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小心看到了

十月中旬,南方天气转凉,夏鲤每日却热得冒汗。

早上鸡鸣未起,她便收拾得爽快,起身长跑小半时辰,而后便抱着剑不撒手。

早上练,午后歇会再练一会,晚上还得加练。

从开始的舞剑,到现在已经在将刀枪双剑都过了一边,也许她确实是天才,几乎没有瓶颈。

现在她使得已经是铁制的剑,舞起来时周身叶子随之飞起,旋而碎成渣。

夏屿这小子呢,就蹲在旁边当拉拉队。喊得比谁都起劲。

“阿姐威武,阿姐加油!阿姐天下第一!阿姐刚才那剑好俊——哎哎哎等等我茶呢?安福,茶呢!”

等夏鲤收剑,他屁颠屁颠端茶递帕子。“阿姐累不累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我帮你捶捶腿?”

夏鲤身穿藏蓝短打红色缚裤,系着带子,十足干练。

汗湿了上衣,夏屿帮她擦汗,见她痛饮了茶水,还坐下休息。

他就露出开怀的笑:“阿姐,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夏鲤睨他一眼,把剑丢向他,夏屿下意识接住。“轮到你了。”

夏屿脸上的笑凝固。

“阿姐,你看在天——”他抬头望天,“太阳快下山了,光线不太好,容易伤着眼睛,要不…明天?”

夏鲤冷哼:“早上说露气重,上午日头毒,中午要吃饭,午后肚子撑,下午想睡觉。现在,又光线不好。”

夏屿眨巴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阿姐记性真好!”

“少来。”夏鲤踹他一脚,不重,把他踹上了练武台。“练一个时辰。”

“阿姐——”

见他想耍滑,夏鲤补充:“再加一个时辰,不许吃饭。”

夏屿捧着剑,可怜巴巴看向廊下:“娘——”

李昭文正和四娘说话,头都不回:“别叫我,你姐管你。”

“爹——!”

夏远山假装翻账本,翻得哗哗响,就差拨弄算盘了。

夏屿看向四娘,话还没脱口,却见四娘笑眼眯眯:“小少爷,我锅里还炖着红烧肉呢!你要是好生练完正好刚上出锅。”

夏屿见所有人都不帮他,急得直跺脚:“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

夏鲤懒得跟他废话,走过去抬手就敲他膝盖窝。夏屿腿一软,差点跪下,本来还有些委屈,现在是委屈得要命。“阿姐你打我!你怎么能…”

“打你又怎么了?练不练?”

夏鲤拎着他后颈往中间拖,把他提到专门供他劈砍的“稻草人”面前。

夏屿就跟只小狗一样四肢向下,仰着面对着那连个眼珠子都没有的稻草人。

“练。我练。”夏屿终于投降。

半个时辰后,夏屿蹲在地上画圆圈。

夏鲤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你在干什么。”

“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人一定要练剑。你看那些大侠,不都是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一学就会过目不忘吗。我觉得我可能跟他们不一样,可能就是——”

“就是靠吃饭增加内力?”夏鲤毫不客气损他。

夏屿展颜:“还真说不定呢——啊啊阿姐别拧我耳朵我错了!我其实是想说我可能需要等一个奇遇比如掉下悬崖捡到武功秘籍刚刚好适合我的体质然后我就——”

这下夏鲤不拧他了,一脚踹他屁股上。

夏屿哎哟一声爬了起来,终于老老实实又摆好了姿势。

一招“仙人指路”,刺出去没个正形,夏鲤伸手给他掰正。

一招“横扫千军”,差点给自己绊倒,夏鲤扶住他的后腰。

“阿姐你别碰我,痒——”满脸通红。

“闭嘴。”

又五分钟。

夏屿收剑,气喘吁吁:“阿姐阿姐我闻到红烧肉的味道了!是不是练完了!我们去吃饭吧!”

夏鲤很有时间观念,以及不练剑时对时间的把控很强。所以,她确信夏屿还没有练满一个时辰。

但是,面前的男孩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仰着脸,眨巴眼睛,软乎乎地喊:“阿姐,求求你了…”

算了。

反正也不着急。

听到夏鲤真的决定放过他,男孩开心得不行,伸了伸腰,丢下剑就要冲进厨房。夏鲤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喊他一句,他就慢了步子等她。

到了厨房,夏屿说要吃红烧肉,四娘把他撵出去了。

理由?

那就是饭不是做给他一个人的。而且已经到饭点了,菜式是要送到正厅的。哪能入了他一个人的胃袋里?

夏屿委委屈屈,说今天必须一直在被虐待,晚上一定要多吃点。

夏鲤懒得理他,往正厅走。夏屿跟在后面,一路碎碎念:“阿姐你不知道,四娘做的红烧肉可香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能吃三碗饭……”

“你哪顿不吃三碗?”

