,露出里面猩红的、湿漉漉的肌肉组织。
它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扭曲,越来越不具人形。
从杯口中,黑红的血泥开始涌出。
那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被碾碎的内脏混合着腐烂的海藻那样的物质。
它从杯口溢出,沿着圣杯的外壁流下,滴落在祭坛上,发出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那样的声音。
它侵蚀着周围的一切。
祭坛的石质表面开始冒烟、发黑、碎裂;空气被它染成了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粉红色;火炬的光芒开始扭曲,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弯折。
卡戎瘫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眼前的景象了。
那些图像——阿菈贝拉残破的尸体、西格文断掉的双臂、露珂娅空洞的眼神、从她体内钻出的那个东西——全部混杂在一起,像被打翻的颜料,像被搅碎的玻璃,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他的耳边只剩下普罗尼亚神父那越来越高昂、越来越狂热的声音:
“圣杯已满,母体已裂——”
“无面之母啊,饮下这世间的第一口血——”
“让欲望的国度,从这个渔村的废墟中——”
“——升起!!!”
祭坛上,那具神躯猛地挺直,它的无数条触手同时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腐烂的花。
卡戎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力量从颅腔中向外拉扯,像一根被从伤口中缓慢抽出的、带倒刺的丝线。
他看见自己的双手在颤抖,看见自己的眼泪滴落在石砖上,看见自己的嘴唇在翕动——
他在说些什么。
他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微弱,像风穿过枯叶,像潮水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的最后一个泡沫。
它来自他的左侧。
来自西格文。
那个断了双臂、躺在血泊中的男人,此刻正艰难地将他的头颅转向卡戎。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总是带着一种老成的、疲惫的沉稳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某种最后的、倔强的光芒。
他在向卡戎传递什么。
卡戎的意识在那一刻猛地清醒——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像被活埋的人终于挖穿了最后一寸泥土。
他的目光顺着西格文的视线,越过那滩正在蔓延的血,越过阿菈贝拉残破的躯体,落在——
落在她怀中那卷被血浸透了一半的卷轴上。
“圣安德烈亚启示录”
卡戎明白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醒。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绝望,全部被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所取代——
求生。
不。
不是求生。
是哪怕要死,也要拉着这个恶魔一起下地狱的、那种燃烧一切的、疯狂的决心。
他开始了表演。
他让自己的身体继续颤抖,让自己的眼泪继续流淌,让自己的声音变成一种破碎的、绝望的、已经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呜咽。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人那样瘫在地上,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像溺水的人在抓握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他连续释放了多个威能魔法。
那是一场混乱的、疯狂的、毫无章法的宣泄。
火焰从他掌心喷涌而出,不是凝聚成束,而是像被打翻的油灯那样四散飞溅;冰霜在他指尖凝结,不是化作利刃,而是像碎裂的玻璃那样向四面八方迸射;雷电在他周身缠绕,不是劈向目标,而是像失控的蛇那样胡乱抽打。
“哈哈哈哈哈——!”k325的笑声从祭坛上传来,充满了嘲讽与轻蔑,“看看他!看看我们的卡戎!他终于疯了!他终于——”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普罗尼亚神父已经抬起了手。
无数浮光泡沫从神父的掌心涌出,像潮汐,像海雾,像被月光照亮的浪花。
那些泡沫不是脆弱的、一触即破的肥皂泡——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像液态的珍珠母那样坚硬的物质。
它们在空中汇聚、重叠、编织,在卡戎与k325之间形成了一道流动的、呼吸的屏障。
火焰撞上泡沫,熄灭了。
冰霜撞上泡沫,融化了。
雷电撞上泡沫,消散了。
那些泡沫像有生命一样,每一次卡戎的攻击落在上面,它们就会微微凹陷,然后弹起,将所有的能量均匀地分散到整个屏障的表面,最后化作一圈圈涟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但卡戎不在意。
因为他的目标从来不是k325。
一道偏离了方向的火焰——看起来像是失控的、毫无准头的流弹——击中了阿菈贝拉的尸体旁边。
那卷被血浸透的“圣安德烈亚启示录”在冲击波中弹起,翻滚着,最后落在距离西格文不到三尺的地方。
k325的笑声更加响亮了。
“你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他大笑着,声音里满是恶意的快感,“你的朋友为你挡了巨兽,为你被嚼碎了身体,而你现在——在她死后——还要毁掉她最后抱着的东西?!”
