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林念初发现江晚晴开始频繁地看手机。
不是那种刷朋友圈的看,是那种收到消息后表情凝重的看。
她会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盯着屏幕看很久,然后锁屏,继续切菜。
有一次林念初从她身后经过,余光扫到屏幕上是长长的一段文字,江晚晴看得眉头紧皱。
“怎么了?”林念初问。
“没什么。”江晚晴把手机放进口袋,“我妈说家里的事。”
林念初没有追问。
她最近已经很少追问了。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虽然那些疑点还在,药片还在,江晚晴身上的那些“像江屿”的习惯还在。
但她把它们都压了下去,压在心底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不去碰,不去想。
她告诉自己,等期末结束再说。
等考完试再说。
等她有足够的力气去面对的时候再说。
考完试那天,她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晒得人睁不开眼。江晚晴站在楼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瓶水。
“考得怎么样?”她递过水。
“还行。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
“能过就行。”
“你怎么知道我考完了?”
“你昨天不是说了吗。”江晚晴笑了笑,“你说今天下午最后一科。”
林念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她看着江晚晴站在阳光里的样子,觉得她的笑容里有种东西,像是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江晚晴的笑容收了一点。“嗯。回家说吧。”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怎么说话。
江晚晴打着遮阳伞走在左边,林念初走在右边。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在头顶织出一片绿色的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上印出斑驳的光点。
林念初看着那些光点,觉得夏天真的要来了。
时间回到三天前,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晚晴,国外那边通知了,手术可以安排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是最后一次了。做完之后,你的身体就彻底完整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那项她等了一年的手术。
阴道粘膜重建术,通过生物组织工程重建阴道内壁的分泌功能,让她从功能上也完全接近生理女性。
这是她性别重置的最后一步。
她曾经以为做不做无所谓。
反正外表已经变了,声音已经变了,身份已经变了。
多一项功能少一项功能,又有什么区别?
但这一年,和念初住在一起,她渐渐意识到那种“不完整”的感觉像一根细刺。
平时不觉得,偶尔被碰到,就会隐隐作痛。
她不想一辈子带着那根刺。
更重要的是,她想成为一个完整的、没有缺陷的身体,站在念初身边——不是为了让她发现什么,而是为了让自己在面对她的时候,能够完完全全地坦然。
不必担心任何意外的暴露,不必在任何时候因为身体的某个细节而心虚。
她要让自己真的成为“她”,从里到外,彻彻底底,连一丝破绽都不留。
“手术需要两个月,术后还要一个月恢复。”母亲说,“正好趁着暑假,把手术完成吧。”
她沉默了很久。“念初怎么办?”
“三个月而已。她又不是小孩。你跟她说家里有事,她会理解的。”
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到处飞。
她想了很多。
想念初一个人吃饭的样子,想念初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想念初靠在她肩上看电影的样子。
她不想走。
但她也知道,如果现在不走,以后更难走。
大三的课程更重,琐事更多,她找不到一个完整的三个月。
而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身体可以是完整的。
她可以是完整的。
她不想再等了。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学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要对得起这个机会。”他为了她求了多少人,付了多少代价,她从来没有问过。
但她知道,她欠他们一个完整的“重新开始”。
哪怕这个开始,念初永远不会知道全貌。
“最后一次了。”她对自己说。
两人回到家里,江晚晴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指节泛白。她低着头,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鼓起最后的勇气。
“念初,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林念初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
江晚晴深吸一口气。“我爸妈那边……出了点事。我需要出国一趟。”
“什么时候?”
“下周一。”
“多久?”
