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风从北边来。
茶肆重开半个月,日子像重新上了轨道:天亮开门,天黑打烊,茶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半个月里,巷口王家娶亲,订了二十斤茶;西街赵家添丁,来买过两回茶叶。
日子是细的,细日子才养人。
日子细归细,店里的热乎气一点没少。
阿蛮天天男装伴在店里,端茶、烧饭、添柴,半个月下来,街坊都认得\'野人店里那个利落少年\'。
她由人认着,照常干活,只是被林野随手摸的时候,耳朵尖会红。
这天傍晚,天阴着,风里带着雪沫子似的凉意。
店里的客人走得早,林野正往灶里添柴。
灶上坐着一壶水,水汽慢慢往上走,在冷空气里拧成一股白线。
阿蛮在门口收衣裳,收着收着,抬头看了看天:“先生,要变天了。”
“变就变。”林野把柴添匀,“下雪也得开门。卖茶的,哪有怕天的。”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接话,抱着衣裳回屋去了。
走过他身边时,他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阿蛮由他捏着,没躲,压低嗓子骂了一句:“先生,衣裳收完了。”她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慢了一拍,才抱着衣裳进了屋。
傍晚清店空当,卖珠花的小娘子金钏挑着匣子进店歇脚。
水红衫子、发间珠花簪得俏,腕上一对银镯,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铛,走路叮当响。
珠花匣子往柜台上一搁,顺手拈一支珠花往他眼前一晃:“掌柜的,讨碗热水,走了半条街,脚上铃铛都歇不响了。”
林野递上热水,顺手把她连人带匣子搂到柜台边。
金钏\'哎哟\'一声,手里的热水碗差点洒了,赶紧稳住:“掌柜的,你这……水还没喝一口呢……”
她由他搂着,把热水碗放到柜台上,又看了一眼堂口:“掌柜的,你这店,倒是清静。”
“清静好。”林野由她说着,又揉了一把她的奶子,“清静,才好歇脚。”
“歇脚?”金钏由他揉着,嗲了一声,“人家这脚,可是走街串巷的脚……”
“走街串巷的脚,”林野由她说着,低头看她,“到我这店里,就是歇脚的脚。”他说着,把她往柜台边带了带,一只手探进水红衫子,隔着肚兜揉了一把。
金钏由他揉着,嗲了一声,脚踝上的银铃响了一串,倒也没躲。
“喝了水,更得歇。”林野由她说着,把她按在柜台边,水红衫子解开、肚兜半褪吊在胸前、白净奶子弹出,珠光衬得格外白。
他低头,含住一颗奶尖,舌尖绕着乳晕打转。
金钏\'啊\'地一声,腰都软了,扶着柜台的匣子才站住,脚踝上的银铃叮当响了一串。
她由他含着,又由他揉着,脚踝上的银铃响了一串。
他由她响着,松开嘴,又捏了捏她的奶尖:“你这铃铛,一路响到店里,就怕人不知道你来了?”
“那可不。”金钏由他捏着,喘着气说,“人家走街串巷,靠的就是这串铃。铃响,人就知道,卖珠花的来了。”
“那今儿这铃,”林野由她说着,又捏了一把,“是卖珠花,还是卖别的?”