“你可真是个——”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西格文动了。
那个断了双臂、失血过多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最后的狼。
他用下颌抵住地面,用牙齿咬住“圣安德烈亚启示录”的边缘,然后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头颅猛地一甩——
那卷染血的卷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祭坛,越过那些正在膨胀的触手,越过k325震惊的视线——
稳稳地落在了卡戎的脚边。
西格文的身体在完成这个动作之后,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弦的琴,瘫软在地上。
他的嘴还保持着咬合的姿势,牙齿间残留着卷轴布面的纤维和干涸的血迹。
他的眼睛看向卡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有最后一丝光芒在闪烁——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
卡戎没有时间悲伤。
他抓起“圣安德烈亚启示录”,转身就跑。
那些浮光泡沫在他身后追击,像一群被激怒的水母,伸展着透明的、带电的触须。
普罗尼亚神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被戏弄后的恼羞成怒:
“抓住他!抓住那个——”
卡戎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他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只剩下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轰鸣,只剩下那具神躯发出的、越来越强烈的、震荡在灵魂深处的振动。
他跑向它。
跑向那个从露珂娅体内钻出的、正在膨胀的、越来越扭曲的、越来越不具人形的——
圣杯。
那具神躯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靠近。无数条触手从它的身体上伸出,在空中疯狂地挥舞,像被风暴吹拂的海草,像被火焰灼烧的蛇。
那些触手的表面布满了吸盘,每一个吸盘里都长着一只眼睛,每一只眼睛里都倒映着卡戎奔跑的身影。
卡戎躲过第一条触手,那触手擦过他的肩膀,吸盘上的牙齿撕开了他的衣袖,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血痕。
他躲过第二条触手,那触手扫过他的小腿,几乎将他绊倒,他踉跄了一下,但稳住了。
第三条触手击中了他的背部。
那感觉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棒抽打,又像被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湿布覆盖。
疼痛与麻木同时从他脊柱的某一点向四周扩散,他的双腿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向前扑倒,下巴磕在石砖上,牙齿咬破了舌头,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他只感觉自己的视野在摇晃,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的、破碎的呼吸声
他继续跑。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他的身上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伤口了。
他的衣服被撕成了碎片,他的皮肤上布满了吸盘留下的圆形瘀痕,他的左眼被什么东西划过,现在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但他离那具神躯越来越近了。
他逐渐能闻到那股味道了——不是之前那种甜腻的、混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气味。
那是腐烂的海水,是搁浅的鲸鱼,是被潮汐冲上岸的、已经在烈日下暴晒了数周的、无数海洋生物的尸体。
三步。
两步。
一步。
那具神躯的所有触手同时向他伸来,像一朵骤然闭合的、食人的花。
那些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了火炬的光芒,遮住了祭坛,遮住了k325震惊的脸,遮住了普罗尼亚神父愤怒的咒骂——
遮住了一切。
卡戎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双手合十,将“圣安德烈亚启示录”夹在掌心之间。
他的嘴唇翕动,念出了那个他只在海面上用过一次的术式——
露珂娅教给他的最后一个术式。
那个她曾经笑着说“你至少还需要再练三年才能掌握”的、中位威能的、足以撕裂钢铁与岩石的魔法。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念诵那些音节,那些古老的、源自潮汐教会秘典的、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切割他的舌头和嘴唇的咒文。
他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体内奔涌、汇聚、压缩,像一条被堵住了出口的河流,水位越来越高,堤坝越来越脆弱——
然后,他松开了手。
“圣安德烈亚启示录”在他的掌心之间悬浮了一瞬,像一只被光芒托举着的、洁白的鸟。
