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异世界

是夜,夏府主厅灯火通明。饭桌上夏屿大快朵颐,埋头不问两耳事,等到夏鲤喊他的名字才抬起头,半张脸掩在人头高的碗碟中。

“怎么了?”他放下碗筷,见姐姐坐得笔直,意识到娘怕是说了什么正事,也随即挺起胸膛,小学生似的端正。

李昭文清了清嗓子,“小鱼儿,你既然醒了,身子也无误,府里的人总该认一认。”

几个人都站起身,只见她朝外唤了声:“赵娘子,进来吧。”

门帘掀起,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进来。

青灰比甲,素银簪子,眉眼温和,举止从容。

夏鲤想起了大学时的一个女性导师。

一个你见了便觉亲切的女人。

赵娘子走到跟前,先给李昭文和夏远山行礼,又转向夏鲤,微微躬身。

“小姐。”

夏鲤站起身,回了一礼:“赵娘子。”

赵娘子微愣,连忙侧身避开:“小姐折煞我了。”

李昭文笑道:“行了,赵娘子。小鱼儿失忆了,记不得你,你自个儿说吧。”

赵娘子站直了,声音清晰:“小姐,虏庳姓赵名媛,是府中的管事娘子。原是夫人十几年前救下的孤女,那时饿得皮包骨,跟在夫人不肯走。后来就在府中住下,学着管事,如今府上的吃穿用度,仆从调度,都是虏庳在管。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便是。”

夏鲤认真道:“赵娘子辛苦了。”

赵娘子脸上露出笑意,“小姐客气了。”

李昭文挥手,又喊了句四娘。

不多时,又一个妇人走了进来。

豆绿的窄袖短褙子,系着襻膊,利落极了。

吊梢眼,透着股干劲,一进来就朝夏鲤笑:“小姐可算醒了,这几日可把我急坏了!”

李昭文假嗔她一眼:“四娘,没规矩。”

四娘也不怕,笑嘻嘻对几人福了福礼:“小姐莫怪,我就是这性子。”

夏鲤心觉亲切,甜甜喊了句:“四娘。”

四娘也响堂堂地应。

李昭文微笑,脸上甚是欣慰:“这位是四娘,姓孟名长月,咱们府上的厨子。你和屿儿从小吃她做的点心长大的。”

四娘听了,眼睛亮亮的:“小姐可还记得?你小时候跟个小黑猫似的溜进厨房偷吃我刚出锅的糖糕,烫得直吹手指头还不愿意松手!”

夏鲤摇头:“不记得了。”

四娘摆摆手:“不记得就不记得,往后四娘再做给你吃吃!”

李昭文继续介绍:“四娘不是家仆,本是扬州人,十八年前扬州遭了难,她的家人…在那次都不在了。逃难时被我救下。因为做得一手好菜,还有些武功底子,便留了下来。她与我是过命的交情,本来也该叫我句姐姐的。”

四娘抿着笑,随即就真叫了句姐姐。李昭文表上说没规矩却笑得从心。

见此,夏鲤也热切道:“四娘,往后多加关照。”

夏屿在旁边早忍不住了,从夏鲤身后探出脑袋:“四娘四娘,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四娘却瞥他一眼:“小少爷,你还是少吃些吧!要不是我还年轻,怕是以后做不动您一顿饭!”

夏屿撇嘴,四娘就软了心,捏了他一把脸:“小馋猫!”

夏屿被捏了下就喊痛,把脸贴在夏鲤的腰面:“阿姐阿姐,痛痛。”

四娘瞪大了眼,说他臭小子。李昭文好像见怪不怪,找了由头叫下了她。

门帘落下,李昭文对夏鲤道:“府里其他人,都是些普通仆从,看门的陈伯、扫洒的刘嫂子、你院子的几个小丫鬟、屿儿身边的安福。个个都乖巧伶俐,往后慢慢认就是。”

夏鲤点头。

夏屿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阿姐,你别怕。就算不记得,他们也会对你好的。我也会。”

夏鲤低头看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知道了。”

接下来的小半月,她都在府里待着,教夏屿读书,他听得倒是认真,不过需要时常备着点心。

一饿就闹腾,要是学久了也要耍泼打滚要夏鲤跟他一起休息。

因为见夏鲤一个人看书,他就要凑上来问东问西,字虽然看不进去总是要打搅她。

夏鲤有耐心是没错,但夏屿这一来二去的,整得她忍不住扯他的耳朵,“夏屿!不读书那你给我睡觉去!”

