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伤退后宫 文官乱政

燎祭的硝烟还未散尽,天坛白玉阶上的刺目血色尚未来得及擦拭。

赵恒被禁军小心翼翼地护扶着走下祭坛。

裹紧的御用药帛死死压住他肩肋处那道贯穿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依旧源源不断地向外渗出,浸透了层层锦料。

那血液不仅灼烧着他的皮肉,更灼烧着他那早已紧绷到了极致的心神。

銮驾匆匆起行,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奔赴皇城。

往日里安稳肃穆的御驾,此刻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车外是层层叠叠、铁甲森寒的禁军,方才正是这些士卒拼死冲上天坛,斩杀刺客,护下了他的性命。

可此刻,这滔天的护卫之势,带给赵恒的却没有半分安稳,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猜忌。

他靠在颠簸的车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鬓发。

那一双原本深邃的龙眸,此刻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帝王沉稳,只剩下惊怒、惶惑以及草木皆兵的多疑。

两个刺客,当场斩杀,不留活口。

这个念头犹如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地钉在赵恒的心底,反复翻涌、疯狂发酵。

这是护驾神速?还是有人在趁机杀人灭口?

是不是幕后之人早已安排妥当,这些死士生来就是用来殉命的棋子,只求一击弑君,败则即刻身死,斩断所有的线索,让他查无可查、追无源头?

冬至国祀,乃是大炎规格最高、核查最严、由礼部与太常寺筹备了整整三个月的绝世盛典。

层层筛查、步步核验,最后竟然依旧让绝杀死士混进了最核心的收尾仪仗之中,潜伏在他身侧的死角里。

主持祭祀的太常寺、礼部众官,当真就无一人牵连其中?

满朝文官之首、稳坐朝堂中枢的首辅文斐然,执掌着文官集团的喉舌,掌控着朝野半数的舆情动向,素来洞察朝局的细微变动。

如此惊天动地的弑君逆谋,他竟然半点风声都未曾得到?

是真的浑然不知,还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甚至在暗中默许纵容?

刺杀……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赵恒的瞳孔骤然收缩,脊背上窜起一阵冰凉的寒意。

坛上的死士不过是摆在明处的棋子,那暗处的杀招呢?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阴冷地看向马车之内围立着的数位太医。

这些人,都是宫中世代行医、履历清白、常年侍奉帝后的御医。

此刻他们正屏息凝神,手持着药针、金疮药膏与白纱绷带,随时准备为他稳住伤势、维系性命。

方才正是他们拼尽全力止血疗伤,才稳住了他垂危的状态。

可此刻在赵恒那双多疑的眼中,这一张张温恭谦卑的脸孔,仿佛尽数覆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虚伪面具。

谁敢保证,这群刚才全心全意救他性命的人里尽管口口声声忠于皇室,背地里就没有人是文官集团暗中留下的后手?

一击不成,若是暗施慢毒、缓药,让他外伤看似可愈、内腑却渐渐衰败,最终缠绵病榻、无声无息地驾崩,落得一个“祭天受惊、重疾薨逝”的体面结局,岂不是正好成全了那些乱臣贼子的心思?

医者能救人,亦能杀人于无形。

赵恒很快传达了旨意,由太监传达:“几位太医不可单独单独面圣,所有治疗都要有两名以上的太医从旁配合,所有药方经过所有太医审阅后方可煎制,过程中要有两名以上的太监监视全程”

太医们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世世代代为皇室效力,连他们都要被怀疑?

猜忌的毒藤一旦在帝王的心底生根,便会疯狂蔓延,吞噬掉所有的理智。

不止朝堂、不止礼部、不止太医。

赵恒又想起了卓凡的红云商会,想起了那张遍布天下的不夜城情报网。

那是他亲手扶持、自诩为朝野最灵敏、最无孔不入的耳目,能探市井流言、能查官场私弊、能窥江湖暗流。

可这场几乎要了颠覆朝野的弑君大计,情报网全程竟然如同一潭死水,无半分预警、无半点密报!

是卓凡能力有限,查不出文官集团那深藏不露的密谋?

还是……连这张他最为依仗的天下情报网,也早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甚至暗中另有所向?

这一刻,赵恒眼底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坛下的百官、中枢的重臣、贴身的太医、护驾的禁军、情报的心腹、朝堂的旧臣……

人人戴着面具,个个不可信任!

