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的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一天天流淌,没有波澜,但很安心。
林念初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早上被早餐的香味叫醒,睁开眼就能看到江晚晴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围裙,头发随意扎着,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说“醒了?洗漱吃饭”。
语气平淡,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林念初有时候会想,如果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没有大喜大悲,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两个人、一个房间、一日三餐。
她不是没有想过江屿,还是会想,只是不像以前那样一想起就哭了。
那些记忆还在,但不再像刀子,更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磨平了,握在手心里,温温的、沉沉的。
但她不知道,在江晚晴的心里,这条平静的河下面,暗流在涌动。
一月初的一个周末,方晓晓在群里发消息:“明天晚上社团联谊,你们都来啊!单身的那种!”后面跟了一长串表情包。
陈雨桐回:“我不是单身,不去。”
苏晚亭回:“不去。”
方晓晓急了:“你们都不来我一个人多没意思!念初,你来!你单身,必须来!”
林念初看了一眼手机,没回。
她躺在沙发上,腿搭在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本建筑史的书,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对联谊没什么兴趣,大一的时候去过一次,一群人坐在一起玩尴尬的游戏,尴尬地聊天,尴尬地加微信,然后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尴尬。
“怎么了?”江晚晴从厨房探出头。
“方晓晓叫我去联谊。”
“你不想去?”
“不想。”
“那就不去。”江晚晴说完,又缩回厨房。
林念初继续看书。
方晓晓的消息又来了:“念初你来嘛你来嘛你来嘛,你不来我就真的一个人了,你忍心吗?”林念初叹了口气,打了几个字:“几点?”
“晚上七点!学校南门集合!爱你!”
林念初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看书。江晚晴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林念初,犹豫了一下。
“你去?”她问。
“嗯。方晓晓非要我去。”
江晚晴没有说话。她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你去吗?”林念初问。
“我又不是你们学院的,不去了。”
“也是。”
江晚晴又咬了一口苹果,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电视,但电视没开。她看着窗户,但窗帘拉着。她的目光落在林念初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几点回来?”她问。
“不知道。也许八九点吧。”
“嗯。”
江晚晴站起来,把果盘往林念初那边推了推,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她开始洗碗,但,碗已经洗过了。
第二天晚上,林念初换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围了江晚晴送她的那条围巾,出了门。
“我走了。”她在玄关换鞋。
“嗯。”江晚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抬头。
“你不送送我?”
“外面冷。”江晚晴翻了一页书。
林念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关上门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晚晴放下了书。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楼下。
几分钟后,林念初出现在小区门口,裹着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学校方向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江晚晴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窗帘,攥得很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堵得慌。
念初只是去参加一个联谊,不是去相亲,不是去约会,只是去陪朋友。
她不应该在意。
但她就是在意。
联谊在一家KTV的大包间里,来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大部分是方晓晓社团的。
林念初认识其中两三个,其他的都是生面孔。
方晓晓拉着她坐到角落,塞给她一罐可乐。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你说得那么惨,我不来不好意思。”
“嘿嘿。”方晓晓笑了,凑过来小声说,“你看那边那个男生,穿白衬衫那个,帅不帅?”
林念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男生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长相端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还行。”
“什么叫还行?很帅了好吧!他是我们社团的,大三的,学金融的,叫周远。人超级好,脾气好,成绩好,还会弹吉他。”
“你了解得挺清楚。”
“那当然。”方晓晓眨了眨眼,“我可是帮你打听的。”
林念初瞪了她一眼。“你别乱来。”
“我没有乱来,就是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方晓晓站起来,朝那边喊了一声:“周远!过来一下!”林念初来不及阻止,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已经站起来,笑着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
“这是林念初,我室友,建筑系的。”方晓晓拍了拍林念初的肩膀,“这是周远,我跟你说过的。”
周远伸出手。“你好,周远。”
林念初握了一下。“林念初。”
“建筑系?大几?”