江晚晴沉默了一下。“三个月。”
林念初没有说话。
三个月。
三个月就是整个暑假。
她本来计划这个暑假和江晚晴一起去海边住几天,想去看日出,想在沙滩上漫步。
她甚至已经在网上查了那边的民宿,收藏了好几家,还没来得及告诉江晚晴。
“有什么急事吗?”她问。
“我妈身体不太好,”江晚晴的声音很轻,“需要我回去照顾一段时间。”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需要有人陪着。”
林念初看着她,想问“那为什么不早说”,想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想问“你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我”。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
“念初——”
“我没事。”林念初笑了笑,“三个月而已。你回来的时候,正好开学。”
江晚晴看着她,眼神里有林念初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复杂,像装了很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要照顾好自己。”她说。
“你也是。”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继续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林念初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到她想把它留在脑子里。
但她知道,三个月后,这个画面还会重新出现。
出发的周一早上,林念初送江晚晴去机场。
出租车开了四十多分钟,两个人坐在后座,两人安静的没有说话。
林念初看着窗外,高楼后退,天空越来越开阔。
江晚晴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时不时攥紧又松开。
林念初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凉了一下,然后反握住林念初的手。
“到了。”司机说。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行李车的声音滚过地板,广播里在播航班信息。林念初站在安检口外面,江晚晴站在里面。两个人都没有动。
“你进去吧。”林念初说。
“嗯。”
江晚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念初。
“念初。”
“嗯?”
“你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你也是。”
江晚晴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的那一头,混在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
林念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手心还残留着江晚晴的体温。
她走出机场,外面的太阳很大。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一架飞机正在爬升,在蓝天上画出一条白色的线。
她想,那也许是江晚晴的航班。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直到它慢慢散开,消失在风里。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念初开门,屋里安安静静。茶几上放着那杯水,是早上出门前江晚晴倒的,水早已经凉透。
她拿起手机,给江晚晴发了消息:“到了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等了很久。
她知道她不会那么快回。
跨国要飞行十几个小时,要在机场转机,要落地后过海关、取行李、见家人。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煮饺子。
吃完饺子,洗完碗,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很吵,她盯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终于震动了。
江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到了。刚安顿好。”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
林念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觉得那短短的回复里藏着十几个小时的疲惫和距离。
她回了一句“那就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早点休息。”
这一次,江晚晴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才又亮起来:“嗯。你也早点睡。”
林念初看着那句话,觉得它们像隔着一整片海,远远的。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她不太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睡了,只觉得那个夜晚又长又安静。
而在大洋彼岸,江晚晴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坐在母亲提前租好的公寓里,四周的墙壁是陌生的白色,窗外是陌生的街景。
她来不及细看这个城市的样子,因为第二天就要去医院做术前检查。
她没有告诉念初这些,只说“到了,刚安顿好”。
她不想让念初担心,更不想让念初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她穿梭在医院和公寓之间。
抽血、心电图、麻醉评估、术前谈话。
医生用英语跟她解释手术的每一个步骤——从口腔黏膜提取上皮细胞,在实验室培养扩增,再移植到阴道内壁形成具有分泌功能的上皮层。
她听得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步了。
她每天都会看手机,看念初有没有发消息来。
有时候念初发来一句“今天吃了什么”,她会在深夜回复“吃了当地的菜,不太好吃”。
有时候念初发来一张照片,她会在凌晨盯着那张照片看很久,然后回一句简单的“好看”。
她的回复越来越短,不是不想多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怕说多了会露馅,怕念初从她的文字里读出什么不该读的东西。
手术定在她落地后的第五天。
那天早上,她换上手术服,躺在推床上,被护士推进手术室。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很白,很亮,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母亲跟在旁边,握她的手,说“别怕”。
她说不怕。
她确实不怕。
比起三年前那场改变一切的手术,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修补。
但她还是在麻醉剂注入血管的那一刻,想起了念初。
她想起念初站在机场安检口的样子,穿着那件淡蓝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乱了,笑着说“三个月而已”。
她在心里说:等我回来。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监护病房里,身上连着几根管子,下身隐隐作痛。
护士在记录仪前写着什么,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她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母亲轻轻按了按她的手,“手术很成功。”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她不知道念初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画画,也许已经睡了。
她想起她们之间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她这边是黑夜,念初那边是白天。
她在这边疼着,念初在那边笑着。
接下来的两周,是她最难熬的日子。
不能下床,不能用力,连翻身都要护士帮忙。
伤口的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愈合。
她每天要吃一大把药,抗生素、止痛药、雌激素,还有防止排异的免疫抑制剂。
母亲每天来,带一些流食,看着她一点点喝下去。
她瘦了很多。
颧骨更突出了,手腕细了一圈,皮肤白得像纸。
她很少照镜子,不想看到自己那个样子。
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看手机,看念初发来的消息。
念初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手术,只是隔三差五地给她发一些日常琐事:今天煮粥糊了,今天去图书馆了,今天看到一个很好看的晚霞。
她一条一条地看着,偶尔回几个字。