那些染血的布面开始发光,不是符文的光,不是魔力的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古老的、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那样清冷而坚定的光。
那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诞生的太阳。
卡戎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那团光芒向前推去。
推入那具神躯的——
圣杯的杯口。
触手在距离他的后脑勺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整个地下祭坛在那一刻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没有k325的笑声,没有普罗尼亚神父的咒骂,没有那具神躯的振动。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整个世界的嘴。
然后——
那具神躯开始尖叫。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种比之前更加剧烈的、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的、足以将一个人的意识撕成碎片的振动。
卡戎感到自己的大脑像被一只拳头从内部攥紧,感到自己的眼球在眼眶里震颤,感到自己的牙齿在牙龈里松动,感到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体腔内发出咯吱咯吱的、即将碎裂的声响。
那具神躯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仪式化的生长,而是一种失控的、疯狂的、像被注入了过量气体的尸体那样的肿胀。
它的触手痉挛性地抽搐,它的圣杯开始出现裂纹,那些骨质的鳞片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猩红的、正在溃烂的肌肉。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像冰面上的裂痕,像一面正在被从内部锤击的鼓。
然后——
它爆开了。
像一朵花在加速播放的镜头中枯萎那样的过程。
那具神躯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塌陷,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柱的建筑,一层一层地、一块一块地、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缓慢速度——
化为碎片。
血肉的碎片,骨质的碎片,鳞片的碎片,触手的碎片。
那些碎片在空中飞舞,像被风暴卷起的枯叶,像被潮汐冲上岸的海藻。
它们旋转着,飘浮着,最后落在地面上,化作一滩滩黑色的、正在冒烟的、像被烧焦的油脂那样的残渣。
露珂娅的身体从那滩残渣中跌落出来,像一只被吐出的、破碎的果实。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那些符文的痕迹,但那些符文已经失去了光泽,像干涸的、龟裂的河床。
她的小腹上有一道巨大的、十字形的裂口,边缘已经发黑、卷曲,但不再流血——仿佛她体内所有的血液都已经被那个东西吸干了。
她被冲击波甩飞了出去,撞在祭坛边缘的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骨头碎裂那样的声响,然后瘫软在地上,不再动弹。
那具神躯的残骸开始发出一种新的声音。
那不是尖叫,不是振动——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某种巨大的引擎被启动那样的轰鸣。
那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强烈,整个地下祭坛都在颤抖,石砖的缝隙中开始掉落灰尘和碎石。
在那些残骸的中心——在那具神躯曾经站立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点。
那是一个纯粹的、绝对的、黑色的点。
它不反射任何光,不吸收任何光——它只是……存在。
像一个被缝合在现实这匹布上的、针脚粗糙的补丁,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上、那个永远无法修复的裂痕的起点。
那个点在扩大。
它在吞噬周围的一切。
那些血肉的碎片、那些骨质的鳞片、那些已经失去了光泽的符文——所有的一切都被它吸入,像被一个无底的、饥饿的深渊所吞噬。
它在撕裂现实。
它在制造一个孔洞。
那是这个世界在面对远超常理层级的力量暴走时,会出现的——
天灾。
一个会吞噬一切物质、一切能量、一切魔力、一切——
一切的孔洞。
那轰鸣声变成了咆哮,那咆哮变成了某种超越声音的、直接作用于物质本身的力场。
卡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拉扯,被那个孔洞中涌出的、看不见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向那个方向拖拽。
他的脚趾抠着石砖的缝隙,他的手指抓着地面的凸起,但他的身体还是一寸一寸地、不可逆转地向那个方向滑动。
普罗尼亚神父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不再平静,不再威严,而是带着一种惊恐的、狼狈的尖锐:
“混账!!!你做了什么?!你诱发了元素湮灭!你要毁了这里!!!”
