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光洒在含蕊宫的床榻。
灵朵睡得很不踏实,昨夜的梦魇折腾得她身子发虚,打起精神梳洗过后,才恢复了些许精力。
努力醒醒神,灵朵例行前往上书院。
上书院是璃国最高学府,恢弘壮丽,足有两座宫殿之广,是一座三层的重檐高阁,依照学科进度分层授业。
能坐进这里的,除却皇室宗亲,便是经过严苛考学上来的官家儿女,可谓是汇集了整个璃国最顶尖的人才。
负责灵朵那一堂授业的,是先帝最为倚重的帝师,裴砚。
裴先生博闻强识、饱谙经史,如今至五十之龄,发间已呈现较为均匀的银色,身量却仍高达八尺远远有余,书院里的少年没一个能与他比肩。
面庞也如斧凿刀刻般,无松垮之态,竟还比少年郎多了倍勾人魂魄的力道,引来不少书院少女的芳心意动。
踏入上书院时,空气中浮动着好闻的墨香,灵朵躁动了一夜的心终于沉静下来。
她行至自己的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案上几册装订好的政事汇编。
书院也难免人多眼杂,它们是叶湛命人特意将不涉机密的奏折摘录下来,允准她研习的。
如今边疆烽火未熄,皇叔为了璃国夙兴夜寐,太子长兄在沙场镇守,还有其他哥哥们的勤勉不怠,来争此刻的海晏河清。
在这个世界她身在皇家,享万民供养,她不想只做一朵养在宫里的花儿。这具身子被傅卫大人说太过娇弱,但那又如何,她能做的有很多。
少女清澈的眸子里闪烁坚定。
灵朵让空气间片刻的凝滞又恢复如常。
尽管同窗数载,少男少女们仍无法对公主的美貌习以为常。
肌肤胜雪,青丝如墨,哪怕她只是静静坐着翻书,美好姝色就能让周遭的一切黯淡无光。
“朵儿,昨晚没睡好吗?今天精神好像不太好。”
瞅到灵朵眉宇间淡淡的疲色,将军之女赵宛璐凑到灵朵身旁。
“只是做了点恶梦,没事儿。”灵朵冲她笑。
“那就好。啊!说起来,”赵宛璐眼睛睁大,忽然有些雀跃,“我昨晚也做梦了……”
她脸庞在灵朵眼前放大,听着她喜不自禁的语气,灵朵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不会又是他吧?”
“嘿嘿,猜对!”赵宛璐双眼放光,捂了捂脸又贴近灵朵耳边,“叶莫玄又跑来我梦里了!”
“璐璐……”灵朵无奈叹息,“我二哥到底是哪里吸引了你?”这么可怕的男人……
说二哥可怕的小话她嗫嚅着说得小声,没想到还是被听了去。
“可怕?”赵宛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那是威仪!是雷霆手段!”
她抓住灵朵的手臂,双颊因为兴奋染上红晕,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去年的秋猎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有个混进围场的刺客突然发难,禁军都还没反应过来,是你二皇兄!拔了剑隔空一刺,‘咻—’,就钉穿了他的手掌!”
赵宛璐眼神憧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我当时看得真真的,那个刺客疼得嚎叫打滚,血流了一地……可二殿下呢?他甚至还在笑!”
灵朵的指尖一下子绷紧。
她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得掉。
那日记忆袭上的同时,寒意也冒上身体。
地上刺客的惨叫无比凄厉,那个男人从容不迫地下马,继续将精致的靴子毫不留情碾在对方破碎的手骨上。
脸上的笑意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这样的他根本不单单是为了护驾。
“那是残忍……”灵朵低声喃喃。
“那叫魄力!”赵宛璐斩钉截铁地反驳。
“你想啊,若是嫁给这样的男人,谁还敢欺负我?在他身边就是满满的安全感啊!”她两手交叠捂着心口,一脸向往。
“虽然论起武力,不看我爹我哥和你叔父,在你哥哥们里面…哦哦还有慕容云照那个变态,虽然如今也不知道他们的排名先后,但你二哥……对付刺客的时候,越血肉横飞,他笑得越是好看,骨子里透出来的坏简直太勾人了!”
灵朵看着好友沉醉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发闷。
“璐璐,有些人……只能远观,靠近了很危险的。”
“哎呀朵儿你就是胆子太小了!”
