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祭坛遇刺 赵恒重伤

冬至郊祭的祭坛上,百官心中都明白:

最重的礼,已经走完了。

冬至祭天最核心的部分已经圆满施行。剩下的送神与收尾固然仍属大礼,但只要没有天灾人祸,今日这场大典便等同于安然落幕。

这种“已经过去最险关头”的心理,一旦在众人心中蔓延,便会让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不可避免地松上一松。

雅乐暂歇,香火余袅。

坛上仍庄严,坛下却已悄然多了一丝人心回落后的空隙。

赵恒立于圜丘顶层,衮服沉重,旒珠垂落,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整片祭场。

东侧帷幄之中,李明珠端坐不动,仪态雍容;慕容飞燕神色肃然,依礼而立;玄泠、玄湄分列其侧,在华贵妃服之下并无半点轻浮。

再往后,后宫高位几乎尽数在场。

西侧与北侧,百官衣冠俨然,宗室勋贵垂首肃立,藩属使臣亦不敢妄动。

这是一个帝王最容易感到满足的时刻。

大礼圆满,天下臣服,后宫高位在列,文武百官俯首,四方使臣观礼。赵恒心中那根绷了数日的弦,到这时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而人一松,旧日惯性便会在不经意间冒头。

赵恒看着下方整齐列位的后宫拜位,随口便向身侧内侍问了一句,声音不高,语气也极轻,像只是顺手翻到旧页时的一点自然疑问:

“今日冬至大祀,六宫高位皆至……苏贵妃怎未随祀?”

一句话出口,周遭骤然死寂。

那并不是本来没有安静,而是原本礼毕后的那种“庄严中的缓和”在这一句后,瞬间凝成了冰。

短短半息之间,赵恒自己先怔住了。

那一刻,他脑中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敲了一下,竟是一片短促的空白。下一瞬,记忆才猛地翻起——

苏玲珑,早已不是能随侍大祀的宫中宠妃。

是他这个天子,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认定她擅闯大朝、搅乱朝仪、妄劾宫眷;是他亲手下旨,将她贬往归德云昙庵祈福思过一月,禁足不得回京,不得参与任何宫礼大典。

她不在此处,不是因病,不是因疏漏,更不是因礼官忘记传召。

是他自己,把她逐出了这场盛世大礼。

方才那一句问话,竟只是惯性使然。

从前每一场大祀、每一场宫宴、每一场后宫人等必须齐至的盛典,苏玲珑总是最张扬、最爱出头、也最不肯缺席的那一个。

她会提前数日准备礼服首饰,会在启驾前反复催问时辰,会借着宠爱硬要站得更近一点。

那样的人,久而久之,竟在赵恒的习惯里占了一个顺理成章的位置。

直到今日,他看见后宫高位齐列,竟仍下意识觉得,苏玲珑也该在其中。

可她不在。

因为她早已被他亲手逐去荒山尼庵。

赵恒面色微僵。

那一瞬间,他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是空落、还是尴尬、还是被旧日惯性戳中的不适。

并不浓烈,却足够真实。

那感觉像是盛大礼乐之中漏了一拍不该漏的旧音,转瞬即逝,却偏偏让人心口微微一沉。

他很快压下了这点异样。

帝王在大典之上,不该为一个已被贬谪的旧人失神。更何况此刻上下皆在看,哪怕无人敢抬头,那份短暂的停顿也已足够敏锐之人觉出异样。

于是赵恒不再说话,只将目光重新收回,神色恢复端肃,仿佛那一句只是风过耳畔的一缕杂音。

身侧内侍垂首而立,背脊已渗出冷汗,却半个字都不敢应。

若答,便是提醒皇帝自己如何发落旧人;若不答,便只能装作未曾听闻。

于是他只能更深地低头,把呼吸压到最轻。

坛下百官无人敢抬头。

可“无人敢抬头”,并不意味着“无人听见”。

东侧帷幄中,李明珠听得真切,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并未显露情绪。

慕容飞燕神色依旧端正,手指却在袖中轻轻一紧。

玄泠、玄湄二女也将那句问话尽数听入耳中,彼此不曾对视,眼底神色却各自一沉。

这一句极轻的问话,比任何明言都更能揭开人心。

它无声地昭示了帝王的凉薄,也昭示了旧情的惯性与消散。

苏玲珑曾是习惯的一部分,可当她被逐出礼制之外时,赵恒也并未真正记挂,只是在礼成心松的一刻,才偶然想起那个本不该在场的旧影。

人事更迭,旧宠易位。

满场龙旗、玉坛、香烟、百官、礼乐之中,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失言,竟比千篇祭文都更直白地显出帝王心性的本质。

赵恒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吩咐“待冬至后,让她回来吧,她在云昙庵思过这么久,想必也得到教训了。”

旁边随侍的太监连忙低声应诺。

赵恒看他只是应下却没动作,皱了下眉头“还不快去!”