感知到强大的吸力势不可挡地传来,普罗尼亚神父不再犹豫,他的身体开始化作一种半透明的、脆弱的、像被阳光蒸发的晨露般的泡沫。
那些泡沫在空气中飘散,旋转,在被那个孔洞的吸力捕获前顺着楼梯遁入阴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西格文还躺在地上。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失血过多,双臂断裂,加上那场爆炸的冲击,他的意识早已模糊。
他静静地躺在血泊中,像一具已经被遗弃的、破损的木偶。
那个孔洞的吸力越来越强。
碎石开始从地面上剥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捡起,然后抛向那个黑暗的中心;火炬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被吸入,火焰在接触孔洞边缘的一瞬间就熄灭了,像被一只巨口吞下的、微弱的萤火。
西格文的身体开始滑动。
他的脸朝着卡戎的方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但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些什么——
或者说,像是在叫一个名字。
然后,他的身体加速了。
像一块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像一片被风暴卷走的枯叶,他被那个孔洞的吸力捕获,加速向那个黑暗的中心滑去,他的身体在接触孔洞边缘的一瞬间便消失了,化作了无尽的碎屑,像被卷入漩涡的落叶一般消失了
k325站在祭坛的另一侧,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震惊的表情,但那震惊正在迅速被一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情绪所取代——
恐惧。
他感觉到了那个孔洞的吸力。
他的身体正在被拖拽,他的脚趾正在失去与地面的接触。
他看向卡戎,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最后的、疯狂的、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那样的光芒。
“你——!”他嘶吼着,声音被轰鸣声撕成碎片,“你毁了一切!你毁了——!”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卡戎已经扑了上去。
那不是一次精心计算的、充满技巧的攻击,那只是一个被逼到了极限的、失去了所有同伴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人,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做出的最后一次——
攻击。
他们扭打在一起。
拳头砸在脸上,膝盖顶在腹部,指甲抠进皮肤,牙齿咬进血肉。
他们像两头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饥饿的、疯狂的野兽,在祭坛的边缘翻滚、撕咬、挣扎。
卡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感受疼痛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本能的、机械的、像一台即将耗尽最后一滴燃料的发动机发出最后的轰鸣。
他抓住了k325的衣领。
他将他推向那个孔洞。
k325的眼睛在那一刻睁大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残忍、所有的扭曲,都在那一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纯粹的、本能的、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那样的恐惧。
“不——!你不能——!我是——!我是你——!”
他的声音被孔洞的爆鸣声所吞没了。
他的身体开始被吸力捕获。
他的衣领从卡戎的指缝中滑脱,他的四肢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他的脸——那张与卡戎完全相同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远离。
他飞了起来。
像一只被风暴卷起的、破碎的风筝。
他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手臂张开,双腿并拢,像一个人形的、被钉在看不见的十字架上的剪影。
然后,他消失了。
像西格文一样。
像那些火炬、那些碎石、那些血肉的碎片一样——
消失在那个连虚无都不存在的、绝对的、永恒的黑暗之中。
卡戎瘫倒在地上。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他的肌肉在痉挛,他的骨头在呻吟,他的呼吸像一台破损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种湿漉漉的、像液体在肺叶中晃动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那个孔洞的吸力。
它在拉扯他的头发,拉扯他的衣服,拉扯他皮肤上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
它在用一种温柔的、耐心的、像潮汐那样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将他向那个方向拖拽。
他不再挣扎了。
他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海浪的声音。
不是这个地下祭坛里的声音——是来自记忆深处的、来自那个虚假的生活了十年的渔村的、来自那些清晨和黄昏、那些潮起和潮落的声音。
他看见了露珂娅的脸。
不是祭坛上那张空洞的、苍白的、被符文覆盖的脸——是那些记忆中的脸。
是她在厨房里回头对他微笑的脸,是她在课堂上纠正他咒文发音时假装严肃的脸,是她在雪夜里为他掖好被角时温柔的脸,是她在月光下、在院子里、在他第一次叫她“姐姐”时、眼中闪过一丝他当时还不理解的、复杂的光芒的脸。
他的身体开始滑动,一寸,两寸,三寸。
那吸力越来越强,像一只温柔的、不可抗拒的手,在牵引着他走向那个黑暗的、永恒的、没有任何痛苦的归宿。
他缓缓合上了眼睛,迎接属于自己的死亡。
然后——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很冷,手指在颤抖,但握力却大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悬崖边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藤蔓。
卡戎睁开眼睛。
露珂娅跪在他面前。
她浑身是血,身上那些符文的痕迹像被火烧过的伤疤,黑红色的、龟裂的、丑陋的。
她的小腹上那道十字形的裂口还在,边缘已经发黑,但她用一只手捂着它,像是在防止自己的内脏从里面滑出来。
她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卡戎的手腕。
她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了。
那双湛蓝的、像潮汐一样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某种光芒。
那不是魔力的光,不是符文的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古老的、比任何魔法都更加炽烈的光。
为什么……不…露珂娅,你不要救我……你应该离开这里……没必要帮助我这个本不存在之人……
“你……以为……”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像在从喉咙里刮下一层肉,“我会让你……一个人……去死吗……?”