盛世朝堂的恭顺与安宁,尽数是粉饰太平的假象。

所有人都在蛰伏、在伪装、在观望,等着他出错,等着他身死,等着伺机而动、瓜分这至高无上的皇权!

惊怒、后怕、心寒、疑惧,万千复杂的情绪绞碎了他的帝王城府,让这位独掌干纲的君主,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彻骨的“孤家寡人”。

满朝文武,六宫粉黛,天下心腹,竟无一人可全然托付生死。

在极度混乱的思绪中,无数人影尽数被他否决、猜忌、推翻。

唯独一个温柔安静的身影,犹如穿破层层阴霾的月光,落在了他那满目疮痍的心底。

文若兰。

那个在潜邸时便与他相伴的青梅竹马,那个在他年少落魄时唯一的慰藉,是他护了半生、也自认为疼了半生的人。

自从他登基掌权,后宫争端四起、朝局波诡云谲,他便刻意将她藏于深宫最僻静的角落。

为了避开六宫纷争的倾轧,避开朝野势力的裹挟,避开世人的关注与算计,他刻意压下所有的封赏,仅给了她一个普通妃嫔的位份,不予高位、不予盛宠、不予实权。

正因位份寻常,无显赫的名头、无外戚的依仗、无朝堂的绑定,她连参与冬至国祀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她未曾踏足南郊天坛半步,完美地避开了这场惊天变局,安安稳稳地居于宫中的芷兰阁。

在赵恒的印象里,她不争、不妒、不抢,常年安静地居于宫隅,恬淡温驯,与世无争,从未卷入过任何风波。

她是这污浊诡谲的朝堂后宫里,唯一干净、唯一纯粹、唯一绝对不会背叛他的人。

纷乱人世,满目奸邪,唯有那芷兰阁中,尚存一寸安心之地。

除了这份对“纯洁旧人”的病态信任外,赵恒选择芷兰阁,还有着几分难以启齿的隐秘盘算。

他受了如此重的贯穿伤,太医定然会严令他静养。

这就意味着,他之前用来助兴的千金丹以及那些催情虎狼之药,必须要稍微停一停了。

失去了药物的加持,他那被掏空的身体,根本无法再去强势地征服玄泠、玄湄那两个犹如草原母狼般的狂野婊子。

若是去了凝晖殿,面对那两口需索无度的肉洞,他这大炎天子岂不是要暴露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疲态?

倒不如去文若兰这边。她性子温和柔弱,身子娇怯,正好适合他如今这虚弱的状态。

况且,大半个月来日日与那大荒双胞胎交合,看厌了黑灰色的肌肤与野性的神纹,他也确实觉得有些腻了。

此刻重伤之下,他心底倒真的生出了一丝想“换换口味”、重新体验文若兰那种小家碧玉般温存的感觉。

这其中,也确确实实包含了赵恒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后,真心希望弥补与这位青梅竹马之间冷淡关系的愿望。

一念既定,赵恒眼底的惶惑渐渐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沉、带着路径依赖的帝王算计。

他不能乱,更不能崩。

此刻朝野暗流涌动,文官集团意图弑君夺权,各方势力都在蛰伏观望,等着看他重伤失态、皇权动荡。

与其强撑着病体临朝、强装镇定地理政,在明处与一众藏奸之徒硬碰硬,倒不如退、不如藏、不如静。

他要复刻昔日最得意的帝王权术。

昔年他假意沉迷享乐、疏于朝政,看似荒废君德,实则退居幕后,放任朝野魑魅魍魉尽数跳脱台面,暴露私心、展露獠牙。

待到乱象丛生、罪证昭然之时,他再雷霆出手,一举肃清吏治、横扫奸党,收割朝野声望、彻底稳固皇权。

今日同理。

他重伤卧床,正是最好的掩护。他要退入后宫芷兰阁静养,对外宣告重伤体虚、难以理事,暂罢朝务、疏于理政。

他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文官集团放松警惕,让观望的宗室勋贵肆意躁动,让藏于暗处的所有势力,尽数以为他龙体崩塌、帝王势弱、皇权将倾。

以此引诱所有人跳出蛰伏的阴影,主动暴露野心与破绽。

待到乱象尽显、罪证确凿,他将再一次雷霆归来,铁血清算、整肃朝纲、收割人心,彻底扫清朝野隐患,坐稳万里江山!