那太监连忙跪地叩头谢罪,派人下去草拟圣旨去往云昙庵。

香烟仍在袅袅上升,送神礼尚未开始。

冬至大祀至此,最重的核心礼仪已经尽数走完。

迎神、奠玉、荐牲、三献、读祝、饮福、受胙,层层礼数俱无疏漏。

白玉圜丘之上,香烟犹在袅袅升腾,龙旗在晨风里低低翻卷,方才还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如今,只剩最后一道送神礼,以及燎祭收尾。

也正是在这一刻,整场大典进入了最松懈、最危险的间隙。

雅乐已不再如先前那般高亢庄严,鼓、磬、笙、瑟的声调渐渐放缓,像一条终于行将归于平静的长河。

几名乐工微微挪动脚步,已在心中盘算着待送神礼毕后该如何迅速收拾乐器。

八佾舞生虽仍整齐立着,肩背之间那一丝先前不容分毫差池的紧绷感,却已悄悄散了几分。

坛下南北壝位,文武百官立姿虽仍肃正,可许多人眼神已悄然松动。

有人低眉敛目,有人不着痕迹地舒展了一下站得发僵的膝腿,有人甚至借着宽袖遮掩,偏头与身侧同僚低低交换一两句极短的话。

话不出唇外,神色却都像是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场百年难得的盛典,总算平安走到了收尾。

外围禁军也开始依照旧例,缓缓收缩阵型。

有人从外层调往近处轮换,有人松了松握戟的手,有人偏头去看交接号令。

并非他们失职,而是大典至此,所有最重要的步骤都已走完,依照常理,再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御前护卫守了整整一晨,寒风里站得肩背僵硬、眼皮发沉,心神也难免生出一丝懈怠。

坛顶之上,礼官撤去了大半,只剩皇帝与寥寥数名近身赞礼官、内侍仍留原位,守卫密度较之先前最低的时候还要稀薄几分。

而晨雾,偏偏还未散尽。

天光虽已柔和,郊坛四下却仍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人影、旗影、幄影,都带着一点朦胧。远近层叠之间,仿佛天地还裹着一层未揭开的轻纱。

一切都太合宜了。

合宜得像是专为某场潜伏良久的杀机,预先留出的空门。

文官集团事先埋下的死士,整整一晨全无动作。

他们没有在迎神时冒头,没有在荐牲时生事,更没有在皇帝读祝时轻举妄动。

他们像最低贱、最不起眼的杂役一样,弯腰、垂首、抬箱、收器,安静得没有任何异样。

他们绝不干扰主体祭礼。

因为他们要等的,本就不是最戒备森严的时刻,而是所有人都默认“大礼已毕”、心神最松的那一瞬。

此时此刻,坛基之下,那几名伪装成收纳礼器杂役的死士,手中仍捧着礼器布囊,灰布短褐,腰缠麻绳,神情木讷,立在白玉坛基的死角处。

若不特意去看,他们便与成百上千个执役无异。

没有人盘问他们,也没有人再回头细查他们是谁、从哪里补入、归哪个役头调度。

他们就这样,完美地融进了收尾的人流里。

送神礼的乐声缓缓扬起。

那乐音不似先前庄重宏阔,更像是一种渐行渐远的归送。

百官垂首恭立,后宫帷幄中亦重新整衣敛息。

白玉坛面反着淡冷的晨光,香烟仍在无声飘升,整个南郊祭场看起来祥和、肃穆,仿佛这场盛世大典注定要以最完满的姿态落幕。

就在礼官抬手唱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顺着那道礼音稍稍散开的刹那——

坛基杂役人群之中,两道黑影骤然暴起!