卡戎的眼泪在那一刻夺眶而出。
“露珂娅……你……你应该……你应该恨我……”他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那些记忆……那些……你对我的感情……都是……都是虚假的……是一个……是诅咒……是——”
“闭嘴。”
她的声音不大,但坚定得像礁石。
她开始念诵。
“伟大的灵啊,请倾听我的呼唤——”
那些音节从她干裂的、出血的嘴唇中流出,古老、生涩、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切割她的声带。
那是她作为女巫所掌握的最强大的魔法——不是攻击性的,不是防御性的,而是——
守护。
一层又一层的加护。
“您是一切生灵的母亲,”
“您是慈爱的丰穰之手,”
“您是时与海与月的领主。”
“您比海洋更辽阔,比星河还遥远,”
“您以鲜血为线,记忆为茧,编织起拯救苍生的帷幕——”
魔力编织成线,线编织成网,网编织成茧。
那茧是半透明的,像被月光照亮的浪花,像清晨海面上的薄雾,像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里、在他睡着之后、轻轻覆盖在他身上的那条毯子。
那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诞生的星辰,一颗孤独的、倔强的、在暴风雨中依然闪烁的星辰。
“伟大的潮汐女神啊,我祈求您赐予我们庇护,祈求您庇护我们度过危难——”
她将那只捂着小腹的手也伸了出来,双手同时握住卡戎的手腕。
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膝盖在石砖上磨出了血,她的头发被孔洞的吸力扯得向后飞扬,像一面在风暴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但她没有松开。
“听我说,卡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第一次将他从雪地里捡回家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管那些记忆是真是假——”
“不管我对你的感情是来自真心,还是来自诅咒带来的虚假记忆——”
“至少现在。”
“至少这一刻,那些记忆依然存在于你我的脑海。”
“我还爱你。”
她笑了。
那张苍白的、布满伤痕、沾满了血污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纯粹的、明亮的、像潮汐退去后露出的、被阳光照亮的沙滩那样的温柔。
“所以——”
“至少在这一刻——”
她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她的双臂环绕着他的背,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说出最后的话:
“——让我守护我爱的人。”
元素湮灭的孔洞在他们身后咆哮着,撕裂着,吞噬着一切。
碎石、灰尘、残渣、空气、光线——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个无底的、饥饿的深渊所吞没。
那层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由一个女人用尽生命最后的魔力编织而成的茧,在元素湮灭的冲击下颤抖着、呻吟着、像一面被风暴撕扯的帆——
但它没有破。
他们拥抱在一起
卡戎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属于她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花香,而是海盐、草药、和一点点厨房里油烟混合在一起的、温暖的、属于“家”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
那白光将他们包裹。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像潮汐,像月光,像她在无数个夜晚里为他点亮的那盏不会熄灭的灯。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
也许是永恒。
当那白光终于散去,当那轰鸣终于平息,当那撕裂一切的孔洞终于因为失去了维持的力量而缓缓闭合——
斯库尔村已经不复存在。
曾经有房屋的地方,只剩下被削平的地基;曾经有街道的地方,只剩下翻起的泥土和碎裂的石块;曾经有码头的地方,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桩,像被折断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海岸线被彻底改变了。
海水倒灌进了低洼处,形成了几个浑浊的、冒着气泡的水坑。
那些气泡在破裂时,会释放出一种微弱的、磷光般的光芒——那是元素湮灭残留的影响,是这片土地被不可逆转地改变了的证明。
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种均匀的、像被漂白过的、死寂的灰。
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的死鱼,它们的肚皮朝上,眼睛被某种力量烧成了白色。
潮汐不再涌动,海浪不再拍打——整片大海像一面死去的、凝固的、巨大的镜子,倒映着那片同样死去的天空。
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宁静。
一种不属于自然的、被强行制造出来的、像一块被缝合在活人皮肤上的、死去的补丁那样的宁静。
在那片狼藉之中,在那片被撕裂又被缝合的、被毁灭又被遗弃的废墟之上——
什么都没有。
没有房屋,没有街道,没有码头。
没有西格文,没有阿菈贝拉,没有普罗尼亚神父,没有k325。
没有那个从圣杯中诞生的、又在一瞬间消亡的、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拥有的邪神。
没有卡戎。
没有露珂娅。
只有风。
只有海。
只有那片被永远改变的、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土地。
以及——
在那片废墟的最深处,在那片被元素湮灭的残留力量所侵蚀的、连石头都被烧成了玻璃状物质的焦土之上——
有一道深深的、像被某种力量从孔洞边缘拖拽出来的拖痕。
它延伸了很远,很远,直到消失在那些翻起的泥土和碎裂的石块之间。
在那拖痕的尽头——
静静躺着一个女人。
她有着黑色的长发,姣好的脸庞,娇小的身段,身上的衣物残破不堪,但还勉强可以遮蔽身体。
海浪一遍一遍温和地轻吻着她的身体,像在试探这具躯壳是否还残留着生命的余温。
她就那样静静躺在乱石滩上。
“啊啊,想不到你竟然活了下来。”
一道轻佻的、柔媚蚀骨的声音传来。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两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白色亚麻长裙、头戴月桂叶冠冕的女人。
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绯红色的眼睛像两枚被磨亮的宝石,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每一寸轮廓都仿佛被某种超越人间的审美所雕琢。
“你是……”她挣扎着起身,随即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太清丽了,太柔软了,像溪水流过鹅卵石。
她下意识伸手去触碰颈部,却没能触碰到那个熟悉的、属于喉结的轮廓。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像一只迷路的鸟,不知该落在何处。
“我这是……?”