这是他屡试不爽的权术,是他最依赖的翻盘路径。

只是此刻的赵恒,深陷多疑与自负的泥沼,早已经看不清局势的沧海桑田。

他以为,一切还会如从前一般尽在掌控。

他以为,退居幕后,依旧是他运筹帷幄、静待收网的绝妙棋局。

他更以为,那个唯一纯白无瑕、永远顺从依附他的文若兰,会是他最安稳的避风港、最可靠的后盾、最忠心的底牌。

他全然不知,岁月流转,人心早已经偷天换日。

那些年他的偏心冷待、盛宠新人、一次次将她弃于深宫孤寂、为权术牺牲她的安稳与期许,早已经将那份年少情深磨得点滴不剩。

更要命的是,在他看不见的深宫角落,在卓凡那根尺寸骇人的巨龙日复一日的捣弄、渗透、安抚与引导之下。

曾经那个对他百依百顺、满心满眼只有他、凄凄婉婉的文弱女子,早已经悄然换了心境、改了初心。

她依旧温婉、依旧安静、依旧看似恬淡无害。

唯独那份至死不渝的忠心、那份纯粹赤诚的偏爱,早已经在这糜烂的欲海中化为了对他的彻骨怨毒。

芷兰阁静谧如常,看似是帝王最后的安稳净土。实则,早已经是暗流涌动、人心易主,张开了一张涂满毒药的温柔罗网。

很快,一道圣旨自重伤的御前传出,飞速传遍了整座京城、朝野内外:

“帝遇刺受惊,龙体重创,心力耗损过重,即日起移居后宫芷兰阁静养调息,暂停临朝理事。百官各司其职,非紧急军国大事,不得惊扰圣驾。”

朝野震动,人心浮动。

所有人都得到了消息,皇帝避居芷兰阁,养伤避世,暂退朝堂。文官集团狂喜——他们的算计,终于成功率!!

唯有赵恒自己尚在笃定地算计着——这一次,他依旧能借蛰伏之机,肃清天下奸邪,再掌盛世乾坤。

赵恒的算盘打得分外精明。

他躺在芷兰阁那张熏着淡雅幽香的床榻上,文若兰给他温柔的膝枕,他任由太医换药,旁边有两名太医在一边监视,心底却在冷笑着勾勒一副宏大的帝王棋局。

他以为,自己像之前那样隐于后宫,暂罢朝政,那些藏在暗处的乱臣贼子便会纷纷跳上台前。

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里,他只需静静蛰伏,让“奸臣自己跳出来”,待到伤势痊愈,再雷霆出击,出面清算。

这样不仅能将异己一网打尽,更能收割一波天下声望,让黎民百姓都知道,大炎的君王是圣明的,他们所受的一切苦难,皆源自于那些奸臣的乱政。

但他却忽略了一个足以致命的事实。

之前的怠政,是他赵恒主动进行的。

那时他大权在握,随时可以翻脸,文官们根本无法确定皇帝会不会在哪天骤然发难,也不确定自己做的事能不能瞒过文斐然的眼睛。

即便在那种如履薄冰的情况下,吏治也急剧恶化。

而如今,情况截然不同!

这次是文官们主动安排绝命死士行刺,生生将赵恒逼得重伤退回后宫休养。

这群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胆子已经大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们根本等不及,也根本不会去想什么“皇帝的试探”。

他们只会迫不及待地、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敛财之中!

这场冬至弑君行动,雇佣顶级死士、买通太常寺上下、掩盖身份线索、打点禁军外围,耗费了这群文官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

他们必须在赵恒休养的这段时间里,不择手段地聚敛巨量财富,来填补这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并争取在皇帝重新亲政之前,用金银将所有可能的破绽抹平。

在这群处于领袖地位的京城大员眼中,文斐然那个统筹全局的宰相一旦被皇帝隔绝在外,赵恒便成了一个瞎子、聋子!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那张遍布全国、垄断了天下商贸的“红云商会”,才是赵恒埋得最深、最可怕的耳目。

他们的贪污行径、结党营私,在这张无形的商业大网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于是,大炎京城的权贵圈子里,出现了一种分外畸形的狂欢。

短短半月之内,一连十几场名目繁多的“诗会”、“雅集”,在京城各大私家园林中频繁举办。

参与的官员品级越来越高,人数越来越多。

从户部的钱粮调拨,到兵部的军械采办,再到地方州府的盐铁茶引,这些本该在朝堂上严肃议论的国家命脉,竟全在这些觥筹交错的酒桌上,被他们当做筹码,肆无忌惮地明码标价、私相授受。