“……也是。”

正厅里,李昭文正在跟夏远山说话,见姐弟俩进来,笑着招手。

“练完了?累不累?”

夏鲤摇头:“不累。”

夏屿立刻凑上去:“娘,我累!我练了好久!”

李昭文看他一眼:“你姐一天练了三四个时辰,你练了有一个时辰吗,你累什么?”

夏屿噎住。

夏远山在旁边笑出声。

夏屿瞪他爹一眼,扭头找夏鲤:“阿姐,他们欺负我。”

夏鲤面无表情:“嗯,欺负你。”

“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帮你什么?你确实都没有练到一个时辰。”

夏屿捂着胸口,一脸受伤:“阿姐你不爱我了。”

“嗯,不爱了。”

“……我要闹了。”

“闹吧。”

夏屿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我还是等吃完饭再闹。”

李昭文笑出声,招手让他过来:“行了,别闹你姐了。过来,娘看看,瘦了没有。”

夏屿凑过去,李昭文捏了捏他的脸。

“嗯,没瘦,还胖了点。”

夏屿瞪大眼睛:“不可能!我明明瘦了!我练剑练的!”

夏远山在旁边幽幽开口:“练一炷香剑,吃三碗饭,确实能瘦。”

“爹!!!”

夏鲤在旁边,低头笑了笑,也去捏了捏夏屿的脸。

手感不错,肉挺多。虽然弟弟体型正常,但吃太多可能影响消化,看来还是要让他多训练些。权当锻炼。

夏屿这厮还不知道阿姐给他制定了恶魔训练还在傻笑。心想姐姐愿意跟他亲近,开心极了。

饭后夏屿又凑过来,扯她袖子:“阿姐,明早能不能晚点练,想多睡会…”

“不能。”

“那能不能少练会。”

“不能。”

“那那那那,练完能不能带我去街上玩。”

夏鲤心想,这些天沉迷武功,又忙着了解这个世界,理论知识丰足,确实该出门看看。

又见夏屿一脸期待,她自然是点头答应了。

夏屿闻言欢呼雀跃,喊安福为他准备明天出去的漂亮衣裳。

李昭文听到姐弟俩要出去玩,塞了不少碎银,又叫来赵娘子,告诉夏鲤找她报销即可。

翌日,天刚蒙亮。夏鲤便醒了,刚洗漱完小萤便端着盆出去了,临走前还回头笑问:“小姐,今儿个穿那件新做的裙子可好?”

夏鲤点头,她便欢喜出门。

看了看日头,其实夏鲤还想去练剑,但总是要汗湿一身,回来再洗个澡的话怕是会让夏屿久等。他昨天那样开心,期待,夏鲤不想叫他失落。

她想,也许自己这是在补偿吧。

走到屏风后头,解开外衫的系带,恰巧一道晨光从窗洒进来,在地上落了层淡金色的光纹。

桌上放着几套新做的裙子,她挑了件鲜亮的。

丹霞抹胸,青蓝百迭裙,外头罩着米白褙子。

小萤梳头的手艺好,今早给她梳了个随云髻,簪了只白玉兰花簪,清爽又稳重。

因之她身上清冷的气质,让人徒然生出若即若离感。

她刚把上襦褪下,还没来得及穿上新的,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

整个夏府,只有一个人能把地踩这么响。

夏鲤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

“阿姐阿姐,你快看我今天这身好不好看…”

回头还有安福的声音:“少爷!先敲门——”

夏屿才不管,像阵风卷过,兴冲冲展示自己一身月白与水青的浅色搭配,红色发带束发,显得朝气又干净。

要是他不是夏屿,光是那张漂亮的脸蛋,人们约会觉着是神童降世吧。

哦,其实重点不该在他的脸上。

夏鲤从他的眼睛里意识到现在的状况。

她半掩在屏风之后,只穿着贴身小衣,外衫半褪,露出一截光裸肩头和细细锁骨,细看锁骨处还落着个小痣。

手头还拿着那件丹霞抹胸,僵在半空。

四目相对。

夏屿呆滞,而后以肉眼可见速度涨红了脸蛋。那抹红从耳后根蔓延到脖子。

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啊啊啊——

他转身就跑,结果跑得太急了,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啪叽一下摔倒在地。

后面的安福想要扶住他,夏屿却抬起自己红透的脸,推开他让他不要靠近这里,脸上多是悔意与羞涩。

他想到方才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就想扇自己。

而后两柱鼻血蜿蜒流下,在安福的提醒下狼狈擦掉。

夏鲤只看见了弟弟摔了个狗啃屎。

“……”

夏屿顾不上其他了,手忙脚乱擦掉血,连滚带爬地远离她的房间,一边冲一边喊:“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阿姐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小萤你怎么不关门!不对我敲门了没有应该敲门了好像又没有我到底敲门了吗我错了——”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乱,最后砰的一声,大约又是撞到了柱子吧,夏府一声惨叫伴着鸡鸣格外有气势,当然忽视某位小男孩的痛苦外,这是一个格外响亮的早晨,邻里街坊纷纷探出头,望着夏府高墙。

