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战公孙瓒

初平三年春正月,袁书又长了一岁,出落得愈发亭亭。

冀州邺城,斥候来报:公孙瓒亲率步骑三万,旌旗蔽日,已过巨鹿,不日即至。袁绍帐中诸将齐聚,气氛凝重。

袁绍端坐帐中,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公孙瓒久在边塞,与乌鲜争锋,麾下白马义从,骑射无双。诸君以为,此战当如何?”

曲义自投袁绍,未建大功,恰逢其时,欲一展身手,朗然出列:“明公勿虑,义久在凉州,亦习羌斗。公孙瓒骑兵虽锐,亦有可破之道,义愿领大军,为明公前驱,拔旗斩帅,以报明公!”

逢纪心下暗忧,只觉这曲义轻叛韩馥,实非忠信之人,且为人狂傲,若手握重兵,复叛明公,该如何是好?

便捻须笑道:“曲将军身经百战,麾下士卒皆骁锐,军中咸服,然公孙瓒拥众数万,骑兵飘忽,来去如风。若将军临阵,料瓒不能敌,必率众远飏。届时未能尽歼其众,彼必卷土重来。而河北平旷,沃野千里,若瓒弃我军不顾,纵骑兵蹂躏诸郡,则冀州危矣。此某所深忧也。”

曲义眉头微皱,大好战功就在眼前,却被逢纪三言两语轻轻推拒。

偏他那番话又滴水不漏,先夸他骁锐,再言大患,句句恭维,字字在理,他心里火气竟无处可撒。

他张嘴想驳,却不知从何驳起,只得闷闷咽下。

袁绍心知逢纪用意:他心忧曲义手握重兵再生异心,然自家虽拥兵数万,却多为新募之卒,未经战阵,可称骁勇善战者,唯曲义麾下精锐耳。

今逢纪虽借口推了曲义请战,若无良策,到头来仍须用他。

他正苦恼着,袁书上前一步,拱手道:“阿兄,书有一策。公孙瓒之强,在骑兵,而骑兵之利,在冲锋奔袭。若能将彼诱入狭地,使其骑不得展,则胜券在握。”

沮授微微颔首:“郎君所言极是。冀州地形,某熟之。界桥河道蜿蜒,两岸开阔而桥面狭窄,若引瓒至此,强弩临高而射,白马义从纵有万骑,亦无所施其技。”

袁绍点头,心中欢喜,又看向袁书:“诱敌之法,幼简可曾想过?”

袁书道:“公孙瓒骄横,自恃骑兵无敌。若示之以弱,闭门不出,佯败而走,弃辎重于道,彼必轻敌追击。待其追至界桥,殿后之军与之缠斗,诱其不断添兵。此时曲将军精锐已渡河换装,待瓒军尽入彀中,万弩齐发,可一战破之。”

帐中众人相视,皆点头称是,袁绍宠这幼弟,人尽皆知,他们自会借此讨袁绍欢心,况袁书此计,并无不妥。

袁绍亦点头,却提出:“殿后之军,需与瓒军正面交锋缠斗,何人敢当此任?”

帐中一静,这殿后之将,既要忍气吞声作佯败状,又要正面牵制公孙瓒,缠斗时必伤亡惨重,虽有功,但九死一生。

且战后论功,旁人杀敌斩将,风光无限。

殿后之人浴血断后,却只落得个“牵制有功”,谁愿?

赵云排众而出,抱拳朗声道:“云愿往!”

袁书眉头微皱,此去九死一生,她终归不愿子龙前去。她强忍着未出言,可眸中担忧已落入袁绍眼中,他帮她问道:“子龙可知,此行艰险?”

赵云言辞恳切,拱手道:“云自投以来,寸功未立,郎君此计,云愿为前驱,纵死无憾。”

袁绍看了袁书一眼,袁书颔首,赵云见状,欣慰一笑,郎君已不再是那感性少年,而是能托生死,可成大事的明主了。

“好!”袁绍猛地拍案,“子龙,你率本部为殿后诱敌之军。公慈,我再将全军弓弩尽付于你,伏于界桥南岸。待子龙部与瓒军缠斗、佯装不支之际,你部徐徐上前换防,以精锐替下疲兵。切记!须待瓒军骑兵全力突进之时,你部弓弩方可齐发,一举破其锋锐!”

二人齐声领命。

田丰忽然出列,沉声道:“明公,此计虽妙,属下却有一虑。若公孙瓒多疑,识破我军诱敌之意,按兵不动,子龙一部便有倾覆之危。”

“元皓有何良策?”袁绍急问。

田丰拱手一礼,缓缓道:“可先以疲兵之计扰其心神。分三军轮番昼夜袭扰瓒营:昼则击鼓扬旗,虚张声势;夜则鸣金放火,令彼军不得安寝。敌疲于奔命,公孙瓒必躁;我屡扰不战,公孙瓒必轻。待其骄躁懈怠,再行大计不迟。”

“决战之日,照常出兵骚扰。待瓒军斥候尽逐诱兵远去,主公另遣精锐轻骑,将瓒军留守暗哨尽数拔除,蔽其耳目。事成,各营依次开拔,直趋界桥;外出骚扰之兵牵制既毕,不必回营,径自绕道往界桥与主力汇合。待公孙瓒察觉营中空虚,再欲追赶,我军早已渡河列阵,以逸待劳矣。”

袁绍听罢,抚掌而笑,“元皓此计,堪称周全。”他起身,环视众人,“诸君,此战若胜,冀州安矣。公孙瓒骄恣妄为,今日便叫他折戟于此!”