人人都想趁着赵恒休养、朝局无主的这几个月时间,狠狠地捞上一笔。

在城南那座最为隐秘的临水园林中,丝竹之声彻夜不息。

“诸位,河东路的堤坝修缮银,今年的缺口还差三十万贯,这笔账,总得有人去平。”一名绯袍高官端着酒盏,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好说,加派火耗税便是。只要上下打点妥当,这三十万贯,不过是账面上的数字。”另一人抚须冷笑。

他们肆无忌惮地商议着如何敲骨吸髓,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在水榭中央那群翩翩起舞的胡人舞姬之中,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些身披彩纱、腰缀铜铃的西域舞娘,对外宣称是从关外重金买来的奴隶,“不懂半句汉语”,只会随着乐声扭动腰肢。

那些文官也因此对她们毫无防备,甚至在商议机密时,也任由她们在旁侍酒献舞。

可实际上,这些所谓的胡人舞姬,乃是大荒汗国安插在京城最精锐的金帐暗探!

当夜深人静,酒阑客散之时。

那名领舞的胡人舞姬悄然回到逼仄的下人房中。

她那张原本谄媚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冰霜。

她熟练地研磨墨汁,用极其细微的大荒密文,将今夜在这场“诗会”上听到的所有大炎朝堂机密:皇帝重伤停政、文臣结党营私、国库被疯狂掏空、地方军备废弛……事无巨细地写在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上。

她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棂,伴同着一声极低的哨音,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扑腾着翅膀落在她的臂弯。

舞姬将绢帛卷成细管,塞入信鸽腿部的竹筒中,随后双手一扬。

那只信鸽振翅高飞,隐入深沉的夜色之中,向着那遥远的北方、向着那风雪交加的大荒草原疾驰而去。

……

十数日后,大荒汗国,王庭金帐。

北风呼啸,鹅毛般的大雪将整个草原覆盖成一片苍茫的白色。那座巨大无比、用数百张整张白虎皮缝制而成的金帐内,燃烧着熊熊的篝火。

大荒汗国的至高主宰——可汗勃刺.阔尔拔,正犹如一头蛰伏的雄狮般,大马金刀地端坐在那张铺着纯黑熊皮的王座上。

他身形魁梧犹如铁塔,虬结的肌肉上布满了刀疤,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闪烁着足以吞噬天下的野心与狂暴。

一名心腹将领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那张从汴京城不远万里传回的微型绢帛。

阔尔拔接过绢帛,那双粗糙的大手迅速扫过上面的密文。

伴同着阅读的深入,他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缓缓浮现出了一抹残忍到了极点的狰狞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大炎皇帝!好一群中原的蠢猪!”

阔尔拔猛地站起身,狂暴的笑声震得金帐顶部的积雪簌簌落下,“本汗将玄泠、玄湄那对双胞胎送去和亲,本只想着拖延些时日,乱其后宫。没想到,这大炎的小皇帝竟然是个如此不中用的废物!不仅被女色掏空了身子,如今更是在祭天大典上被自己的臣子刺杀重伤,躲在后宫里当缩头乌龟!那群中原文臣,更是犹如一群抢食的疯狗,正在疯狂挖空他们自己的根基!”

“天赐良机!这是长生天赐予我大荒的无上良机!”

阔尔拔一把将那张绢帛捏成粉碎,他拔出腰间那柄镶嵌着狼牙的弯刀,直指金帐的穹顶,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

“传本汗的金帐狼头令!”

“令左谷蠡王、右大将,即刻召集草原十二部族所有能拉弓上马的勇士!宰杀牛羊,淬炼刀锋,备足两个月的干粮!不管这风雪有多大,所有大军,必须在金帐外完成集结!”

“待到开春冰雪消融之际,便是大军南下之时!本汗要亲自率领大荒铁骑,踏破镇朔关,饮马黄河!将那富庶软弱的大炎江山,彻彻底底地踩在我大荒的铁蹄之下!”

伴同着阔尔拔那狂暴的怒吼,整个大荒王庭瞬间沸腾了起来。

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战争机器被轰然发动。

在那漫天的风雪之中,无数的战马在嘶鸣,无数的弯刀在磨砺。

一股足以毁天灭地、将大炎王朝彻底推向亡国深渊的汹涌军事力量,正在这大炎北部的广袤草原上,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疯狂地集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