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死了这件事与有些奇怪?的纯爱喜剧”
哔——
哔——
哔——
什么声音这么吵……像是医院里的心电监护仪。不对,更像是那种廉价闹钟的电子音,但比那要尖锐得多,像是有人拿锥子往太阳穴里钉。
我的意识像是沉在深水里,挣扎着往上浮。
“……血压多少?”
“七十……四十……还在掉……”
“……止血钳……输血……”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隔着厚厚的水层,听不太真切。
啊啊,是医生吧。
这么说来,我好像——
疼。
好疼。
有什么东西从下往上捅进肚子里,冰凉凉的,像是冬天的铁棍贴在后背上,但不对,是在身体里面。
对了,有人捅了我一刀。
不,好像不是一刀。
是好几刀。
哔——哔——哔——
那个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催我。
“……患者出现室颤!”
“充电……200焦耳……离床!”
砰。
身体弹起来,又落下去。
“……没回来……再来一次……300焦耳……”
砰。
好疼。比被捅还疼。
“……还是没反应……再充,360焦耳……”
砰。
哔————————————————
声音拉成一条直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宣布死亡。时间是——”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啊啊。
我好像,是死了。
……
走马灯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要长
据说人在死的时候,会看到走马灯。
我以前看动漫的时候,有个角色就是临死前看到走马灯,然后被救活了,从此洗心革面,和女主角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当时觉得这个桥段太老套了,在自己画到类似的情节时就在下一格里安排那个角色被卡车碾了第二遍。
现在想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
总而言之,我现在正在看走马灯。
画面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老家的房子,玄关前的地板有一条裂缝,我小时候总喜欢用手指去抠,被老妈骂了很多次。
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每年秋天会结很多果子,但涩得要命,根本不能吃。
然后是小学。
我背着书包走在路上,旁边走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她比我矮半个头,走路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
小岛 奏。
我的青梅竹马。
她家和我家离得很近,虽然没有到那种青梅竹马恋爱喜剧里的可以直接从二楼蹦到她家的近,但是也就是隔了一个巷子。
平时我只要从窗户里看过去就能看到对面正在坐在书桌前的小岛的侧脸。
从小学到高中,我们一直在一起。
上学一起走,放学一起回家。她数学不好,我教她;我语文不行,她帮我。我们之间熟到不用说话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中学的时候,有人问我:“你和小岛在交往吧?”
我说:“怎么可能?谁会喜欢那个笨蛋?!”
成了高中生时又有人问:“那你喜欢她吗?”
我说——
我说了什么来着?
走马灯跳过了那段,真是不靠谱,我都死了,就不能让我看得完整一点吗,作为每个人死前都要进行一遍的固有仪式,天堂人在制作的时候就不能讲究一点吗?
闪回那么快,这是哪个天堂制造的啊?
中学到高中的那段时间,奏变得越来越漂亮,身材也变得越来越好,也像是为了吸引谁一样越来越注重打扮。
每每看到她隆起的胸部,我就禁不住幻想起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那时候她总是注意到我的目光,然后就会坏笑着说我是个色鬼。
有时候晚上在家,也会听到某个东西在敲窗户的声音,推开窗户看就会发现是奏在用纸团扔窗户喊我聊天。
“不是有line吗?”
“哎呀想听听你的声音呀。”
那时候她会扒在窗户上笑嘻嘻的跟我说。
在夏夜的祭典上,她也会拉着我去抓金鱼,会喊我一起找个好位置看烟花。
她穿浴衣是真的非常合适,简直就像是大和抚子一样。
其实吧我有幻想过,奏会不会喜欢我呢?
但是这种幻想总是被我自己打破,毕竟中学时期的我就是个班级里的小透明,身高不是特别高,长相也和帅气不太沾边,还因为经常熬夜看漫画导致戴上了一副厚厚的黑边眼镜。
每每和朝气蓬勃、青春靓丽的小岛奏站在一起都会让我感到不自在,总是感觉被班级里很多男生盯上。
这时候,我就会尴尬地将她推开,表示我们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了。
那时候奏的脸色总是很僵硬,我不知道她这时候都会想什么,也不敢去想她都在想什么,我害怕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毕竟奏可以说是班级里的小太阳啊,她对谁都很温柔,而我只是因为是她的青梅竹马,所以她更加熟悉而已。
如果坦明了心意,她离开了我怎么办?