“……”金钏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接话,脸却红了。
她由他捏着,由他揉着,又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掌柜的……你、你还没问我叫什么呢……”她由他揉着,脚踝上的银铃轻轻响着,像催他答话。
“不问。”林野由她说着,又吮了一口,“歇脚的客,不问名姓。问名姓,就不是歇脚了。”他说着,解开裤带,放出硬梆梆的鸡巴,按着她的肩。
金钏由他按着,抿了抿嘴,到底还是跪了下去。
她跪柜台前蒲团,双膝落地,含住龟头吞吐、口水拉丝、抬眼看他,脚踝银铃随喉咙吞咽一下一下响。
“你这铃铛,”林野由她含着,倒吸着气,“比你匣子里的珠花还响。”
“……”金钏由他这句话说得没空回嘴,含吞吐弄着,又抬眼看他,眉眼弯弯的,像在笑。
她含了一阵,又吐出来,喘着气说:“掌柜的,人家走了半条街,脚都酸了……你、你倒好,先让人家跪这儿……”
“跪一会儿,就不酸了。”林野由她说着,又往深处送了送,“你匣子里的珠花,我买一支。这支的账,先记着。”金钏由他这句话说得又含进去,这次含得深,喉头一滚一滚,口水顺着嘴角拉出丝来,银铃随着吞咽响个不停。
她含了一阵,才吐出来,跪直身子,双手捧着奶子,白净奶子夹住茎身,乳沟夹紧、奶肉包住上下磨,龟头从乳沟顶到下巴,发间珠花一晃一晃。
“水红衫子一解,”林野由她磨着,倒吸着气,“皮肉比珠花还白。”
“白是白。”金钏由他磨着,胸口一收一放,把茎身夹得紧紧的,“可白,也得有人瞧。”她由他磨着,又低头,用奶尖夹着龟头碾了碾,碾得他腰都弓起来。
她由他弓着腰,又夹着茎身搓了一阵,搓得马眼冒出水来,亮晶晶地沾在乳沟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掌柜的,你这东西,水还真多。”
“多。”林野由她磨着,倒吸着气,“多,才有得磨。”她磨了一阵,磨得自己腿根发软,才喘着气说:“掌柜的,人家脚还酸着呢……”
“脚酸了,正好。”林野由她说着,把她拉起来,让她侧坐柜沿。
他蹲身,捧起她一只脚,脚踝银铃叮当。
绣鞋褪下一只,露出白净的脚,脚踝上那串银铃铛一晃一晃。
他低头,亲脚背、含脚趾、舔脚心。
金钏\'呀\'地一声,脚趾蜷缩、足弓绷直、小腿打颤,铃铛乱响。
“掌、掌柜的……”金钏由他舔着,声音都碎了,“痒……你、你别舔那儿……”她嘴上这么说,脚却由他捧着,没往回抽。
他由她颤着,又舔了一阵脚心,舔得她脚趾蜷缩、足弓绷直,小腿直打颤。
她由他颤着,喘着气说:“掌柜的……你、你再舔下去,人家走不动路了……”
“走不动,就在店里住下。”林野由她说着,又舔了一下脚心,“反正店里有柴房。”
“……”金钏由他这句话说得又\'呀\'地一声,脚踝上的银铃响得更乱了。
她由他响着,两条腿都抬起来,踩在他肩上,由他捧着脚,又舔了一阵,舔得她腰都弓起来,才放下她的脚,把她往柜台上带了带。
“歇脚歇到我柜台上,”林野由她说着,“这碗水的茶钱,拿身子付。”他说着,她臀坐柜沿、双脚踩凳,他站立正入。
茎身整根没进去,金钏\'啊\'地一声,嗲嗲地叫出来:“大鸡巴哥哥……肏死人家了……珠花送你……铃铛也送你……”她由他顶着,浪叫一声比一声急,脚踝上的银铃随着顶弄响成一片。
他由她叫着,掐着她的腰,浅出深顶、慢磨快顶轮换着来,顶得她穴壁一缩一缩地绞着他。
他由她绞着,又把她转了个身,让她趴在柜台上,从后顶入。
金钏由他顶着,趴在柜台上,银铃响得又急又密,嗲嗲的浪叫一声比一声高。
她由他顶着,两条腿缠住他的腰,脚踝上的银铃响得又急又密。
他由她缠着,又顶了几十下,顶得她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轻些……”金钏由他顶着,声音都碎了,“人家还要赶路呢……”她话没说完,被他顶得\'啊\'地一声,后半句又变了调。
他由她变着调,连着快捣了几十下,捣得她腰弓起来,到了。
他搂紧她,内射,射精逐股详写。
第一股最烫,中段量大,尾段浓稠,逐股灌进去。
完事她拿帕子擦汗,被他搂到膝头坐着,坐有座处、双足落地。
她由他坐着,理了理衣襟,又把手里的帕子叠好,脚踝上的银铃铛还轻轻响着。
她由他坐着,又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沾的水光,拿帕子擦了擦,压低嗓子说:“掌柜的,你这茶钱,收得可真狠。”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笑了:“狠是狠,可你下回还来。”
“……”金钏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接话,只把帕子叠好,银铃轻轻响了一下。
她由他坐着,又拈了一支珠花,在他眼前晃了晃:“掌柜的,这支,给你媳妇留着?”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我哪来的媳妇?”
