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和殿是偏殿,不似朝元殿那般肃穆,帷帐低垂。
走入殿内,我看到皇帝坐在檀木案后。
不是龙椅,是软榻。
穿着便服龙纹常服,手中把玩着菩提子。
殿里只有三人:皇爷爷,一名近侍总管太监和一名御前侍卫我行礼:“孙儿参见皇爷爷。”
“免礼。”
皇帝抬起眼:“过来坐。”
他指的位置在他侧前,不远不近,恰好能让他一抬眼就看见我的脸。
我在那坐下,背脊笔直。
皇帝先问的不是政事,而是……
“今日东宫用膳,可还如常?”
我心里一跳。
看来我翻膳盘、闹脾气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我低声:“孙儿……失礼了。”
皇帝淡淡道:“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因一点小事便摔东西。”
我垂首应下:“孙儿知错。”
皇帝转而看着我,眼神深沉:
“澜安,你姐姐性子冷清,行事循规蹈矩。她疏远你,是怕你因她而受牵连,你要理解她。”
我心头被戳痛了一瞬。
但我还来不及多想,皇帝继续淡淡道:
“今日召你来,是有正事。”
我心里突然紧了,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皇帝停了片刻,才道:
“你姐姐……已经二十一岁了。按大辰礼制,女子十六、十七便可出阁。若不是她被派去丹川,五年前便该议婚。”
皇帝却继续说下去:
“她如今回京,年岁不小了。该是成婚的时候了。”
我手指在膝上微微发抖。
皇帝从案边拿起一封折子:
“朕挑了几个合适的人选。你也替朕看看。”
我甚至听不清他声音,只看到他的唇在动。
“漠北王庭二王子……遣使来求亲。”
“沈家世子……才名兼美,礼学冠京师。”
“武安伯府世子……战功赫赫、年岁相当。”
我心里被尖刃一点点剜着,脑子一片空白。
姐姐要……嫁人了?
皇帝看我怔着,淡淡问:
“澜安,你怎么看?”
我艰难开口:
“都……挺好的。”
皇帝盯了我一会儿:“你觉得哪个更合适?”
我的心疯狂往外撞。
哪一个都不合适。
一个都不行。
可我只能把这些话吞进喉咙。
我抬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皇爷爷……孙儿不知。您……看着办吧。”
皇帝眼神闪了一下,他轻叹一声。
“澜安,我知道,从小你与澜芷最是亲近。”
“让她嫁人,你会舍不得。”
我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皇爷爷慢慢放下手里的太傅批折,继续道……
“可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她今年二十一,已称大龄。若非这些年多在丹川,如今的年纪已是为人母了。”
我额角紧绷,好半天才开口:
“我……没有意见。但若论门第、性格、家世,沈家世子……沈清晟,应该是合适的。”
皇爷爷挑眉,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沈家行事端方,沈清晟果然不错。”
他点头,“我会慎重考虑。”
我心里空落落的。
皇爷爷又道:
“还有一件事。宁王也要与永宁侯府的嫡女贺明珠完婚。”
“到时候,你也须前去观礼。”
我怔了怔点头回应:“……是。”
他说到这里,便挥了挥手,让我退下。
我从干和殿出来,天色已经暗得彻底,宫灯一路绵延……宁王结婚,我其实没有太多在意。
……可姐姐要嫁人,我……根本无法接受。
回到东宫的时候,殿门口的太监们就着灯火行礼,我扫了一眼……
姐姐不在。
她已经回长公主府了。
殿里空空荡荡,我心里也空荡荡的。
坐下没多久,肚子忽然抽了一下,这才想起来……
我竟从午后到现在都没好好吃一口东西。
我吩咐太监去弄些吃食。
在他去的空档,我翻出姐姐下午送来的那一盒点心。
我拿起一块,咬下去。
仍是那个味道……温软、细甜。
太监把夜膳端上来,我随意吃了些。
阿嵘一直站在不远处,在揣着什么,又不敢说。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殿下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要不要去长公主府看看?”
我筷子一顿。
心里最先蹿出来的是……
“想见她。”
但下一瞬“算了吧。”
我靠在椅背上,“这么晚,不去打扰她。”
阿嵘沉默了一息。
我抬头看他:
“阿嵘……若是姐姐真的要嫁人了……我应该怎么阻止?”
阿嵘明显僵住了。
他愣在那里,被雷打中。
“殿、殿下……”
他连呼吸都有些乱,“这……这不是属下能置喙的……”
我笑了笑,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你看吧。”我道,“你都这样想了。”
“那我呢?”
殿中一片静,只听得见风吹过廊外宫灯的微微声响。
我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眉心。
胸口堵了满满一团火,又冷又疼。