就这样,我一直等到了上大学。
我考上了东京的艺术大学,学漫画。
奏留在老家,帮她妈妈经营蛋糕店,我说等我学成了回来,给你画漫画版的蛋糕店宣传册。
她说好啊,我等你。
等。
这句话,现在想起来,大概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
走马灯开始加速。
大学的四年,我拼命地学画画,每天画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七点起床继续。
教授说我有天赋,但我不信,我只相信练习,一万小时,两万小时,画到手发抖,画到眼睛充血。
我想要变得够好,回去之后就能理所应当站在奏旁边了。
可是事与愿违,回去之后,小岛奏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我不认识他,听说是本地一个富商的儿子,长得像那种会在SNS上发肌肉自拍的类型。
他搂着小岛奏的腰,奏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开心。
奏看到我,说:“透君,好久不见。这是我男朋友,一之濑君。”
男朋友,一之濑君。
岂可修,岂可修,为什么啊,不是说好的等我的吗?
虽然我承认以前是有看过青梅竹马被寝取的本子,但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种事情不要啊!
走马灯在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好好看清楚那个画面。
我说:“哦,这样啊,恭喜。”
当天晚上,我从窗户里看到了令我一生难忘的画面:
奏那丰满的胸脯被压在窗户上,玻璃上的水雾使我看不清里面的内容,只能看到那是两个形状极好的肉团,中心有两个粉褐色的小樱桃。
她的上半身整个趴在窗户上,身体一耸一耸,像是有人在后面推她。
那天我一整晚都没能睡着,卫生纸揉了一团又一团,乱糟糟地丢在地上。
第二天我立马就回了东京。
再也没回去过。
————
回到东京之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辞掉便利店的兼职,找了个居酒屋的后厨工作。工资低,环境差,但包吃包住,不用和人打交道。
第二件:开始画本子。
不是普通的本子。是NTR本子。
青梅竹马,被黄毛抢走,女主角一边哭一边沉沦,男主角在角落里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每一本本子,女主角都长得像小岛奏。
黄毛都长得像我——雨宫透。
一方面是幻想着也许这样我就能把奏抢回来,另一方面也在通过这种方式让读者同样感到痛苦。
我画得很用心,分镜、构图、人物的微表情,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到极致,教授教我的东西全用上了,用在画这种东西上。
本子卖得很好,好到让我觉得恶心。
有人在我的SNS下面留言:“老师,你的作品让我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真的太棒了!”
绝望,棒。
他想说的大概是“这种痛苦我能理解”。
但我知道,看这种本子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没有真的被背叛过,他们只是在消费一种叫作“痛苦”的消费品,像吃辣椒一样,刺激完了就没了。
真正的痛苦是什么样的?
是回到东京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六叠大的公寓里,对着窗户发呆一整天,连窗帘都没拉开过。
是半夜三点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但不记得做了什么梦。
是走在街上看到马尾辫的女孩,心脏会突然抽一下,然后发现那只是个陌生人。
是三年没回家,老妈的电话也不接,只回一句“在忙”。
忙,忙什么?忙着画别人被绿的故事。
我曾经以为,只要让足够多的人感受到和我一样的痛苦,我就会好受一点。
但不会。
一点都不。
……-
三年的时间,我从一个有点天赋的艺术生,变成了一个画NTR本子的死宅。
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从六十八公斤涨到九十五公斤。
皮肤白得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半年没剪,扎在脑后像个搞摇滚的,但我连吉他都不会弹,也遇不到像伊知地虹夏那样的阳光小鼓手。
出门的频率大概是三天一次,去便利店买啤酒和零食。
就是那天晚上。
十二月的东京,冷得要命。
我穿着拖鞋走在路上,脚趾头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两罐麒麟啤酒,一包柿种花生,还有一份过期的咖喱面包,半价。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快要断的绳子。
然后有人从背后叫住我。
“请问……您是雨宫老师吗?”