夏屿哎呦呦地捂着耳朵,委屈巴巴地把脸埋进手臂弯里,终于安生地闭上眼睛。夏鲤呼出口气,继续看关于这个世界的历史。

这个国家不存在于她在现代所了解过的任何历史记载里,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独立的“异世界”。

夏鲤花了数日时间,翻阅了夏远山书房里的史书方志,才勉强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她现在所处的国家,国号为“北越”,立国六十余年。

——说来不算光彩。

北越的开国皇帝萧衍,本是前朝大胤的权臣,官居太尉,手握重兵。

六十年前,趁着胤帝年幼、朝局动荡,他在心腹的簇拥下发动兵变,逼宫夺位,改朝换代。

胤帝被废为庶人,押送途中“因病暴毙”。

前朝宗室或被诛杀,或流放北寒之地,十不存一,大有赶尽杀绝之意。

便是这萧衍嫡亲妹妹所生下的孩子,也一个没有放过。

只因为她嫁了个王爷,孩子是前朝血脉。

这段历史,夏鲤是在一本《北越本纪》里读到的。

书是前朝遗老所着,言辞间多有悲愤,将萧衍骂作“篡国之贼,弑君之逆”。

夏鲤翻了几页,觉得这语气太过激烈,又去找了官方修订的《北越国史》。

官修史书里,这段历史就被粉饰得漂亮多了——“应天顺人,受禅让而登大宝”、“前帝昏聩,主动禅位”、“太祖再三推辞,终为天下苍生计,不得已而受之”。

夏鲤看完,忍不住摇头。

历史果然是任人抱养的小男孩。

这里跟她听过的王朝更替故事无甚区别,只不过换了个姓名。

不过这些都是六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的北越,传到第三代皇帝萧邦越手里,倒也安稳了三十余年。

萧邦越,年号永宁,今年四十有三。

“现在这个皇帝过得老安逸啦。”

她对上了夏屿那双如墨玉般通透剔亮的眸子。

本在小憩的男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怎么不睡了?”

夏屿嘟嘴:“我又不是猪,不可能除了睡就是吃。阿姐,你看书有时候还不如问问我呢!”

夏鲤:“哦?我竟然不知阿屿还有此等学识,那我之前想来在你这是关公耍大刀——”

话音未落,夏屿就不好意思地拦住了话,“阿姐何必如此损我!”

夏鲤轻哼一声,见夏屿的小脸通红,心想弟弟作为土生土长的北越人,应该是知道不少东西的。

她刚想腆着面子问,夏屿就抓着她的袖子:“阿姐,你怎得不关心我方才说的,为什么皇帝过得安逸,你就不好奇吗?!”

嚯,其实压根不用她问。

夏鲤倒成了被迫听他讲故事的人。

“阿姐你快看我。”夏屿用手指蘸茶水,在桌子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圈,里头画了几个小圈:“这个呢,是皇帝。他有好多老婆,皇后贵妃四妃……好多皇子,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唔,还有几个年纪太小,没记住。为什么说他过得安逸呢,主要是他最近又增了什么杂税,怕是又要建什么享福的东西吧。”

夏鲤问:“又加了其他税种?”

夏屿点头:“嗯,就针对咱们做生意的。因为觉着我们腰兜里钱多。全国各地征收的税还不同呢,咱们苏州府这个大地区比其他地方都高些。”

夏鲤点头,没再继续问。又看着桌子上,小圈里明显画得最大的那个,问:“那你最记得哪个皇子?”

“五皇子。”夏屿脱口而出:“五皇子,萧楚澜”

“……?”夏鲤一脸疑惑。

还有人叫小处男的?

“这个五皇子,萧楚澜呢,乃是贵妃娘娘所生。贵妃娘娘是最受宠的那个,皇帝老喜欢她了,走哪都带着她。”

夏鲤疑惑:“不过,你既然说了是皇子,而且贵妃上面还有一个皇后在…为什么五皇子还能是最重要的那个?”