帐中诸将齐齐抱拳:“愿随明公,一战定河北!”

众人散去,袁书行在帐外,赵云微落后她半个身位,她忽然转身抱住他,哽咽道:“子龙,刀剑无眼,你万万小心。”

赵云心如擂鼓,回手紧紧抱住她,“云定会。”他一定会安然归来,因为这世上,有最重要之人在等他。云之主公,云所挚爱。

界桥一役,果如众人所谋,袁绍大破公孙瓒于界桥。

赵云一身是胆,鏖战不退,麾下士卒因主将勇猛得以保全大半。

袁书亦从军参战,挽弓连发,矢无虚发,前后毙敌无数。

界桥既破,袁绍引军南归。

行未数里,忽闻马蹄如雷。

一支溃兵自斜刺里杀出,约莫二千余骑,正是公孙瓒散卒。

此时袁绍身边仅有亲卫百人,猝不及防,被团团围住。

箭矢如蝗,蔽空而下,亲卫纷纷中箭落马。

田丰急扶袁绍:“明公速入空垣避箭!”

那断垣就在数步之外,残墙尚可蔽身。众将皆呼:“明公速行!”

袁绍猛地摘下兜鍪,狠狠掷于地上,目眦尽裂:“大丈夫当临阵斗死,岂可躲入墙垣求活!”言罢夺过身旁强弩,一箭飞出,瓒骑应弦落马。

亲卫见主公如此,皆热血上涌,百余张强弩齐发,箭雨反扑。瓒军前排纷纷倒地,攻势稍挫。然毕竟众寡悬殊,瓒骑稍退复进,围困愈紧。

正在危急时分,一彪人马自东南杀来。

当先一骑白马银枪,连挑数名瓒骑,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正是袁书。

她身后跟着数十骑,箭如连珠,瓒军纷纷落马。

瓒军一时大乱,见敌将骁勇,难辨虚实,恐有伏兵,溃散而逃。

袁书趁势高呼:“阿兄!”策马直冲,箭雨开路,竟硬生生杀透重围,直抵袁绍近前。

袁绍望着那张满是烟尘的脸,眼眶一热:“阿卯……你怎来了?”

袁书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声音发颤:“阿兄在这里,书怎能不来?”

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尽在其中。袁绍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血污,喉结滚动,却只唤出一声:“阿卯……”

袁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傻阿卯。”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往后不许这样孤身犯险,为何不等大军齐至?”

袁书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

“大军顷刻便至,我担心阿兄。明明阿兄更过分,阿兄不许我这样,”她闷闷地说,“那阿兄也不许那样:不许把兜鍪扔了,不许站在那里让箭射。”

袁绍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

战后论功,袁绍亲自主持封赏。

他环视诸将,朗声道:“此战之胜,首功当属幼简。设谋划策,临阵射将,胆略过人。”又看向曲义,“公慈摧锋陷阵,破敌首功,次之。”再望赵云,“子龙殿后死战,一身当万,以寡敌众而不溃,复次之。”诸将皆服。

赵云得赏之外,袁绍更因他所率本部为袁书部曲之故,不仅补齐损耗,另多拨五百兵卒与之。

初平三年春三月,界桥战后,公孙瓒败还幽州。

袁绍遣部将崔巨业率步骑数万,北攻故安,不下,引军南还。

公孙瓒闻之,尽起精锐三万众,追及于巨马水。

两军大战,袁绍军大败,死伤七千余人,辎重尽失。

公孙瓒乘胜南驱,连下郡县,直抵平原,遣青州刺史田楷据城以拒。

袁书时在军中,随部退守清河。

闻巨马水败报,自引本部弓弩数百人,昼夜兼程驰援。

及至平原,与田楷军相持数日,每战必登城射敌,弦无虚发,田楷军为之夺气。

然公孙瓒势大,袁绍军连战不利。袁书乃分兵袭扰公孙瓒后方,断其粮道,公孙瓒不得已退屯龙凑。

同年冬十二月,公孙瓒复率兵南下,欲解田楷之围,亲驻龙凑。

袁绍绍闻之,集诸将议,袁书道:“今公孙瓒骄兵复来,必可破之。”遂伏精兵于龙凑侧近,自引弱卒诱敌。

战既合,袁绍军佯败,公孙瓒纵兵急追。

伏兵突起,万弩齐发,公孙瓒军大乱。

袁书率弓弩手据高而射,箭如雨注,公孙瓒骑纷纷落马。

公孙瓒仓皇北遁,辎重尽为袁书所获。

公孙瓒既败,退还幽州,自此不敢复南。

冀州遂安。

袁绍收兵还邺,论功行赏,袁书首功当之无愧,愈发名声大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