赵宛璐不以为意地摆手,刚想再给她讲一番心上人的迷人之处,余光忽然瞟见帝师在走来,赶紧先跑回自己的书案。
裴砚手持书卷踏入堂内,视线淡淡扫过全场,在灵朵身上停留了一瞬。
“各位好,请大家做好准备,我们马上开始讲学。”
沉稳有力的声音压下了满室浮躁。
灵朵收敛心神,低头预读今日的章节。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她这般认真。前排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心思仍不在课业上,眼神不由自主地向后飘,在灵朵身上流连。
“啪!” 一声脆响,戒尺重重拍在书案上,众人皆心口一震。
“李世子,张公子。”裴砚的声音淬了冰,“若是觉得圣贤书无味,大可滚出去。上书院是修身的地方,容不得心猿意马之徒。”
两个被点名的少年吓得面如土色,赶紧收心,作认真状看眼前的书卷。
“翻至《国策》卷三。”
裴砚低沉醇厚的嗓音落下,堂内随后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翻书声,再无杂音。
“今日,我们讲‘势’。”
帝师负手踱步于堂前,“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治国如治水,若是一味筑堤强堵,此时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堤溃只在旦夕之间。”
裴砚语速舒缓,字字沉稳清晰。
“为君者,当知何处该堵,何处该疏。有时候也要学会顺势而为,引洪水用以灌田,化大害为大利。”
灵朵听得专注,眸子紧随裴砚的身影。
“依各位之见,若这洪水已成滔天之势,靖州绿江的大堤将溃,身为上位者,当如何抉择?”
裴砚顿步,转身面向学生。
满室骚动起来。
“那必得赶紧炸堤分流。”
“是啊,既然溃堤已是定局,当果断弃军保帅,虽会牺牲某块土地,却能保全更多生灵。”
“上位者之仁,不在于不杀,而在于止杀;不在于无损,而在于取舍!”
学生们七嘴八舌作答。
“说得好,那么,”裴砚之神色未变,再次发问,“当淹何处?”
前排的李良为了挽回刚才被训斥的面子,抢先答道:
“先生,此题显而易见。当炸开南段堤坝,引水入下游的奎家湾。那里多是荒村野地,虽有百姓居住,但比起上游繁华的重镇,损失最小。此乃弃卒保车之正道。”
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李兄所言极是。”
“若是淹了重镇,税赋损失不可估量啊。”
灵朵听着耳边理所当然的弃卒论,心中涌起一股难耐的怒气。
深呼吸了几口,抬起头,声音清亮地穿透了嘈杂:
“灵朵以为,该炸北堤,引水入上林苑。”
……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良瞪大了眼:“上林苑?公主…那可是皇家猎场!里面养着进贡的珍禽异兽,代表着皇室的威仪……也是难得顶好的秋猎之地……”
“不过是一片供人游乐的林子,”灵朵冷冷打断了他,语气凌厉,“奎家湾虽贫瘠,那里住着的百姓,可是我大璃的根本。”
她目光灼灼: “先生问的治国之道在于‘以民为本’。百姓是国之本,威仪与游乐是国之末。若为了保住皇家威仪与享乐,去淹死子民,是愚蠢的舍本逐末!”
少女的声音落下,原本一边倒支持李良的学子们愣了愣。
但大家虽有阶级之见,却并非大奸大恶之徒,被灵朵一语点破,立刻便分清了轻重。
“是啊!”后排一位公子率先笑出声,拿折扇指着李世子调侃道,“李兄,你方才那般急切,莫不是怕淹了上林苑,今年秋猎没地儿让你一展箭法了?哈哈哈哈!”
“我看也是,李世子去年没猎到狐狸,正憋着劲呢,哪舍得把猎场给淹了!”
周遭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原本严肃的课堂染上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被众人调侃的李世子涨红了脸,倒是真心感到羞愧。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灵朵作了一揖,语气诚恳憨厚:
“公主教训的是。是我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只顾着算计那些死物,竟忘了百姓才是大璃的根基。咳……是我糊涂了。”
灵朵看着他这副认错模样,眼底的冷意化作清浅的笑意。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裴砚并未责怪喧哗,“公主今日之论,当记一功。”
“谢先生。”灵朵伏了伏身,轻轻致意。
好一个舍本逐末。
帝师的目光越过人群,再次落在那个少女身上。
灵朵正侧头听着赵宛璐的打趣,晨光里的她温软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