我转头。
是个男的。二十出头,比我高半个头,穿着一件很干净的白色羽绒服。长得还不错,属于那种在健身房里会被搭讪的类型。
但他的眼睛很奇怪。
怎么说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更像是那种——那种我画本子的时候,给男主角画的表情。
“你认错人了。”我说,转身要走。
“我不会认错的,”他的声音很平静,“您的每一本本子我都有。从《初恋的尽头》到《那片夏天的雨》,每一本,我连您的后记都记得,您后记里写‘希望读者也能感受到这份真实’,对不对?”
塑料袋在我手里发出窸窣的声响。
“您知道吗,”他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平静,“我有一个青梅竹马。”
我停下脚步。
“我们从幼儿园就认识了。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她语文不好,我教她。我算数不行,她帮我。”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去年,我向她告白了,她答应了。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有一天,她看到了我书架上的本子。您的本子。”
风很冷,我的脚趾已经没感觉了。
“她说,原来你是这种人。她说,你是不是也想让别人这样对我。她说,我们分手吧。”
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认识。我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
“雨宫老师,”他说,“我的人生,是被你毁掉的。”
“等——”
他冲过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第一刀捅进肚子的时候,我以为是有人在打我。不疼,只是很胀,像吃坏了肚子。
第二刀捅进来的时候,我开始觉得疼了。
那种疼很怪,不是皮肤被割开的疼,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搅碎了,像有人把手伸进你的肚子里,抓着你的肠子拧。
第三刀的时候,我倒在地上。塑料袋破了,啤酒罐滚出去,在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第四刀,第五刀——
我已经数不清了。
他蹲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滴在我的脸上,温热的。
“雨宫老师,”他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就算到了现在,我也没有恨你。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要画这种东西?为什么要让别人也这么痛苦?”
我想说话。但嘴里全是血,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白色羽绒服上沾着血,在路灯下看起来像是开了红色的花。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东京的天空没有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只能看到一片浑浊的灰。
但那天晚上很奇怪,我好像看到了一颗。
很亮,很近,像是要掉下来一样。
啊,说不定那不是星星,是飞机的灯。
又说不定,是死兆星之类的。
我以前画本子的时候,有个角色就是看着死兆星死掉的。当时觉得这个桥段太中二了,就没用。
早知道就用上了。
……-
走马灯还在继续放。
画面开始变得零碎,像是被撕碎的照片。
小学的运动会,她摔倒了,膝盖破了皮,哭得很凶。我背她去保健室,她趴在我背上,小声说“透君,谢谢你”。
中学时候,她连续发烧三天,我每天都带着她的作业到她家去补习,给她讲解今天老师讲了什么,她抱着保温杯,眼神柔和地看着我。
高中的文化祭,小岛奏在班上扮女仆,我帮她系围裙的带子,她的耳朵红了。
大学时候,她站在一之濑身边,笑着说“这是我男朋友”。
然后是空荡荡的六叠公寓,桌上摊着画到一半的原稿,女主角的脸画了一半,和奏有几分相似。
然后是便利店的塑料袋,啤酒罐滚出去,在路面上转圈。
然后是那把刀。
然后是我肚子上的洞。
画面开始变白。
意识像是在往上升,越升越高,越来越高,像是一个气球,被人松开了手。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纯爱之神的话,祂一定恨死我了。
画了三年NTR本子,让不知道多少人跟着我一起痛苦。被人捅死,大概就是祂给我的惩罚。
不是让我下地狱,不是让我受折磨。
是让我在死之前,清清楚楚地看到——我是怎么把自己的人生活成这个样子的。
你好狠啊,纯爱之神,我服了。
如果——
如果真的有来世的话。
我不想再这样了。
不想当阴暗的死宅,不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用别人的痛苦来填补自己的空洞。
我想要——
想要什么呢?
画面彻底白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如果能重来的话……我想走纯爱路线啊……”
……-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不是心跳。是一种更古老的节律,像是大地的心跳,像是树木生长的声音。
有什么人声在说——
“……男孩……健康……”
“……眼睛……颜色……”
“……取什么名字……”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春天的风,像是——
不,不对。
这不是日语。
但我听得懂。
我睁开眼睛。
光刺进来,很亮,比我见过的任何光都要亮。
有个人抱着我。她的手很暖,比东京冬天的便利店暖一万倍。
她在笑。眼眶红红的,但笑得很开心。
她说着什么,声音像是铃铛在响。
我听清了。
她在说——
“欢迎来到世上,我的小诺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