“那给那小哥。”金钏由他说着,朝灶间努了努嘴,“小哥戴珠花,也俏。”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由她坐着,没接话。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凉气,凉气里夹着一股尘土味。
林野一抬头,看见老魏。
老魏的嘴角还挂着干皮,是让北风皴的。
金钏由他坐着,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嗓子问:“掌柜的,这谁?”
“跑镖的。”林野由她问着,又揉了一把她的腿根,“北边来的。”
“北边?”金钏由他揉着,又拈了一支珠花,“北边的客,走得远,靴子费。”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差点笑出来,由她坐着,没接话。
老魏一身灰,眉毛胡子都蒙着土,像从灰堆里滚出来的。肩上的皮袄领子竖着,领口的霜化成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
陈掌柜正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魏爷!有日子没见了!这趟打哪儿来?”
“北边。”老魏嗓门敞亮,“路过江宁,讨碗茶喝。茶是次要的,主要是来瞧瞧你。”
“讨茶讨到饭点儿上,算你赶巧了。”陈掌柜笑呵呵的,“先坐,先坐。正好,灶上还热着一锅水。魏爷这身灰,得有三斤重。”
老魏不答话,先灌了两碗水,拿袖子在嘴上一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水是凉的,他也顾不上,像是从嗓子眼一路渴到脚底板。
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手背皴得像老树皮。
金钏由他坐着,看着老魏灌水的样子,压低嗓子说:“掌柜的,你这跑镖的客,喝水跟牛似的。”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差点笑出来:“渴急了,都这样。”
“那人家渴了,掌柜的给不给水?”
“给。”林野由她说着,又揉了一把她的腿根,“你这不是正喝着?”
“……”金钏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接话,低头拈珠花。
林野把碗接过来,又给他倒上,放到他手边:“坐下说。”
老魏把肩上的褡裢卸下来,往桌角一搁,坐下了。褡裢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老魏坐下,又喘了两口气。他平日嗓门敞亮,这会儿声音却沉下来,像压着什么:“林兄弟,北边出事了。”
林野的手在茶壶上停了一下:“出什么事了?”壶嘴里的热气,晃了一下。
老魏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下去:“长城几段垛口,被人拆了重砌。新砌的,看着结实,其实是空心的。”他一边讲,一边拿手在桌上比了一下:“这么厚的墙皮,外头糊得好好的,里头是空的。”他比完,把手收回去,像是怕沾着什么。
林野的眉头动了一下。
南下路上,他遇见过一位跑北货的老行商,那人说,北边的长城有人动手脚,垛口是新的,新得不对劲。
那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怕人听见。
如今老魏的话,把\'新得不对劲\'几个字坐实了。
“谁动的?”林野问。他问完,自己也知道问不出答案。
老魏摇头:“查不到。但边军里头,有人换了防。我认识的几个老卒,都被调走了。”他摇头的时候,眉毛上的灰掉下来一点。
“老卒?”林野问,“多老?”
“守了十年烽火台的老卒。”老魏说,“十年,够把一段墙看出感情来。说调走就调走,连个招呼都没打。我问了一嘴,回话的只有一句:调令就是调令,问不得。”他说到这儿,牙根咬了一下。
“调去哪儿了?”
