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云京的天气冷得像刀子,一夜之间,宫里的琉璃瓦全复上厚厚的积雪,压得枝头低垂,连廊道上的灯笼都冻得发出细碎的脆响。
我披着狐裘,站在太子殿下东宫的书房窗前,看着外头的雪景。
停雪了。
几个小太监正弯着腰,用竹扫帚一点一点清扫积雪,扫到一半,手冻得发紫,还得咬牙继续。
雪堆得太厚,他们扫一下,就得停下来哈气暖手,那模样看着怪可怜的。
书房内炭盆烧得旺,热气袅袅上升,却暖不到我心里那块地方。
三个月了。
自从那日嫣萍最后一次替我理好衣领,转身离开尚服局的廊道后,我们便再未私下见过面。
太子殿下大婚的消息一传开,整个后宫像被点了火,尚服局的绣娘与女官日夜赶工,准备新婚礼服、喜被、宫中冠服,连平日最清闲的角落都挤满了人。
我几次故意从尚服局附近路过,只为远远看她一眼,看看她是否还好,是否瘦了,是否还像从前那样低头专注针线。
可每次都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穿着司女的浅青宫装,裙摆在雪地里轻轻扫过,步子比以往慢了些,像背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我站在廊柱后,隔着层层飞雪与忙碌的人影,盯着她走过,却不敢上前半步。她从未回头,我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察觉到我的目光。
宫里各大宫殿都为了这场婚礼忙得脚不沾地。
尚仪局的乐舞教习日夜排练,尚食局的御膳房天天试新菜,连平日最安静的尚寝局也开始清点床褥与帐幔。
整个后宫像一口沸腾的大锅,我却像被丢在锅边的冷水,怎么都热不起来。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刘公公弓着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奏折。
殿下,陛下那边又送来一批。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这几日边疆的军报还没到,病疫的事……怕是更麻烦了。
太子殿下李泽芳坐在案后,眉头微锁,却没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边远州郡疫病横行,田地荒了大半,粮食本就入不敷出,如今入冬,存粮日渐见底,连运往边关的军粮都开始短缺。
奏折上写得清楚:有地方已出现民变,饥民成群结队抢官仓,官兵镇压不住;更有甚者,说军中士卒因缺粮而生怨言,边关的防线隐隐松动。
太子殿下坐在案后,眉心紧锁,指尖在奏折上缓缓摩挲,却迟迟未落笔。
他平日里温和疏离的脸,此刻看起来疲惫得厉害,眼底藏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沉重。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殿下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曜渊……边关的军报,怎么还没到?
我心里一沉,低声答:回殿下,入冬后道路封雪,驿站递送本就缓慢。
况且齐王殿下与姬将军此行…怕是……
话没说完,殿下轻轻摆手,止住我。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纷纷扬扬又开始下的雪。
那些小太监还在扫,扫帚划过雪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怎么也扫不干净。
二弟……他性子急,从小就这样。殿下自言自语般说,姬霍手里握着禁卫一部,又带着齐王去北疆,说是剿匪,实则……哼。
他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殿下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曜渊,你说……孤这太子,坐得可稳?
这话问得突然,我一时不知如何答,只低头拱手:
殿下圣明,天下归心。
他笑了笑,那笑却没达眼底:归心?归的是谁的心?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响。
殿下又坐回案后,拿起朱笔,却只是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他忽然说:大婚的事……礼部那边催得紧,孤却兴致缺缺。
我心头微动,却不敢接话。
殿下自嘲般摇头:孤这一生,国事压身,连自己的婚事,都像一项差事。
姬氏女儿……听说温婉贤淑,可孤……
他停住,目光又飘向窗外。
我作为中枢舍人,自然接手帮太子殿下与各局侍郎们确认婚礼大典的流程与物品。
这婚事办得实在累人,规矩繁琐、礼仪众多,一桩接一桩,没完没了。
尚服局时不时就送上婚袍,盼着殿下有空试穿,可那件袍子只改了一次,便又搁置了一个月。
殿下一点也不急。
尚服局的资深尚宫一次次托人来催,求我转告殿下至少让她们丈量衣饰也好。
我只能苦笑着回话:殿下正忙国事,稍待片刻。
可这一等,又是两三个时辰过去。那些尚宫等得心焦,渐渐也不亲自来了,只让女官把袍子送过东宫即可。
午后,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殿下埋头批阅奏折,眉心紧锁,一言不发。
我站在一旁,帮着整理案上的文书,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细密得像无声的叹息。
门外忽然传来刘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清晰传进来:
殿下,尚服局送了新修改过的婚袍来,请殿下过目。
殿下正专心看着手里的奏折,似是没听见。
我见状,只得轻声退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对刘公公低声道:公公,殿下正忙,让我去取便是。
刘公公点点头,退开一步。
我踏出书房门槛,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东宫门前的雪地洁白无瑕,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我微微眯眼,抬头望去……
雪白一片中,她站在那儿。
嫣萍。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那件太子殿下的婚袍,红绸在雪光下映得刺眼。
宫装外罩着一件厚厚的披风,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站得笔直,却又像在努力缩小自己,肩膀微微耸起,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我喉头一紧,忍不住轻咳一声。
咳……
那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像石子落进静水,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嫣萍身子微微一颤,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雪花还在飘,风还在吹,可我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只剩她那双眼睛,映着雪光,微微泛红。
嫣萍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她的目光先是怔住,随即认出是我,脸颊顿时染上一抹羞涩的红晕。
三个月不见,她瘦了不少。
原本圆润的下颔线条变得尖细,宫装披风下的肩头显得单薄,连捧着婚袍的双手都比从前纤细了许多。
雪光映在她眼底,像是含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没有慌乱,很快便收敛了神色,恢复成那个尽责的司女该有的模样,声音轻柔却稳稳地响起:
中枢大人,奴婢奉尚服局之命,来给太子殿下送上缝制好的婚袍。待殿下试穿过后,若有何不妥之处,请刘公公禀报尚服局。
她说得极是规矩,语调平静,像从未与我有过那些午后的云雨与低语。
我一步一步走下东宫的石阶,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雪花还在飘,落在她肩头、发丝上,瞬间化成水珠。
她始终低着头,没有抬眼看我,双手稳稳捧着那件红绸婚袍,像捧着一桩与她无关的公事。
我停在她面前,伸手接过婚袍。
袍子沉甸甸的,绣着金线龙纹,触手冰凉。
我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新年那日,待元旦朝贺退朝后,你来我值房寻我。我在里头等你。
嫣萍身子猛地一僵。
她迅速抬头,与我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惊慌、羞赧,还有……一抹压抑不住的悸动。
她的脸颊瞬间烧红,从耳根蔓延到颈侧,像被雪地里的炭火烫过。
她没有说话,只咬了咬下唇,迅速将婚袍塞进我怀里,转身便走。
裙摆在雪地上扫过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步子快得几乎是逃,披风在风中翻飞,很快便消失在东宫转角的飞雪里……………
那是我跟嫣萍的去年相识过程………
夜色将至,宫门将闭。
宿处的门一推开,外头的巷道静得像没人走过,雪地上只有零星的脚印,被风吹得模糊不清。
我先踏出去,左右扫了一眼,确定无人,才低声道:出来吧。
嫣萍从我身后缓缓走出,衣衫已理得整齐,发丝却还带着一点凌乱。
她低头看着雪地,脸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呼吸还有些急促。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大门,像两个不相干的路人。
她停在门口,转身对我福了福身,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吹散:
大人……奴婢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