她知道自己的回复越来越简短,但她实在没有力气打太多字。
有时候她打着打着就睡着了,手机滑落在枕头上,屏幕还亮着。
醒来的时候,看到念初又发了一条消息:“你是不是很忙?没怎么回我。”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阵绞痛。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她只是回:“有点忙。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握着手机,想再打几个字,但手没有力气。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她盯着那些条纹,想起念初房间里的阳光。
念初的画架摆在那扇窗户旁边,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在画纸上,她的手指会跟着光的移动慢慢调整画纸的角度。
她看过很多次那个画面,每一次都觉得好看,想把它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她只知道,她必须好起来。必须彻底好起来。必须成为一个不再有任何破绽的人,站在念初身边。
术后第三周,她终于能下床走几步了。
她扶着墙,慢慢地从病房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的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海。
海是蓝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想起念初说过“等你回来了,我们再去海边”。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念初。
配文是四个字:“这边的海。”
她发了那条消息之后,在窗边站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她想,快了。
再过两个多月,她就能回去了。
就能见到念初了。
她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带回去,不再有任何秘密的身体,不再有任何需要躲藏的时刻。
她要站在她面前,笑着对她说:“我回来了。”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无法回复的那些漫长的白天和黑夜里,念初的心里正在发生一些她不知道的变化。
她更不知道,暑假才刚刚开始,而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林念初一个人过。
每天醒来,没有早餐的味道。
她自己去厨房煮粥,米放多了,稠得像饭,吃两口就放下了。
中午去食堂吃,晚上有时候煮面,有时候叫外卖。
她开始觉得这个公寓太大了。
她一个人住着,回声都显得空。
她每天会给江晚晴发消息,但发的时间和回复的时间总是对不上。
她早上发的消息,江晚晴那边是深夜,等她醒来回复的时候,林念初这边已经快要睡觉了。
有时差隔着,她们像是活在两个不同的时区里,消息来来回回,像隔着一条长河扔石子,落到对方那边时已经过了很久。
有一天中午,她发了一张自己煮的面条的照片:“煮糊了。”配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消息发出去,她没有等回复。她知道她不会很快看到。
到了晚上,手机屏幕亮起来,江晚晴回了三个字:“火小点。”
林念初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放下手机。
又过了几天,她收到江晚晴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海,蓝色的,阳光照在水面上,闪闪发光。配文是四个字:“这边的海。”
林念初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手机壁纸。
她盯着那一片海看了很久,觉得它和她们一起去看过的那片海好像没什么区别。
但江晚晴说“这边的海”,所以她觉得那是另一片海,是她们之间隔着的距离。
她回了一条:“好看。等你回来了,我们再去海边。”
消息发出去,到了第二天下午,江晚晴才回了一个字:“好。”
林念初看着那个“好”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轻轻的,像是终于够到了什么。她想,三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她不知道,那个“好”字是在晚晴术后第三周、刚能下床走几步的时候回复的。
她不知道,晚晴发那条“这边的海”的时候,正靠在走廊的窗边,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肩膀。
她不知道,晚晴回“好”字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念初去学校图书馆查资料。
暑假的校园很安静,教学楼里没什么人,图书馆里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
她走到四楼,找了一本建筑史的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页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累,抬起头看窗外。
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要等到秋天才会变黄。
她盯着那些叶子,想起江屿说过“银杏叶变黄的时候最好看”,想起他说“等秋天的时候我们再来拍一张吧”。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看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她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又换了一本。
经过门口的时候下意识的往外看了一眼,一个男生从楼梯转角位置走出来。
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他低着头看手机,食指在屏幕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念初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
食指轻敲屏幕,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
江屿也是这样。
他发消息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敲桌面,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像在打什么节奏。
她问过他为什么这样,他说“习惯了,改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生的脸。
那张脸——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硬朗,眉毛微微扬起。
他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歪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那个笑容也很熟悉。
她盯着那张脸,心跳开始加速。
那个男生好像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转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
但林念初觉得那个笑容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上。
她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名字在转——江屿。
太像了。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感觉,那种低头时下巴的弧度、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幅度、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的习惯。
每一个细节都像。
她说不清是哪里像,但就是像。
那个男生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了,林念初还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
她走到电梯前,想按按钮,但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按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想追上去看看,也许是想确认那个男生不是她想象出来的。
最终她没有按下去,转身往回走,坐在刚才的位置上。
她盯着窗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那个男生,那张侧脸,那个笑容,那个用食指敲屏幕的动作。
她打开手机,给江晚晴发了一条消息:“我刚刚在图书馆看到一个男生。”
江晚晴过了很久才回:“然后呢?”