“正式做一下自我介绍吧,”那宛如美神化身的女性将秀发一甩,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盯着她,嘴角微微翘起,“妾身名为阿芙洛缇丝。当然,我还有另一个广为人知的称呼——”
“爱之神、美之神、欢愉之女神。”
……-
名字出口的一瞬间,她只感觉全身受到了灼烧。
每一寸皮肤都在呐喊着痛楚,每一片皮肉都在诉说着苦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点燃,火焰沿着血管和神经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她仿佛看到整片天空变得阴沉,仿佛看见一轮高悬着的、绯红的残月,仿佛看到了阴影之中藏匿着的无数饱含嘲弄的眼睛。
灼烧感逐渐汇聚在一处,汇聚在她的小腹上方,凝聚成了一个由眼睛和酒杯组成的、邪异扭曲的爱心图案。
那图案像活物一样脉动了几次,然后缓缓沉入皮肤之下,隐没不见,只留下一种隐约的、被烙印过的温热。
紧接着,大量杂乱的知识涌入了她的脑海——像决堤的洪水,像被撕裂的堤坝后积蓄已久的暗流。
那些知识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质的“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了,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知道这具身体属于谁。
她知道她不再是“他”了。
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面虚幻的镜子,从那面镜中,她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黑色长发,湛蓝眼眸,身材娇小。
姣好的脸庞上,原本属于露珂娅的柔美线条中,多出了几分属于卡戎的英气——眉骨的弧度,下颌的轮廓,嘴唇抿紧时的习惯。
两张脸像两幅被重叠的画,在同一个画布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和谐。
“我……变成了露珂娅?……”
她听着来自自己口中的、那道清丽的、属于露珂娅的声音,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那声音里有一种空洞的、像被掏空了芯的蜡烛那样的回响。
“不完全是。”
阿芙洛缇丝在她面前蹲下来,白色的裙摆在潮湿的石头上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歪着头,绯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她”此刻的模样,语气轻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的灵魂——或者说,卡戎的灵魂——随着那块属于“欢愉”的神骸,一起进入了这具身体。而露珂娅的灵魂……”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在这里,沉睡了,枯竭了。”
那根手指很凉,像冬天里第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但透过那凉意,“她”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像风中残烛那样的温度——那是另一个灵魂的余温,是露珂娅残留在自己躯壳深处的、最后的痕迹。
“她在最后一刻编织的庇护耗尽了她的灵魂。不是碎裂,不是消散——是枯竭。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还残留着湿润的泥土,但再也涌不出水了。”
阿芙洛缇丝收回手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所以,你现在是两个人。或者说——你是卡戎,但你住在露珂娅的身体里。她的灵魂在你的——不,在她的——躯壳深处沉睡,而你,成了这具身体的…… 新的主人。”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躺在那里,躺在冰冷潮湿的乱石滩上,海浪一遍遍地舔舐着“她”的脚踝,像某种耐心的、饥饿的、等待着的舌头。
然后,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先是无声的颤抖,嘴唇在抖,手指在抖,睫毛在抖,整具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不可控地、细密地震颤。
然后是眼泪,不是从眼眶里涌出的——是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那些被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伤痛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渗出的。
最后是声音,那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哭泣——更像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破碎的、像被碾碎的玻璃渣那样的呜咽。
“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在说。那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为什么……”
“她”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它是某种能够打开一扇门的钥匙,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多、足够用力,那扇门就会打开,门后会有一个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醒来就会结束。