“说是调去守粮道。”老魏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粮道那地方,用不着老卒,用得着生面孔。补进来的那些兵,我一个个都眼生。问是哪个营的,支支吾吾,说不清。说不清,就是最大的问题。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出了事连个递话的都找不到。”
金钏由他坐着,听了半天,又压低嗓子问:“掌柜的,守粮道,是不是就是看粮仓?”林野由她问着,点了点头:“差不多。”
“那还不如看长城。”金钏由他这句话说得又拈了一支珠花,“看粮仓的兵,比看长城的兵,饿得快。”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差点笑出来,又揉了一把她的腿根,没接话。
“垛口空心,怎么瞧出来的?”林野问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抹布没停,把桌上的水渍抹了一圈。
“走镖的眼毒。”老魏伸出一根指头,“新砌的缝是新的,浆是新的,颜色跟老墙差着一截。我蹲下去,拿刀背敲过一段,声儿跟敲空瓮似的,空心的,声音发闷。老墙不是这个声儿,老墙闷是闷,闷得实。那天天冷,他敲完站起来,四下里看了看,连个人影都没有。敲垛口的人,比砌垛口的人还怕人看见。”
“拆了重砌,图什么?”
“图什么不知道。”老魏接话,“空心的墙,一脚就塌。垛口塌了,长城还是长城,可垛口后头就是官道,官道后头就是村镇。村镇后头,就是人家。”
金钏由他这句话说得没再接话,低头看着匣子里的珠花。
她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老魏,才压低嗓子问:“掌柜的,这长城,离江宁远不远?”
“远。”林野由她问着,隔着裙揉了一把她的腿根,“远到听不见声儿。”
“那不就得了。”金钏由他揉着,又拈了一支珠花,“听不见的声儿,操什么心。”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笑了。
他由她笑着,又揉了一把,才抬头看老魏。
金钏由他揉着,手里的珠花转了一圈,又压低嗓子问:“掌柜的,空心墙,是不是跟空心的匣子一个道理?”
“……”林野由她问着,隔着裙又揉了一把她的腿根,“什么道理?”
“看着值钱,其实不经摔。”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笑了:“你倒会打比方。”他由她笑着,又揉了一把,才继续听老魏说话。
林野没吱声,低头看着桌面,像在数桌板上的纹路。
数了半天,也没数出个名堂。
桌板上有一道旧刀痕,是早年间哪个醉客砍的。
他拿指头顺着那道痕,摸了一遍。
金钏听他讲长城,顺手拈匣子里的珠花玩,被他的手隔着裙揉腿根、探进衣襟捻奶尖,她咬着唇瓣不出大声,只在他掌心里扭。
他由她扭着,指头隔着裙子按了按她的腿根,按得她腿一紧,珠花差点掉进匣子里。
她赶紧接住,又由他按着,耳朵尖红红的,眼睛却还看着老魏,像在听他说长城。
他由她看着,指头顺着腿根往上探了探,隔着裙子揉了一把。
金钏由他揉着,咬着唇瓣,一声没出,只在他掌心里扭得更厉害了。
他由她扭着,指头探进裙摆,隔着亵裤揉了揉穴口。
金钏由他揉着,腿根一紧,手里的珠花差点又掉了。
她由他揉着,咬着唇瓣,一声没出,只把脸往他肩上靠了靠。
老魏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消息,我一路没敢跟人说。我怕的不是长城,是长城后头的人。报官?报给谁?边军都换防了,我报给守备,回头再把我当探子抓了。”
“你掂量了一路,就掂量出我这儿了?”林野问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前年我在码头就跟你说过,北边的安生日子长不了。”老魏把茶碗放下,“你当时当我跑镖的说胡话,我也懒得争。这回,话我搁这儿了。”
“你耳朵长,嘴又严。”老魏看着他,“北边的事,你比守备知道得早。我信你。这话,我对谁都没说过。”
林野点了点头。
他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取出一方黄绫。
黄绫颜色泛旧,边角却压得齐整,看得出是贴身带了一路的。
黄绫左下角一方朱印,红得刺眼。
他转身进里屋取黄绫的时候,金钏由他坐着,看着他背影,压低嗓子问阿蛮:“掌柜的拿什么去了?”
阿蛮端着茶盘,头也没回:“黄绫。”
“黄绫是什么?”