“他长得很像一个人。”
“像谁?”
林念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打了“像江屿”,又删掉。打了“像你”,又删掉。最后她发了四个字:“没什么。就想跟你说一下。”
江晚晴没有追问。她发了一个“嗯”字,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最近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觉得江晚晴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避着什么。“还好。就是有点想你。”
这一次,江晚晴回得快了一些——过了十几分钟,手机亮起:“我也想你。”
林念初看着那四个字,微微的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但她看不进去了。
她盯着书上的字,那些字变成了刚才那个男生的脸。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赶走。
但它又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不知道,大洋彼岸的江晚晴正在术后恢复期,身体虚弱,连回复一条消息都要分好几次打完。
她不知道,晚晴看着那句“他长得很像一个人”,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好久都没有落下去。
她不知道,晚晴想问“像谁”,但她不敢问。
她怕听到那个答案,怕听到念初说“像江屿”,更怕听到念初说“像你”。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林念初又去了图书馆。
她告诉自己不是去找那个男生的,只是想换个地方看书。
但她坐在四楼靠窗的位置,眼睛却一直看着电梯口的方向。
她等了两个小时,那个男生没有出现。
她有点失望,又有点庆幸。
她说不上来哪一种更多。
第三天,她没有去图书馆。
她去了学校旁边的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拿了一本素描本,想画点什么。
她画了几笔,又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不多,一只猫从花坛旁边走过去,尾巴翘得高高的。
她画了一会儿,觉得渴,站起来去柜台点了一杯拿铁。等她端着杯子回到座位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
是那个男生。
他低着头,在翻一本杂志,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
林念初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了一点出来,烫到她的手指。
她吸了一口凉气,把杯子放在桌上。
那个男生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是你?”
“嗯。”林念初坐下来,“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记得你。前天在图书馆楼梯口,你盯着我看了好久。”
林念初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没有。”
“你有。”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很好看,“我以为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林念初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我只是觉得你眼熟。”
“我也是。”他说,“我也觉得你眼熟。你是不是建筑系的?”
“你怎么知道?”
“你前天拿的那本书,是建筑史。我看到了。”
林念初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你观察力挺强的。”
“还行。”他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我叫陈旭。大三,建筑系。”
“林念初。大二。”
“也是建筑系?”
“嗯。”
“那我们是师兄妹。”
林念初笑了。“嗯,算是吧。”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
陈旭说话很随和,不急不慢,像是在跟认识很久的人聊天。
他说他是建筑系的,成绩还行,喜欢画画、骑车、到处走走。
他说他暑假没回家,留在学校做项目,今天下午没事出来喝杯咖啡。
林念初听着,觉得他的声音也有点像。
不是音色,是那种语气,那种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那种说到一半会停顿一下的习惯。
她抬起头,看着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她记忆中的那双手很像。
“你看什么呢?”陈旭问。
“没什么。”林念初收回目光,“你什么时候回去?”
“再过一会儿。”
“我也是。”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林念初喝完了咖啡,陈旭也喝完了。他站起来,说“我送你回去吧”。林念初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
梧桐树的叶子很密,在头顶织出一片绿色的网。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点。
林念初走在左边,陈旭走在右边。
他的步幅不大不小,和她刚好同步。
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和她记忆里的那个背影重合在一起。
“你家住哪儿?”陈旭问。
“学校附近。”
“那很近。”
“嗯。”
到了小区门口,林念初停下来。“到了。”
“好。”陈旭也停下来,“那……加个微信?”