但门没有开。
那个人没有来。
“她”蜷缩起身体,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双膝之间。
那姿势像一个还未出生的胎儿,像一个试图重新躲进母体的、受了伤的孩子。
海浪声在“她”耳边回荡,潮水在“她”脚边涨落,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废墟、这片死寂、这片被毁灭后连回声都没有的虚无。
“我什么都没能守住……”
声音从膝盖和胸膛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的、溺亡者的呓语。
“村子……毁了……”
“西格文……阿菈贝拉……他们……他们都是为了我……”
“如果我不存在的话……”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暴风雨中被吹弯的树。
“如果我不存在的话,露珂娅就不会爱上我……”
“那些记忆是假的……那些感情是假的……是我……是那块该死的骸骨……是我绑住了她……是我偷走了她的人生……”
“如果我从来不存在……”
“她”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露珂娅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泪水,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暗淡的、像即将熄灭的炭火那样的光。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那不是一个问题。
那是一句祈祷。
一句向着某个并不存在的、仁慈的、愿意倾听的神明发出的、绝望的祈祷。
阿芙洛缇丝静静地看着“她”,绯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古老的、像在看一场已经上演了无数遍的戏剧那样的平静。
“如果你现在死了,”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枯叶,“你的老师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
像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塑,像一具被某种力量钉在原地的尸体。连呼吸都停止了,连眼泪都停滞在脸颊上。
“露珂娅的灵魂没有完全死去,”阿芙洛缇丝继续说道,语气依然轻描淡写,像在陈述一条被反复验证过的自然法则,“她只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眠。像一口枯竭的井——井底还有水,只是太深了,深到她自己够不到。”
她再次蹲下来,这一次,她伸出手,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而我可以让她复活。”
那四个字像四颗石子,被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你能……?”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危险的、更灼热的东西——希望。
阿芙洛缇丝的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里有一种暧昧的、像猫捉住老鼠后不急于咬死、而是先玩弄一番的愉悦。
“当然。但这不是免费的——也不是容易的。”
她站起身,转身面朝大海。
铅灰色的天空倒映在死寂的海面上,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均匀的、像被漂白过的灰。
她白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我要你去收集世间极致的“欢愉”。”
“她”愣住了。
“欢愉?”
“欢愉,”阿芙洛缇丝重复道,转过身来,绯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幽暗的、像深渊底部磷火那样的光,“不是快乐,不是幸福,不是满足——那些太浅了,太轻了,太容易消散了。”
她走回“她”面前,俯下身,将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那只手很凉,但掌心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是那个被烙印在皮肤之下的、由眼睛和酒杯组成的图案,是那块曾经属于她的、现在与“她”融为一体的欢愉神骸的碎片。
“我要的是极致的欢愉。是灵魂在某一瞬间被彻底填满的、连自我都忘却的、像溺水一样无法呼吸的那种欢愉。是欲望被满足到极致后、在满足与空虚之间那条窄得几乎不存在的边界上、所诞生的那种——极致的欢愉。”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在描述某种只有她才能品尝到的、稀有的、珍贵的味道。
“她”听不懂。
但“她”的身体听懂了。
那个图案在“她”的小腹上微微发烫,像某种古老的、被唤醒的、正在等待的器官。
“当你收集到足够多的欢愉,”阿芙洛缇丝收回手,退后一步,裙摆在潮湿的石头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我会以神灵级别的伟力,将它们凝聚、转化、编织——变成一个胎儿。”
“一个胎儿?”卡戎的声音变得空洞。
“一个胎儿,”阿芙洛缇丝点头,“一个承载着露珂娅沉睡灵魂的胎儿。然后——”
她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
“——你用这具身体,把它生下来。”
海浪在那一刻突然涌了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淹没了“她”的小腿,冰冷的海水浸透了“她”残破的衣物,像某种冰冷的、潮湿的、来自深渊的拥抱。