夏屿神秘一笑,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阿姐问的对。皇帝确实宠着贵妃和这五皇子,但迟迟没有定下太子。按理说,皇后生了大皇子,再如何也该立他,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皇子不甚受宠,也许是身体不好常常要吃药的缘故。怕刚立完没多久就死了吧…”

夏鲤眉头一皱:“阿屿,这种话别乱说。”

夏屿立刻捂住嘴,眼睛滴溜一圈,确认了四下无人,才小嘴嘟囔:“我就是跟阿姐说嘛…阿姐问什么我答什么,肯定知无不言。方才我可没有什么私心,他们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毫无干系!我也是听别人这样说的嘛…”

夏鲤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夏屿这孩子,嘴太碎了,胆子也大,以后得带在身边好好管着。

不过,皇子夺嫡这种事,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要人命的大戏。九子夺嫡再如何精彩,她也不是听书人,而是戏中人。

离这些,必须越远越好。

她现在只想这样幸幸福福平平淡淡过下去。

收回思绪,她想起前朝的事,这北越开国皇帝甚至有联手外敌——想必,现在也给这个王朝带来了点小麻烦。

历史遗留问题。

“那北越之外呢?周边有那些国家?”

夏屿挠头,就要又用手指蘸水。

“…说话就说话,为何蘸水。”

其实他画的圈圈毫无用处。夏鲤一直没戳穿,现在忍不住了。

“因为话本里是这样写的呀,给主角介绍背景,总要这样。”

“……但你画的,我看不清。”

“哦哦哦。”夏屿心碎,但忍痛回答:“那我还是口述吧。”

北边有一个国家,叫北狄,都是草原上的蛮子,但有着无与伦比的骑兵与骑射。

性格粗犷,经常南下与北越边境地区百姓产生摩擦。

临近北狄的有个城市叫宁古,苦寒之地。

那儿多的是被流放的前贵族。

回不了故乡,只能冻死老死在那。

南边,还未被收服的,也靠近嘉定的一个国家,叫南诏。

住山里,其实跟嘉定乃至苏州差不多,因相似的地理环境。

但是传统习俗的不同,他们擅长养蛊,甚至驱鬼。

很玄乎,但皇帝似乎很感兴趣,接见了不少蛊师。

不过这也是传闻。

东边是东海,海有群岛,一个岛便成一个国家,名字过多,他不过多叙述。

那儿海盗盛行,北越不交“保护费”,他们往往专挑商船抢。

夏家做丝绸生意,有时候就是要走海路。

怕被抢,会雇高手“守夜”保船。

那西方呢,更是国家林立。

大大小小,林林总总都有几十个。

他们不臣服北越,也鲜少与之联系。

故而多是互不干扰的一个状态。

再因一座山脉阻碍东西方的交流,他们也就只能保持和平。

夏鲤若有所思。

也算四面皆敌,却还能立国六十余年。要么这皇帝却是几代都有几分本事,不坐吃山空,要么就是这国家的底蕴足够深厚。

“那最近有打仗吗?”

夏屿想了想回答:“有倒是有,但都是小打小闹。去年北狄南下抢了几个村子,官府都派兵打回去了。前年甚至西方有个国家跟咱交接的一个国家打起来了,要是那国家被吞了,保不定对我们有想法。”他摊开手,“反正,打不到我们这。阿姐放心。”

十足的乐天派了。

夏鲤忍俊不禁:“你还挺懂。”

夏屿立刻得意起来:“我可是夏屿,论消息灵通我肯定第一。阿姐你就算问我咱街上今早哪只鸡第一个打鸣我也能给你答案!”

除却这些看书的时间,夏鲤最上心的便是练武。

倘若不看书,她也是愿意从早练到晚的,她在现代时能走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读书。

是读不死就往死里读的那种。

考试成绩,也是她唯一能获得母亲关注的办法。

这儿没有高考,虽也有时代局限,但至少给了她习武的机会。

而且,她对挥洒汗水,获得力量的感觉上了瘾。

半月来体感上能感觉她的体魄强了很多,李昭文看在眼里,甚至给她加练。

缝了件干练的衣裳,裹布束腿,又教她负重跑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