林念初犹豫了一下。“好。”
她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加上好友之后,他说“那回头聊”,然后转身走了。
林念初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穿过梧桐树的影子,在路口拐弯,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小区,上楼,开门,换鞋。
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着陈旭的微信头像。
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海,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来。
那天晚上,陈旭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认识你。”
林念初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打了“我也是”,又删掉。
打了“你好”,又删掉。
最后她回了一个“嗯”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嗯”,也许是怕其他回复太热情,但是又不想不回应。
陈旭又发了:“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不一定。”
“那去的话告诉我,我也去。”
林念初看着那行字,心跳有点快。
她想起江屿也是这样,会问她“明天你去看书吗”“要不要一起吃饭”“要不要去看电影”。
那些问题很简单,但她每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
“到时候看吧。”她回。
“好。”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饺子,但她不想吃。
她打开冰箱,又关上。
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又放下。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明明不认识陈旭,她只见过他两面,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去想那张脸,那个笑容,那个敲桌面的习惯。
她打开和江晚晴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晚晴,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晚晴过了很久才回:“还要两个多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了。”
“我也想你。”
林念初看着那四个字,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吸了吸鼻子,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好好照顾自己。”她说。
“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片白色,脑子里全是陈旭的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江晚晴的洗发水味道,淡淡的,像桂花。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你不可以这样。你不认识他。他只是长得像而已。”
第二天下午,方晓晓来找她。
林念初本来不想出门,但方晓晓在电话里说“我都多久没见到你了,出来走走”,她想了想,答应了。
两个人约在学校旁边的那家奶茶店见面。
林念初到的时候,方晓晓已经点好了两杯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
“你最近怎么回事?”方晓晓把奶茶推到她面前,“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就是一个人住有点不习惯。”
“晚晴还没回来?”
“还要两个多月。”
“那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害怕啊?”
“还好。习惯了。”
方晓晓看着她,喝了一口奶茶,眼神里有一种林念初熟悉的光——那种“我要开始八卦了”的光。
“对了,我听陈雨桐说,你最近认识了一个学长?”方晓晓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你怎么知道?”
“陈雨桐说的。她说看到你和一个人在咖啡店聊天,男的,长得还不错。”
林念初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杯里的珍珠。“就是普通朋友。建筑系的学长。”
“叫什么?”
“陈旭。”
“陈旭……”方晓晓念叨了一遍,“没听说过。帅吗?”
林念初想了一下。“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长得还可以。”
方晓晓凑近了一点。“那你对他有感觉吗?”
林念初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起陈旭的脸,想起他敲桌面的习惯,想起他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
那些画面让她心跳加速,但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感觉”。
也许只是因为太像江屿了。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就是有。”方晓晓靠在椅背上,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你这个人我还不了解?你要是不喜欢一个人,你连‘还行’都不会说。你会说‘就那样’‘一般般’‘没感觉’。你说‘还行’,那就是有好感。”
林念初没有说话。她低头喝奶茶,珍珠在嘴里嚼了很久。
“念初,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方晓晓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你一个人太久了。”
“我……不久。”
“久。从江屿走到现在,三年了。你一直把自己关在那个壳里,没有让任何人进去过。”
“我有晚晴。”
“晚晴是女生。”方晓晓看着她,“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但她不是男朋友。你不能一辈子靠她活着。她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她也会恋爱,也会结婚。到时候你怎么办?”
林念初抬起头,看着方晓晓。“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过。她说她不谈恋爱,她照顾我。”
方晓晓愣了一下。“她真的这么说的?”
“嗯。”
方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她对你真好。但你不能把她的话当真。人是会变的。”
林念初低下头,没有接话。
她知道方晓晓说的有道理,但她不想听。
她不想去想江晚晴会恋爱、会结婚、会离开她。
那太远了,远到她不愿意去想。
“我只是让你试试。”方晓晓说,“不是让你马上就跟他在一起。就是……多接触接触,多了解一下。给自己一个机会。万一他真的不错呢?”
“万一他不是呢?”
“那就拉倒呗。你又不吃亏。”
林念初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江屿,想起他说“大学四年然后我们结婚”,想起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想起江晚晴,想起她站在雪地里说“反正我有你”,想起她每天做早餐、等她回家。
她想起陈旭,想起他敲桌面的习惯,想起他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
“我再想想。”她说。
方晓晓看着她,没有再劝。
她拍了拍林念初的手背。
“行,你慢慢想。但我跟你说,有时候机会就像公交车,错过了一班,下一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
林念初笑了。“你这是从哪学的鸡汤?”