“宫里的东西。”金钏由她这句话说得没再问,低头拈珠花。林野取了黄绫出来,又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才递给老魏。
他把黄绫递给老魏。老魏接过去,展开,就着灯看。黄绫上四个字:替朕看长城。灯芯晃了一下,那四个字也跟着晃了一下。
老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
他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下,像怕把字摸花了。
末了,他开口:“老皇帝让你看长城?那他怕是已经知道,长城出事了。”半晌,他才把黄绫递回去。
“他知不知道,我不知道。”林野把话接了过去,“我只知道,这字是他亲笔题的。陛下的意思,是让我替他看着。看着就行,不用动。”
林野把黄绫收回来,折好,重新放进怀里:“他信不过我,也想不起来用谁,就捡了个卖茶的。”他说得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捡了个卖茶的……”老魏咂摸了一遍这句话,“老皇帝手底下那么多人,偏偏捡了你。那他这是要你去长城?”
“让我看长城。看,不是去。”林野答,“我一个卖茶的,去长城做什么?长城又不喝茶。”
老魏被他这话逗得咧了咧嘴,笑声闷闷的:“你这张嘴,到哪儿都不吃亏。”
“吃亏的事,我在京城干过一回。下回再干,得先算算账。京城那笔账,我还没算清呢。”
“离京那天,御前赏的?”老魏问。
“嗯。陛下的原话太多,我记性不好,就记住了四个字。四个字,够我喝一年茶了。”
“四个字,压得人睡不踏实。”老魏叹了口气,“这密旨,你打算怎么办?”他讲着讲着,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先收着。”林野把黄绫重新贴身放好,“长城在哪儿,我管不着;茶肆在这儿,我得先管着。”
陈掌柜端着一盘花生米过来,搁在桌上:“听你们说长城,我还当要出远门呢。”花生米是新的,还带着热乎气。
陈掌柜把盘子往前推了推:“要出远门,跟我说一声,店我替你看。”
“不出。”林野没抬头,“店在这儿,人就在这儿。”
老魏点了点头。
阿蛮从灶间端了两碗热茶出来,一人面前放了一碗。
老魏接过来,烫得直吹气:“还是你这儿的茶实在。”茶是新沏的,叶子在碗里打着转。
阿蛮没接话,退到柜台边上,站着听。她站着,像一截影子,又像一扇门。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金钏歇够了、重新簪好珠花、挎上匣子,临走被他从后搂住揉了两把奶子,银铃又响一遭。
她把一支珠花插到他衣襟上:“这个,算我歇脚的水钱。”挎着匣子叮当出门,嗲一句\'下回还来歇脚\'。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掌柜的,下回我多带两支珠花,一支算茶钱,一支算……”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没说完,挎着匣子叮当地出了门。
门帘落下,铃铛声还响了两下,才远下去。
她挎着匣子走到巷口,铃铛声又响了两下,像是回头看了看。
阿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林野,没说话。
林野由她看着,也没说话,低头,把衣襟上那支珠花扶了扶。
老魏喝了两口茶,像是想起什么,搁下茶碗:“对了,你走之后,有个自称\'祖先生\'的人来过江宁,在你店里坐了半日,留了一封信,说\'等林老板回来再看\'。我那时候人在北边,回来才听说。”
林野一愣,端茶的手在半空悬了一悬:“祖先生?他来了?”
“来了。”陈掌柜在柜台后头插话,“那日我在店里。那人进门先不坐,把店里打量了一圈,才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茶没喝几口,坐了半日,也不说话,就看着外头的天。我说林老板出远门了,他说不急,坐坐就走。临走留了一封信,说等林老板回来再看。我怕放丢了,夹在账本里。我说这人怪,茶不喝,话不多,就是看。看店,看天,看街上的人。临走,还抬头看了看咱的幌子,点了点头,才走。”
“信呢?”林野问。
老魏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封信:“上回我打江宁过,陈掌柜托我收着,说怕搁店里不牢靠。他说,你若还信他,就去剑州找他。”
信封泛着黄,是上好的纸裁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没装东西。
林野接过信。信封上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压着一道折痕,像是揣了很久。他掂了掂,轻得很。他没见过这么轻的信。
他没急着拆,先问老魏:“你见着他了?按他的性子,该当面来的。”
“没见着。”老魏把信往前递了递,“话是陈掌柜传的,信也是陈掌柜收的。我上回路过江宁,陈掌柜说正好有东西要捎,我就揣上了。”
“他还没说别的?”林野又问了一遍。
“没了。就那一句,一封信。信里写的什么,我不知道。陈掌柜也没敢拆。”
林野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才撕开封口。封口是齐的,裁得整整齐齐。手指头有点僵,像怕里头装着什么了不得的物件。
他把信纸展开。
纸上只写了一行:“论剑大会,三月后,剑州。账本还有一页,等你来翻。”字是新写的,一笔一画,都不带犹豫。
金钏由他坐着,歪着头看他拆信,看见纸上只有一行字,压低嗓子说:“掌柜的,这字,人家认不全。”
“认不全好。”林野由她说着,把信纸折好,“认不全,就不惦记。”金钏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接话,又拈了一支珠花。
林野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字是熟的。
他认得这笔字,瘦,硬,一笔是一笔,像算盘珠子排出来的。
第三遍,他的眼睛从纸上抬起来,看了看窗外。
老魏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识字不多,只认得\'剑州\'两个字,别的字看着像一排排的小蚂蚁:“这是……账?”