不是推搡,不是惊扰,不是虚张声势。

那是两道抱着必死之志、根本不求退路的人影。

他们几乎在同一刻弃去手中伪装用的礼器布囊,灰布坠地,袖中短刃寒光乍现。

刀锋雪亮,在晨雾和天光里像两道猝然撕开祥和表象的冷电!

四下还未来得及反应,他们便已借着人流松散、御前护卫心神微懈、礼制收尾无人料想生变的空档,直扑圜丘顶层!

他们的目标清晰到没有一丝偏差——

不是惊驾,不是试探,不是留下什么震慑朝局的血痕,而是要在万众瞩目之下,当场斩杀大炎天子赵恒!

“护驾——!!”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坛下距得最近的一名御前侍卫。他的嗓音几乎被惊骇扯破,整个人飞身扑上玉阶。可终究还是晚了半步。

太近了。

时机也太巧了。

送神礼方起,乐工收神,百官松心,护卫刚好轮换,礼官唱赞未绝。

所有人的神经都在从最紧绷的状态里稍稍回落,而那两名死士,正是要的这一刹那。

他们踩着白玉坛阶,快得几乎不像人。

最前一人低身前冲,直取赵恒喉颈。

后一人则斜向掠上,封住皇帝后退的角度,手中短刃反握,分明是要以同归于尽的姿态逼死皇帝在坛顶之间。

赵恒骤然抬头。

方才那一丝因想起苏玲珑而微微失神的空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打碎。

他眼底属于帝王的威仪像碎裂的冰面般崩开,只剩下最锋利、最本能的凌厉与惊怒。

他终究不是昏庸老弱之主。

千钧一发之间,赵恒猛地侧身避让,衮服下摆翻起,旒珠剧烈晃动。

那一道本该直割喉管的短刃,从他颈侧险险擦过,未曾切断气脉,却带起一蓬刺目的血线,紧接着狠狠划破肩胛,自斜后方向下贯入侧肋!

“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被厚重礼乐与惊呼裹住,仍让近处几人听得头皮发麻。

下一刻,鲜血喷涌而出。

绛纱衮服原本威严华贵,如今却被热血瞬间浸透,肩背与肋侧的龙纹顷刻变得暗红粘连。

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淌,滴落在白玉坛砖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像是把整座祭坛神圣无瑕的表面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

“有刺客——!!”

这一声嘶吼,终于彻底炸碎了南郊的宁静。

收尾礼乐戛然而止,原本肃穆整齐的乐声断在半空,像被人一刀截断。

八佾舞阵瞬间崩乱,舞生脸色惨白,羽籥散落。

坛下百官先是木了一瞬,随即满场大哗。

宗室勋贵踉跄后退,藩属使臣纷纷变色,有人惊愕地抬头,有人本能地想跪,有人想跑却被前后人群挤住。

东侧后宫帷幄里,李明珠惊然起身,凤袍下摆猛地带翻了脚边一只小香炉。

慕容飞燕握紧了袖中的手,面色霎时发白,却仍强撑着不乱仪态。

玄泠、玄湄二女更是齐齐色变,她们虽历经过沙场与草原争斗,却也没料到这场大炎最盛大的冬至祭天之礼,竟会在最后收尾时刻,生生变成一场血染神坛的弑君杀局。

“护驾!护驾!!”

禁军终于如惊醒的洪流般蜂拥而上。

层层甲士沿玉阶狂扑而来,前排举盾,后排拔刀,坛下御前侍卫更是疯了一般冲向顶层。

有人直扑赵恒身前,将他护住;有人飞身撞向死士;有人厉声呼喝封锁坛基内外围。

那两名死士却根本不求脱身。

他们既已出手,便没打算活着离开。

最前一人一击未中,当即翻腕再刺,几乎是拿自己的胸腹去换第二刀的机会。

后一人被侍卫拦腰撞中,踉跄半步,竟仍借势滚身而起,带着满脸狰狞狠色朝赵恒方向再扑一次!

那不是刺客求生的打法。

那是赌上所有、只为在死前再搏一丝天命翻盘的疯癫搏杀。

“杀了他们!!”