“大二。”
“我是大三。不过我是金融系的。”
“嗯。”
聊天停在了一个尴尬的沉默上。方晓晓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老高,一副“我很满意”的表情。
“你们聊,我去拿点吃的。”方晓晓溜了。
包间里有人在唱歌,声音很大。
林念初坐在沙发上,周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说画画。
他问她喜欢听什么音乐,她说钢琴曲。
他问她有没有去过学校后面的那座山,她说没有。
他说下次可以去爬,风景很好。
她说也许吧。
每一个问题都很正常,每一个回答都很礼貌。
但林念初觉得不自在。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不想坐在这里跟一个陌生男生聊这些。
她想回家。
想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一部不知道在讲什么的电影,旁边坐着江晚晴。
但方晓晓好不容易拉她出来,她不好意思提前走。
周远去唱歌了。
他唱了一首老歌,声音很好听,唱得很认真。
唱完之后大家都在鼓掌,方晓晓起哄让他再唱一首。
他看了一眼林念初,笑了笑,又唱了一首。
林念初礼貌地鼓掌,心里想的是:江晚晴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吃了没有。
同一时间,江晚晴一个人在公寓里。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林念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林念初发的:“我到了。”她回了一个“好”。
之后就没有了。
她想知道念初在做什么,和谁说话,有没有人给她递饮料,有没有人坐得太近。
她想问,但她不能。
她以什么身份问?
朋友?
室友?
表妹?
每一个身份都不够。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很安静,路灯亮着,没有人经过。
她又走回书桌前,坐下,又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像有一团火,烧得她坐立不安。
她想起林念初出门之前的样子。
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毛衣,围着她送的围巾,头发披着,看起来很好看。
她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不要让她去。
她没有说出口。
她没有资格。
八点半,她忍不住给林念初发了消息:“还没结束?”
过了几分钟,林念初回了:“快了。晓晓还在唱歌。”
“冷不冷?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回去。”
江晚晴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她想说“我去接你”,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她放下手机,拿起外套,出了门。
林念初从KTV出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方晓晓还在里面跟人合唱,她跟方晓晓说先走,方晓晓不舍地拉了她一下,说“下次再来”。
林念初笑了笑,没有回答。
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低头准备叫车,一抬头,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江晚晴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站在路灯下面。
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看着林念初,嘴角微微翘着。
“你怎么来了?”林念初走过去。
“来接你。”
“不是说不用吗?”
“顺路。”
“家在反方向。”
江晚晴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走吧,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
夜风很凉,吹得树叶沙沙响。
林念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
江晚晴走在她的右边,步子不大,每一步都很稳。
林念初注意到她的鞋带有点松,鞋面上沾了一些泥。
“你等了多久?”林念初问。
“没多久。”
“你鼻子都红了。”
“风吹的。”
林念初没有追问,但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她知道江晚晴不是顺路,也不是刚到。她可能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在冷风里,一个人,等着她出来。
“晚晴。”
“嗯?”
“联谊没什么意思。”
江晚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就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唱歌聊天。不认识的人硬要凑在一起,尴尬。”
“有人跟你聊天吗?”
“有一个。方晓晓介绍的,学金融的,人还行。”
“哦。”江晚晴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林念初说。
“你喜欢什么类型?”
林念初想了想,没有回答。
她想起江屿,想起他的笑,想起他说话的方式。
她不能说。
她不能对江晚晴说“我喜欢你哥哥那样的”。
那太残忍了。
“不知道。”她说,“遇到了才知道。”
江晚晴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江晚晴突然开口。
“念初。”
“嗯?”
“以后这种联谊,你不想去就别去了。”
林念初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江晚晴的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
“为什么?”林念初问。
“因为你不开心。”
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你出门的时候,表情像去上坟。”
林念初笑出了声。“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江晚晴没有笑。她看着林念初,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进了小区,上了电梯,回了家。林念初换了拖鞋,窝进沙发里。江晚晴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出来,递给她一杯。
“谢谢。”林念初接过杯子。
江晚晴坐在她旁边,捧着杯子,没有喝。她看着杯子里的牛奶,沉默了一会儿。
“念初。”
“嗯?”
“那个学金融的,他加你微信了吗?”
“加了。怎么了?”
江晚晴摇了摇头。“没什么。”
林念初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从她出门到现在,江晚晴一直不太对劲。话少了,表情多了,时不时发呆。她以为她只是累了。
“晚晴,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你怎么了?”
江晚晴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着,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念初,我——”
手机响了。是林念初的手机。她低头一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今天很开心认识你。改天一起去爬山?”