“是账。”林野点头,“还是笔旧账。”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账本听见。
上一回,祖先生人在淮安,留了句话,他就一路追到剑州。
这一回,人没到,信先到了。
他想着那人的做派:说话绕,办事更绕,可绕来绕去,每一句都落在账上。
落在账上的话,赖不掉。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了,他又把信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抬眼看了看窗外。初冬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云压得很低。他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
金钏由他坐着,跟着他看了一眼窗外,压低嗓子说:“掌柜的,天阴了。”
“嗯。”林野由她说着,又揉了一把她的腿根,“要下雪。”
“下雪好。”金钏由他揉着,又拈了一支珠花,“下雪天,珠花卖得快。”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笑了。
他望着窗外,喃喃道:“剑州……又是剑州。”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剑州这地方,他进进出出好几回,回回都有事。
老魏没听清:“你刚说什么?”
林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老魏:“老魏,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跟剑州杠上了?”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好笑。
老魏想了想,认真答道:“杠上就杠上。剑州那地方,我熟。你要是去,我给你带路。”他说得认真,像镖单上画押。
林野低头喝茶,没接话。茶已经凉了。凉茶解渴,也醒神。
陈掌柜在柜台后头把账本合上:“去剑州?那可得带足盘缠。剑州那地方,物价贵。”
“再说吧。”林野把话头接住,“先把这店开稳当。剑州的事,三月后才见分晓。”
“三月后……”老魏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那时候,天就暖和了。暖和了好赶路。”
林野没再说话。窗外,风又大了些,卷着几片枯叶,从巷口一路滚过去,像赶路的人。他看着那几片叶子,直到它们看不见了。
他望着那几片枯叶,想着剑州,想着长城,想着怀里那道黄绫,还有那封没头没尾的信。想到最后,全想成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
“先生,”阿蛮在灶间门口喊,“晚饭还吃不吃?锅里焖着饭呢。”
“吃。”林野站起来,“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剑州的事。”
老魏也跟着站起来:“那我可不客气了。北边跑一趟,路上尽啃干粮了。”
陈掌柜把算盘往柜台里一搁:“我去巷口买半斤卤肉,再打一角酒。再买两根葱。”
灯下,四个人围着灶台,热腾腾吃了一顿。
卤肉切得厚,酒是温的,一人一盅,谁也不多喝。
老魏讲北边的见闻,讲边镇的风,讲新换防的兵脸上那种生,讲官道上越来越密的车辙。
有一回夜里赶路,他看见一队兵摸黑往北走,没打火把,也没敲锣。
他说,他数了数,足足四十多号人。
林野听着,不时给老魏添茶。
茶凉了就换热的,一句话也不多问。
他添茶的时候,阿蛮端着盘子从旁边过,他顺手在她臀上揉了一把。
阿蛮由他揉着,盘子没歪,压低嗓子:“先生,老魏叔看着呢。”
“看着正好。”林野由她说着,又揉了一把,“让他知道,我这店里,茶是热的,人也是热的。”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耳朵尖一红,端着盘子走开了。
阿蛮啃着馒头,忽然问:“先生,剑州远不远?”