夏鲤站在原地,手上还拿着抹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衣穿得好好的,裹得严实,也就露了个肩膀和锁骨,搁现代吊带背心都比这露得多。

这孩子,至于吗。

她无奈叹气,继续穿衣服。

等到夏鲤穿戴整齐推门而出,便见夏屿蹲在廊下柱子旁,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安福无措地看着,求救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小萤回来也是一脸懵,搞不懂状况。

夏鲤给了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走到夏屿面前。听见脚步声,他终于抬起头。

脸上挂着泪,鼻头通红,眼睛也是。就那样看着她。

“阿姐…”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有看见…”

夏鲤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眸子里没什么色彩。

夏屿被看得心虚,又把头埋下去,声音嗫喏:“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一定敲门…我没有其他想法…阿姐我…”

夏鲤蹲下身,见他还在自言自语,自顾自地道歉。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古代人真封建。她这样吐槽,莫名觉得他这样还挺可爱。

“抬头。”

夏屿乖乖抬头。

夏屿顶着那张混乱的脸,迷迷蒙蒙地看着阿姐。

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犯了错后跟姐姐对视。因为很有压力,让他抬不起头。夏屿宁愿跪在地上乞怜,将自己千刀万剐,也不想叫她失望。

他还在胡思乱想,脑门却被曲指一弹。

“哎哟!”

他下意识捂住额头,露出眼睛看她,却看见夏鲤勾唇一笑,收起漂亮的指头,站了起来。

“下次进门先敲门,这下可记住了?”

夏屿狂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行了,起来吧,不是要出去玩吗?”她起身,把夏屿拉起来,才见他脸上还有血迹,心底就生出不安。

夏屿是被杀人魔捅了数刀后,血尽而亡的。她找到他时,脸上全是血液,冷的还是暖的,已经…不知道了。

明明那天,是他的生日。

夏鲤拉着他去洗了脸,用帕子把血擦得干干净净。

她抿着唇有些严肃,本来还是笑着的,就突然这般了。

洗脸的力劲也大,大有搓破皮的气势。

但夏屿能清楚感受到,姐姐在关心他,甚至是…在害怕些什么。

“阿姐…”他忍不住叫她的名字,因为夏鲤这样的情绪太突然,几乎越过他的理解。

她应该打趣他说他活该或者冷淡一瞥。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沉重。

这种与认知的不匹配,给了夏屿一种不真实感,甚至让他觉得咫尺之遥的姐姐离他很远很远。像手中的风筝线断了,他无论怎么跑也追不上。

他像是明明站在岸边,见水面清澈,犹可见底,但踏入时,霎时堕入千丈海底,无休止的孤独涌上,冰冷又绝望。

夏屿不安地抓住她的袖子。

又喊了一声。

像是确认她的存在。

夏鲤的手顿了顿,轻了力道。

帕子上沾了点血,她看了眼又见夏屿懵懂的脸,忽觉自己草木皆兵了。

…她握住夏屿的手,感受到了真实的温热,不安最终散去。

夏屿见她展眉,问:“阿姐,你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夏屿想说她刚才的反应,像是生气,但不是生他的——当然他也觉得姐姐应该为他无礼的行为而觉得被冒犯。

“可是…我看到你…”

看到你皱眉,不安。

夏鲤却不懂他的意思,还以为是撞见她换衣服。

“看到了什么?嗯?看到我换衣服?我穿着小衣呢,裹得严实,你还能看到什么?”

夏屿心想,他其实现在更在意姐姐为什么不安啦。

但是既然她没发现,那就…不提了吧。

顺着夏鲤的话,他回忆了刚才的一切事情。

其实确实没有看见什么,就露了截肩膀和锁骨。

竟然如此,他为什么…

他挠头:“那、那我刚才跑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夏鲤忍住笑:“你自己问谁?”

夏屿懵了,想了好一会才从卡机状态恢复过来:“…那我白摔了?”

怎么想先的是自己白摔了一跤?

夏鲤没忍住笑出来了。

夏屿看着她笑,先是愣,然后跟着傻笑,笑着笑着想起来刚才的糗事,脸又红了,低着头扭来扭去,“阿姐你先别笑了…”

“行了行了,不笑了。走吧,去吃早饭,吃完就出门。”

夏屿立刻满血复活,跳起来拽着她的袖子,终于想起此行目的——让姐姐看他的装束!

“阿姐我跟你说,我今天这身衣裳好不好看?安福说我玉树临风来着!”

夏鲤上下打量一眼。夏屿自然是好看的,刚哭过大有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惹人怜爱呢。

“好看。”

夏屿闻言笑成了花,一路叽叽喳喳地跟着她往正厅走,至于刚才发生的尴尬事——他定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