林念初看了一眼,没有回。她把手机放下,抬起头,发现江晚晴已经站起来了。
“我去洗澡。”江晚晴说。
“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江晚晴已经走进了浴室,门关上了。
水龙头开了,哗哗响。林念初坐在沙发上,捧着牛奶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她低头看了一眼周远的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从那天晚上开始,江晚晴变得有些不一样。
林念初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她的话更少了,一个人发呆的时间更长了。
有时候林念初叫她,她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神里有一种林念初看不懂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林念初靠在她肩上,她的肩膀有点僵硬。
“你紧张什么?”林念初问。
“没有。”
“你肩膀是硬的。”
江晚晴放松了一下,但还是不太自然。
林念初没有多想,继续看电影。
电影放到一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周远发的消息:“周末有空吗?一起去看电影?”
林念初想了想,回了:“周末有事,下次吧。”她不是在拒绝,是真的有事。她答应了江晚晴周末一起去逛超市,家里快没东西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发现江晚晴在看她。
“怎么了?”林念初问。
“没什么。”江晚晴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但林念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她只有在紧张或者烦躁的时候才会这样。
“晚晴。”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江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你最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你好像有心事。”
江晚晴的手指停了。她转过头,看着林念初。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林念初觉得里面装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念初。”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让你很生气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林念初愣了一下。“那要看什么事。”
“很严重的事。”
“比如?”
江晚晴沉默了很久。“算了,没什么。”她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林念初盯着她的侧脸,觉得她今天真的非常奇怪。
她想追问,但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她只知道,江晚晴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事。
但那是什么事,她猜不到。
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林念初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
她坐在床边擦头发,水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
江晚晴坐在书桌前看书,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
她盯着林念初的侧脸,看她擦头发的动作,看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看她手指穿过发丝的样子。
“晚晴,吹风机放哪里了?”林念初问。
江晚晴回过神。“嗯。在浴室柜子里。”
林念初站起来,走进浴室。江晚晴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很快。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
林念初正在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她没有听到江晚晴的脚步声。
江晚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脸被热气熏得微红,睡衣的领口有点低,露出一截锁骨。
江晚晴盯着那截锁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林念初关掉吹风机,转过身,看到江晚晴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你干嘛?吓死我了。”
江晚晴没有说话。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念初的头发。
“还没干透。”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差不多了。”林念初捋了捋头发,“你要用吹风机吗?”
“不用。”
江晚晴收回手,转身走出了浴室。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书,但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再盯着念初发呆,不能再在她洗澡的时候等在门口,不能再在她睡着之后看着她的脸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她不是她的男朋友。她不是江屿。她只是江晚晴,一个不该有这些念头的人。
深夜,林念初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被子上。
江晚晴没有睡。
她侧躺着,看着林念初的睡脸。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轮廓很柔和。
江晚晴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
她想起林念初说过的那句话——“不管我有没有男朋友,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相信这句话。
她知道念初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但“最重要的人”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更多。
她想要念初只看着她一个人,只想她一个人,只在她一个人身边。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能这样。
你是女生。
她也是女生。
你是她男朋友的表妹。
你只是替江屿照顾她。
这些念头是不对的。
但她控制不住。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念初,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什么也看不到的天花板。
她的脑子里全是林念初的脸,她的笑,她的声音,她低头画画的样子,她窝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是江晚晴。你是女生。你是她的朋友。你不可以喜欢她。
但她的心不听。
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方晓晓又来找林念初了。
“念初,周末我们社团去爬山,你也来吧!周远也去,他说想叫你一起。”
林念初正在画画,头也不抬。“不去。”
“为什么啊?你都好久没跟我们出来玩了。”
“不想去。”
“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天天宅在家里。”
“没有。”
“那为什么不出来?”
林念初放下画笔,看着方晓晓。“方晓晓,你是不是收了周远的好处?”
方晓晓干笑了两声。“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你们挺合适的。”
“我们不合适。”
“你又不了解他,怎么知道不合适?”
林念初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了解周远,她是不想了解。
她不想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她已经有了江晚晴,不需要别人。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她没有深想,只是觉得这就是事实。
方晓晓见劝不动,叹了口气。“行吧,你不去就算了。但我跟你说,周远真的很好,你别后悔。”
“嗯,不后悔。”
方晓晓走了。林念初继续画画。江晚晴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方晓晓又让你去爬山?”她问。
“嗯。”
“你不去?”