“远。坐船加走路,得个把月。”
“那得多带双鞋。”
林野被她这话逗笑了:“你倒是想得长远。”
“跟先生出门,总得打算着点。”
说这话时她在灶间添柴,被林野从后抱着,手探进短打揉奶。
她腾出桨茧糙手圈住茎身帮他撸,粗糙掌纹磨得他直吸气。
她照常添柴端饭、脚步稳当。
她由他搂着,手上没停,一边撸一边压低嗓子问:“先生,去剑州,带我吗?”
“带。”林野由她撸着,倒吸着气,“不带谁,也得带你。”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手上又加了两分力气,糙茧箍着茎身,撸得他腰都弓起来。
她由他搂着,又低声问:“先生,剑州那边,有没有像兰娘那样的老板娘?”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她由他问着,手上却没停,又撸了两下。
他由她撸着,倒吸着气,由她撸了一阵,才听外头老魏喊添茶,才收手,整了整短打,端着茶壶出去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嗓子补了一句:“那我明儿去补双鞋。”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笑了。
他由她笑着,看着她端着茶壶进了堂口,才低头,把灶上的柴添了添。
阿蛮送完茶,又折回灶间,经过他身边时,压低嗓子说了一句:“先生,补鞋的钱,你出。”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出。”她由他应着,又看了他一眼,才去端饭。
吃完饭,老魏把碗一推,抹了抹嘴:“林兄弟,这话我再说一遍:北边的事,你得上心。你那道密旨,不是白给的。”他的眼睛没看林野,只看着桌上的灯。
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
林野点头应下:“我知道。”他手里转着茶碗,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老魏披上他那件旧皮袄,拎起褡裢往肩上一搭,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剑州那边有信儿,我再来。信儿是信儿,人是人。我人先到。”
陈掌柜送到门口:“魏爷下回再来,给我捎两斤北边的枣。”
“记着了。”老魏摆摆手,一头扎进风里。风把他的话音卷走了。
门合上,风被挡在外头。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水壶里的水响。
阿蛮收拾桌子,收着收着,开口问:“先生,老魏叔说的长城,真要出事?”她问得很轻,像怕问重了。
“出不出事,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那谁说了算?”阿蛮追问。
“长城自己。”林野说。他说完,自己也不信。
阿蛮没再问,低头收碗。她收着碗,走到柜台边,被林野伸手搂住。他由她搂着,隔着短打揉了一把她的奶子:“怕了?”
“不怕。”阿蛮由他揉着,声音稳稳的,“跟着先生,走到哪儿都不怕。”他由她这句话说得又揉了一把,才松手。
她由他松了手,端着碗进灶间去了。
林野立在灯影里,把那封信又摸出来,展开,看了一遍。还是那行字:论剑大会,三月后,剑州。
他把信收好,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睁着眼,听着风从屋檐上过。
风一阵紧一阵松,像有人在墙外头踱步。
他听着听着,慢慢听出了别的声儿:是雪粒打在窗纸上的声音。
他想起剑州城外那座凉亭,想起那个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里的人。
他记得那人收棋的样子,一颗一颗,数得清清楚楚,像数银子。
数到最后,棋盘空了,那人的账本上,又多了一行。
那人说话绕,可每句话后头,都挂着一笔账。
那人说过,账,会有人来翻。
如今,翻账的人,把信寄到了他手里。他没接过这么轻的信,也没接过这么重的信。
风又大了些。
林野合上眼。
北边是一笔账,剑州是一笔账,京城还有一笔。
他这辈子,好像净欠账了。
欠账不要紧,要紧的是,账得一笔一笔还。
还账的路,得一步一步走。
“管他剑州还是长城,明天,先把茶卖好。”
他由这句话想着,又想起衣襟上那支珠花。
金钏插的。
他抬手,摸了摸那支珠花,又放下。
那支珠花是水红色的,在黑暗里看不见颜色,可他知道它在那儿。
他由这个想着,又想起阿蛮那句\'那我明儿去补双鞋\',嘴角动了一下,慢慢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