御前侍卫统领声嘶力竭。

刀光在白玉坛面上骤然炸开。

数名禁军一拥而上,长刀齐落。

两名死士一人被当胸劈开肩背,一人腹侧连中三刀,仍死死握着短刃,直到一柄禁军长枪从后方透胸而出,整个人才在满地热血中猛地僵住,轰然扑倒。

可即便如此,他们到死也没喊过半句冤,没吐过半句同党姓名,更没留下半点供词。

鲜血流过白玉砖缝,礼器翻倒,龙纹锦幄边角染上血点。香烟仍在升腾,混着血腥气一起缭绕在坛上,竟生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庄严。

而就在坛顶大乱的同时,埋伏于外围的人早已在预定好的时刻开始四散。

那些真正负责接应和断后的同党,原本便混在数万杂役、乐工、执事、役头与搬运人流之中。

他们并不靠近坛顶,也不参与刺杀,只在这场惊变炸开后,借着全场滔天混乱迅速脱身。

有人扔下肩上的绳索混进搬酒瓮的人群,有人借着奔逃的人流窜出幄帐区,有人甚至故意跌倒在地,翻身再起便已换了方向。

禁军此时所有注意力都被坛顶与皇帝伤势吸去,根本无暇一一辨认这些低贱杂役的去向。

他们就这样,混在人海里,无影无踪。

太常寺卿面如死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跪爬到坛下,额头重重磕在白玉台阶边缘,声音抖得不成调:

“天坛染血……大祀惊变……礼不可续!礼不可续啊!!”

这一句话,不仅是仪制上的裁断,更像是一道将整场盛典彻底斩断的判词。

因为他说得没错。

祭坛既染血,皇帝既负伤,冬至最盛大的国祀,便不可能再按原样收尾。

那原本圆满无缺、足以向天下展示大炎国富兵强与天命所归的大典,就在这最后一道送神礼前,生生半途崩塌。

赵恒此刻已被数层禁军死死护在中央。

他脸色因失血而微白,肩侧与肋下的血还在不断向外渗。

绛纱衮服沉重而湿黏,半边几乎已被染透。

可他仍强撑着没有倒下,只是呼吸变得明显急促,目光冰冷到几乎能将人剜碎。

“封坛。封道。所有人原地不得擅动。”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下令。

可即便仍有帝王之威,这场大祀终究已无法挽回。

禁军匆匆以披风与护具裹住皇帝伤口,太医被从外围急召而来。

礼官、内侍、甲士、传旨官员来回奔走,坛上坛下乱作一团。

百官不敢喧哗,却已人人失色,谁都清楚,这不是一场寻常的惊驾,而是一场在天下臣工、宗室勋贵、藩属使臣与后宫女眷共同见证之下发生的——弑君!

片刻之后,赵恒被禁军护送下坛。

他方才立于白玉圜丘最顶层,还是那个代天告命、受福承胙的大炎天子;而此刻,他已在血染衮服之中,被层层甲士围裹着送往御帐急救,再转护送回京。

那坛上尚未完全散去的香烟,仍盘旋着。

那白玉祭坛上尚未干透的鲜血,仍滴落着。

那一句他先前失神问出的“苏贵妃怎未随祀”,也仿佛还悬在晨雾与礼乐之间,久久不散。

他方才念及的旧人,被他亲手弃置于尼庵;他亲手纵容的新宠,正立于帷幄之下;满朝看似恭顺的文官,则在他自以为权倾天下、万事在握的时候,将刀锋送到了离他喉管最近的地方。

盛世之下,暗流从未平息。

文官集团赌上的,不是一场小小的惊扰,也不是在祭坛上留几滴血示威。

他们借冬至国祀、借这场百年最盛的大典、借赵恒心神放松的最后缝隙,于万众瞩目之下行此绝命弑君之举,赌的就是——若赵恒一死,朝局必乱,后宫、禁军、文官、宗室、藩属尽数失衡,他们才有机会重新夺回那个被皇帝独断了太久的天下权柄。

他们要的,不是惊驾。

他们要的,是换君,是夺权,是把这个大权独揽、又反复用肃贪和威压将他们按在泥里的年轻帝王,彻底从龙椅上掀下来。

冬至的晨光仍旧柔和,南郊的雾还未完全散尽。

可这场本应昭告天命、宣示盛世的大炎国祀,终究在最后的送神礼前,化作了一场血溅祭坛、半途夭折的惊天巨变。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