“不去。”
“为什么?”
林念初停了一下,看着江晚晴。“因为不想去。”
江晚晴没有追问。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晚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方晓晓很烦?”
“有一点。”江晚晴笑了,“但她人不错。”
“人不错,就是太爱撮合别人了。”
“她也是为你好。”
林念初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画纸上是一个人的侧脸,线条很简练,只有几笔。
她画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像江晚晴,又觉得像江屿。
她分不清了。
最近她画的人,越来越像同一个人。
一月底,天气越来越冷。
林念初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江晚晴。
不是那种“需要她帮忙”的依赖,是那种“她在身边就安心”的依赖。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也许是搬过来的第一天,也许是更早。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习惯往江晚晴那边靠。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会动。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发现自己搂着江晚晴的腰,脸贴着她的后背。
她会悄悄缩回去,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又靠过去了。
江晚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她只是在她靠过来的时候,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
有一天晚上,林念初做了噩梦。她梦见江屿站在一片雾里,她怎么跑都追不上。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喊不出来。她急得哭了,然后醒了。
她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心跳很快。她侧过身,看到江晚晴也醒了,正看着她。
“做噩梦了?”江晚晴的声音很轻。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江屿。”林念初的声音有点抖,“他在雾里,我追不上。”
江晚晴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林念初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林念初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出声,只是流眼泪,一直流。江晚晴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是不是不想见我?”林念初的声音闷闷的。
“不是。”
“那他为什么不让我追到?”
“因为……”江晚晴顿了顿,“因为他不想让你一直追着他。他想让你往前走。”
林念初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江晚晴的睡衣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桂花。她闻到那个味道,觉得安心。
“晚晴。”
“嗯?”
“如果我走不出来怎么办?”
“不会的。”江晚晴的声音很轻,“你会走出来的。我陪你。”
林念初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出来,但她知道,有江晚晴在身边,她至少不会一个人困在那里。
那天晚上,她搂着江晚晴的腰,睡到了天亮。
一月的最后一天,林念初在整理书架的时候,翻出了那本日记。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每次看到那些字,她都会哭。
不是难过,是心疼。
心疼那个在日记里一笔一划写下她名字的少年。
他那么认真,那么笨拙,那么用力地喜欢她。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开日记,随便翻到一页。
“今天念初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很好看。我想跟她说,但不好意思。赵磊说‘你是不是喜欢她’,我说‘没有’。赵磊说‘你耳朵红了’。我知道,我每次撒谎耳朵都会红。”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江晚晴从外面回来,看到她坐在书架前,手里捧着日记,眼泪在脸上。
“怎么了?”她走过来。
“没什么。”林念初擦了擦眼泪,“就是看到以前的日记,有点感慨。”
江晚晴蹲下来,看着她。“你想他了?”
林念初点了点头。
江晚晴伸出手,把日记从她手里拿过来,合上,放回书架上。然后她握住林念初的手,握得很紧。
“他在天上看着你呢。”江晚晴说,“你哭的时候,他也会难过。”
林念初吸了吸鼻子。“那他别看我。”
“他做不到。”
林念初看着江晚晴,突然问了一句:“晚晴,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江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变成星星。”
“那江屿是哪一颗?”
江晚晴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几颗星星挂在空中,不太亮,但能看见。
“最亮的那颗。”她说。
林念初也抬起头,看着窗外。她不知道哪颗是最亮的,但她相信江晚晴说的。
“那他现在在看着我们吗?”
“在。”
林念初盯着那颗不知道是不是最亮的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手从江晚晴手里抽出来,擦了擦眼泪。
“不哭了。”她说,“他看了会笑话我。”
“不会。他会心疼。”
林念初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让更多的星星透进来。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江晚晴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摇晃晃。冬天的夜很长,但林念初觉得,也许春天真的不远了。
她不知道,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正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克制住想要抱住她的冲动。
她不知道,那个人比她以为的要爱她得多。
她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江屿。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会一直陪着她。不管她哭,她笑,她往前走,她停在原地。那个人都不会走。
她转过身,看着江晚晴。
“晚晴。”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江晚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会。”她说,“一辈子。”
林念初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