“用……露珂娅的身体……生下露珂娅?”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有一种恍惚的、像梦游者呓语那样的不真实感。
荒谬。
荒诞。
诡异。
像一个被喝醉了的吟游诗人在某个下着暴雨的夜晚编出来的、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狗屁不通的故事。
但“她”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她”能感觉到——感觉到小腹深处那个微微发热的图案,感觉到这具身体与那块神骸碎片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感觉到阿芙洛缇丝话语中那种古老的、像被无数人验证过的、不容置疑的真实。
“她”闭上眼睛。
海浪在“她”耳边低语,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语言。
“她”想起露珂娅在最后时刻说的那句话。
——“让我守护我爱的人。”
“她”想起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的光芒。
——“至少现在,至少这一刻,我爱你。”
“她”想起那个拥抱。
想起那层被编织出来的、半透明的、像被月光照亮的浪花那样的茧。
想起那层茧在元素湮灭的冲击下颤抖、呻吟、却始终没有破裂的——
倔强。
“她”睁开眼睛。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泪水还没有干,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燃起。
不是炭火。
是一颗被灰烬覆盖的、还残留着余温的、只要轻轻吹一口气就能重新燃烧的火星。
“我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依然干涩,但不再空洞。
阿芙洛缇丝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期待,有一种像孩子终于等到了一件期待已久的玩具那样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愉悦。
“第一步,”她说,“活下去。”
“第二步——”
她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踏上命运为你缮写的旅途。”
……
不久之后。
潮汐教会派遣的支援队伍终于赶到了斯库尔村。
他们沿着海岸线行进,马蹄踏在被元素湮灭残留力量侵蚀的焦土上,发出像踩碎玻璃那样的声响。
领队的骑士勒住缰绳,在村子边缘停下,沉默地望着眼前那片被彻底抹去的废墟。
没有人说话。
他们见过战争,见过海啸,见过瘟疫——但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整个村子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图上抹去,连地基都被翻了起来,连石头都被烧成了玻璃状的物质。
海岸线被彻底改变,海水倒灌进低洼处,形成了几滩浑浊的、冒着气泡的死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甜腻的、像腐烂的花朵与搁浅的鲸鱼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们在废墟中搜索了整整一天。
没有幸存者。
没有尸体。
只有那片被永远改变的土地,只有那些被烧成玻璃的石头,只有那些偶尔从水坑中冒出的、释放着磷光般光芒的气泡。
直到黄昏时分,一个年轻的见习骑士在海岸边的悬崖上发现了什么。
“骑士长!这里——这里有墓碑!”
他们爬上悬崖。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在那片暗红的光线下,他们看见了几个小小的、用碎石垒成的墓碑。
它们的形状与其说是墓碑,更像是……某种纪念。某种被放置在悬崖边缘、面朝大海的、沉默的告别。
墓碑上没有名字,没有人知道它们代表了谁,也没有人知道是谁将它们放在这里。
但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被一只手轻轻抚摸过头顶那样的安宁。
然后,他们似乎听见了歌声。
那声音从海面上传来,从悬崖下方传来,从那些被元素湮灭撕裂的裂隙中传来,又或者——从他们自己的记忆深处传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清丽,柔软,像潮水漫过沙滩,像月光洒在海面。
那声音在唱着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歌谣,旋律简单得像摇篮曲,却又复杂得像某种被编织进海浪与潮汐之中的、亘古不变的韵律。
没有人听得懂歌词。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含义。
也许我活着,在海的尽头为你刻下名字,也许你长存,在我化为泥土之后仍能记得潮汐的方向。
死亡无法带走此间的记忆——
它会在每一滴海水里、每一片浪花中、每一个被月光照亮的夜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的名字。
领队的骑士摘下头盔,露出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宛如幻觉的歌声,看着那片被毁灭的海岸,看着那几个小小的、面朝大海的墓碑。
夕阳沉入海平面以下。
那歌声渐渐消散在暮色中,像雾气被风带走,像潮水退回大海。
但所有人都知道——
它没有消失。
它只是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潮汐。
等待下一个夜晚。
等待某一天,某一个人,站在某一片海岸上,听见那来自深海之下的、古老的、悲伤的、却又带着某种不可摧毁的希望的声音,然后,想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