“网上。”方晓晓理直气壮地说,“但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
奶茶喝完了,方晓晓站起来说“我走了,你早点回去”。
林念初点了点头,坐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很好,店里的音乐轻轻在耳边响着。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还在转方晓晓说的话。
试一试?
她不知道。
她害怕再受伤,害怕再失去,害怕好不容易好起来的伤口又被撕开。
但她也不知道,她还能这样一个人多久。
她站起来,走出奶茶店,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家。
阳光落在她身上,影子在脚边跟着她,拉得很长。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和江晚晴的对话框。
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发了一句:“今天方晓晓来找我了。她劝我谈恋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她知道不会很快收到回复。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小区,上楼,开门,换鞋。
屋里还是空荡荡的,但窗外的阳光很好,在地板上画出一片金色的光。
她坐在沙发上,等着。
她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等江晚晴回她消息,也许是等自己想明白一些事。
接下来的几天,陈旭依然每天给她发消息。
有时候是问她吃了没,有时候是问她有没有去图书馆,有时候发一张他在路上看到的风景。
每一条消息都不长,但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熟悉的人说话。
林念初回复得慢,但每条都回了。
方晓晓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个关不掉的收音机。
有一天下午,陈旭约她去看电影。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好”,又删了。
打了“改天吧”,又删了。
她想起方晓晓说的“给自己一个机会”,犹豫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什么电影?”
“随便。你选。”
“我不太会选。”
“那我来选。”
“好。”
发完那个“好”字,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她明明不想跟任何人走得近。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想起陈旭的脸,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敲桌面的习惯。
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心跳加速。
她告诉自己,只是看电影而已,只是普通朋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心里知道,她在找什么东西。
她在找江屿的影子。
她明明知道陈旭不是江屿,但她控制不住想去靠近那个影子。
她拿起手机,给江晚晴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要和朋友去看电影。”
江晚晴过了很久才回:“什么朋友?”
“学校认识的。大三的学长。”
“男的吗?”
“嗯。”
江晚晴没有回消息。
林念初看着对话框,等着那条“对方正在输入”。
但她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洗了澡,躺在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江晚晴的反应。
她为什么不回?
她是不是不高兴?
她应该高兴才对。
她应该高兴她交到了新朋友,走出了那个封闭的壳。
但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江晚晴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坐在异国他乡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她不知道,晚晴的伤口还在愈合,身体还虚弱着,但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钝痛比伤口的疼更清晰。
她不知道,晚晴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那些未发送的消息堆在输入框里,像一堆说不出口的话,最后全都被沉默吞掉了。
第二天,林念初去了电影院。
陈旭选了一部爱情片,画面很美,剧情很慢。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大屏幕上的两个人,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她在想,如果坐在旁边的是江晚晴,她会靠在她肩上。
如果坐在旁边的是江屿,她会牵他的手。
但坐在旁边的是陈旭。
她不认识他,但她觉得他像他。
电影放完之后,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凉凉的,吹得树叶沙沙响。陈旭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
“好看吗?”他问。
“还行。”
“你喜欢那部电影吗?”
“喜欢。画面很好看。”
“我也觉得。”他笑了笑,“下次有好看的,再一起看。”
林念初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
她盯着那两团重迭的影子,觉得它们像一个人。
她回到公寓,打开门,屋里还是空荡荡的。
她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江晚晴留下的那杯水,她一直没倒掉。
水面上落了一层灰,但她舍不得倒。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江晚晴的对话框。她又发了一条:“今天去看了,还挺好看的。”
过了很久,江晚晴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林念初盯着那三个字,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
她只是去看了一场电影,和一个普通朋友。
她应该高兴才对。
但她高兴不起来。
她放下手机,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片银色的光。
她盯着那片光,想了很久,想陈旭的笑容,想江晚晴的“那就好”,想江屿的脸。
三个人轮流出现,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把她转晕了。
她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江屿,你到底在哪?”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沙沙响,像是什么人在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江晚晴在异国他乡的房间里,握着手机,看着那行“今天去看了,还挺好看的”,眼泪掉在屏幕上,擦了又掉,掉了又擦。
她不知道,江晚晴一整夜没有睡,不是因为时差,是因为害怕。
江晚晴害怕的事情,林念初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